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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江力长篇侦探小说《古陵一窟》正写得难分难解。每日晚八点到十一点这个时候,他能进入创作最佳状态。妻子沈纯站在房门口迟疑了一阵,仍憋不住气地说:“你今晚还不去找龙辕?听说新房开始分了。”
孙江力没反应。他坐在床沿,上身紧贴墙角写字台,案头堆满了夹纸条的书本。这张双人床的另一边留下空地刚够开柜门。一个白木三门柜和一个黑漆斑剥的立柜将房一分为二。柜那边是女儿晓敏的天地。
历史的教训,不削尖脑壳去挤,别人不会把新房子送到你手里。三代人五大口二十四平方米,湘岳有几户住得这样紧?最近她到房产处,在张明亮那里听到,湘岳每人平均住房面积达到九点五平方米,有两百多户两人住房达四十五平方米以上。
这些数字在沈纯的脑袋里逐渐膨胀,到了快要爆炸的程度。她到有的人家,见专门的会客室内摆设沙发彩电音响,每个孩子都有一间卧室,一个大布娃娃占的地方比她家一个活人占的地方还大,她有多羡慕。那样一个家是艺术品的阵列馆。生活在宽绰的环境中,人的心情会不一样,据说人都能长寿。
沈纯的同事问:“你老头五十年代大学毕业,老资格工程师,怎么不去要房子?”
沈纯哪没去要过,可房子哪是随便要得来的。每年工资晋级和分房都是一次血战。孙江力宁愿守着他的二十四平方米,也不愿身上溅有血点。
湘岳机械厂年年盖房年年分房年年喊房子紧张。有本事的人年年乔迁,没本事的长年住破房。现在龙辕执政,早放出风,盖的这批新房照顾知识分子。有人把三村新盖的那十四栋三室一厅的房子都叫成了工程师楼。
孙江力是龙辕的密友。他要新房不如探囊取物?有人甚至问沈纯在哪个饭店办乔迁喜酒。沈纯在没拿到新房钥匙前心里不踏实。上面红头文件规定的政策都有变卦的。所以她急着催丈夫去与龙辕讲定。早定早放心。上午听说有人都知道了住那栋那号了,沈纯心里都开锅了。
她见丈夫似面壁练功神魂出窍,她的话没进他耳,便来了几分气:“写什么鬼书,得几个稿费钱,买台彩电都没地方放。”
丈夫仍如那蹲在墙角没耳的米桶。于是她提高声音:“你写你写得出房子来吗?”
孙江力摇了一下头。这是他被干扰的习惯反应。
沈纯并没因此而罢:“你不要以为龙辕照顾知识分子一句话,房子就落实了。”
孙江力移动了一下屁股,仍是没答话。沈纯前进了两步,从大门口进到小门口,从第一道火线进入到第二道火线,就是两柜隔房留下的两尺余宽的进出口,睡时拉下蓝布帘封关。她继续朝已动了根基的丈夫喊话,不再是向丈夫进言,也不是向丈夫撒泼,而改用那种向被包围的粮空弹绝的敌军劝降的语调:
“现在龙辕百日当权,这是个很好的机会,若一百日过去,顾首舟、郝德茂卷土重来,你还想要到房子?你爱面子不好向龙辕开口,那你明天就把他叫到我家来,我去买瓶好酒,炒几个菜。我开口与他来说。”
孙江力早领悟到要改造一个志不同、道不合的老婆,比构思一部长篇小说难得多。她一点不懂得文艺创作的灵感防噪音干扰的能力最弱。好在住房是老话题,老婆嘴巴磨出了茧,他耳朵听得也起了茧。所以老婆这类话只是过耳风。此时老婆换成这怪腔怪调,有如听到砂子擦锅底一般扎耳。但他的眼睛仍没离开稿纸,手里握的笔却越来越重,重得几乎要从那格子梯上摔下来。他抗议了一句:“你烦人不?”
他竭力连接被砂子擦断的思路:黑瞎子到码头起吊机旁与豁嘴接头。等了好一阵不见人来,却有个水蛇腰娘们在那里徘徊------
“我烦人,没有房子就不烦人?老小挤在一堆,家不像个家。”沈纯抽抽搭搭地哭诉起来。
黑瞎子见了水蛇腰女人有点面熟,可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面-------老婆为这一家也够操心的了。柴米油盐,五个人天天张开口要吃。我没替她分担一点家务,好言总要有一句。于是孙江力掏下笔,费劲地从床沿与写字台的夹缝间退出来。他眨了眨眼睛,定了定神,暂时收拢撒开的地下传送盗窃文物的错综复杂网络,回到眼前的二十四平。他慢条斯理地说:“你不要伤心。俗话说得好,知足者常乐。二十四平,一家人挤在一块亲亲热热不很好?别的人家两口住四十二平也好住七十五平也好,他们就一定比我们幸福?说不定他们的房子是空的,脑壳也是空的。我们要与这样的人去比,就没一个止境。人心难足蛇吞象。再说,求人的事低三下四,我们不要去做,这次按龙辕预想的分房方案,我们就不愁没新房住。若仍如往日凭歪门邪道,我们就不要去想。”
孙江力是热处理工程师,与表面处理工程师钱校诚并驾齐驱,是工厂技术权威。他技术上思维缜密,写作时想象丰富。平日说起话来条条入理。号称湘岳一枝笔的柴文龙在他跟前都不敢说大话。然而湘岳人谁看起他手中那支秃笔?柴主任手中的印把子才让人顶礼膜拜,人们遇上柴主任,橘子挑大个的、鱼捡肥的、烟拿名牌的孝敬他。连街上的屠夫佬给他砍的肉都是没一点骨屑子的面子肉。医院来了好补药,白大褂管他有病没病先给他留一份。上邻下舍做红白喜事推他坐到首席都觉得脸上增添了光彩。孙江力算老几?你说你一项热处理革新,延长工件使用寿命,等于增加多少万吨钢,为厂节约多少百万元,可我得不到一分钱好处,我为何要恭维你?你出两本书,就要昂起头走路,不过是踩在自己影子的头上——觉得比别人高。
沈纯没说服得丈夫,反被他说得糊涂了:宁可在二十四平住下去也不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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