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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二十二

    天空湛蓝,摄人心魄。看久了,眼眶就湿了,好像突然就失明了。

    那些蓝就化作声音,在耳边滚来滚去。手掌上仿佛多出一堆透明湿润的球体。是熵吗?时间的门朝着四面八方敞开,任何东西都可以大摇大摆地进来。任何东西也都可以被篡改。真相只会离人们越来越远。最后没有历史,只剩下一张比纸还要扁平的液晶屏幕。一切皆取决于资本的需要,被扭曲、诬蔑、篡改、臆造。这不可避免。那些已经过去的人与事,因为这种不确定的阐释获得持续的可以影响“当下”的生命。一切历史皆取决于当下。“当下”若那制砖机,使泥土成型。一块块砖堆积成未来的大厦。

    你需要什么,我便能在一本书找到什么,找到一滴水,一条河,一片海洋。不必是一本所谓的经典,哪怕是那种用来垫桌子脚的书籍。关键是:阐释。或者说断章取义。这四个让人皱眉毛的字是一种技术活。它们非贬义,而是让那本来只是拥有某种固定形状的存在之物,有了更多几何意义上的阴影,或圆或扁或是一对不规则的蝴蝶翅膀的图案。这些影子在日光下如率然之蛇,给已消逝在时间长河中的存在之物注入血液,以及能够被当下语境所阐述的灵魂。

    我能对这个还没有坐过飞机的孩子说什么?说扒飞机的湖南流浪少年梁攀龙?说托马斯&8226;品钦所著《秘密融合》中那个在地下室里秘密聚会试图与成人世界对抗的青少年“四人帮”?或者是沃卓斯基兄弟监制的《V字特工队》里戴着面具的神秘怪人?或者说恨是让肉体萎败的深渊?“世事并无对错。动机殊难测量。世界不仅是一个熵,另外还藏着一只巨大的薛定谔的猫。趋利避害这是很一个正常人所下意识做出的选择。所谓道德,若没有足够的慈悲去理解,只会在暗夜里化作那饕餮,咀嚼心脏。也就是大家平常所说的:真小人要比伪君子来得更可爱一点。人要感恩。忘掉别人对自己的不好;记住别人对自己的好。惟有此,心才能清净,去了解所有人世的无常,那些寂灭的光。”我喃喃说道,手足因为这些话语更显无力。手机掉在地上,孩子捡起它,用力抛向远处,胸口急剧鼓胀,像鱼的膘。孩子眼里淌下泪水,跳起身,抬脚往火堆上胡乱地踩了几下,飞快地朝着身后的树林奔去。那里有一幢灰黑的建筑,掩藏在树林里,露出一角,像一条大鱼的尾巴。我没跟过去,那是公园自办的一个小超市。没有守门的人,有许多把铁锁。

    超市是一个独立的王国,不管大小,它们都是一个果壳里的宇宙,一个建立在数学基础上的严整系统,由接近于无限行的货架构成,且在不断繁殖中,是几何性质的繁殖。它们通过一张张标有阿拉伯数字的表格交换着对世界的某种准确的把握,如一面面被巧妙设置的镜子,把空间拉成数根纵横交错的无穷无尽的线,看上去,包含了几乎所有的真理。它不动声色地建立起制约并支配人们的生活习惯甚至是思维方式的秩序。这双柔软的大手笼罩着不可置疑的威严的光。在这里,人是渺小的,仅仅是其附庸的物。又或者说,在超市这个巨大而又奇异的孵化装置中,人这种手足轻便的万物灵长,将被孵化成背着重物艰难地移动的蜗牛。

    在超市里,人们的表情几乎一样。这是可以理解的。货架晃得让人头晕。他们揉着眼,在卖场的每个角落最大范围地走动,挑选生活,也被生活挑选。事实上,在超市经营者眼里,他们都是贼。他们的举手投足全部暴露在监控摄像等各种电子防盗系统下。一位乡下来的信教的老妇人不这样看,她认为这是基督展示的神迹,所有的人都可以在里面取走自己需要的东西,于是,她拿了一个面包、一瓶水,施施然走出去。很快,老妇人就鼻青眼肿,被几个穿制服的人拧成一根麻花,扭送派出所。

    一个离家出走的六岁大的女孩看到这一幕,眼里露出狡黠的笑。这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她已经在这里度过三百六十五个日夜。白天,她跟在大人身后,在货架、专柜、地堆之间走来走去。等到超市快打烊的时候,她跑到堆满公仔熊的玩具区里,用最漂亮的鲜花与绸带把自己打扮成芭比娃娃。有时,保安会站在她面前,对着她指指点点。她忍住笑,等他们扭过头,朝这些人的后脑勺吹气,或者把手里攥着的果冻汁甩过去,又或者捏着鼻子捏住嘴扮出一张狐狸的脸,吓得他们尖声惊叫。也有胆大的人试图来抓她,她伸长腿,一下就跳到秋千架上,再一荡,荡到生鲜区。这里有几个很大的玻璃缸,里面有许多游来游去的鱼,石斑鱼、鳗鱼、鲫鱼、链鱼、黑鱼……它们是她的伙伴。其中一条青鱼的个头最大。她骑上青鱼的脊背,一边望着外面跑来跑去的人吃吃发笑,一边听它讲有趣的故事。那些故事都发生在另一个宇宙,与湖泊有关,与河流有关,与大海有关。

    月光像三页的风扇那般缓慢地旋转。孩子的背影隐入暗中。我把手指藏进口袋。一束雪白的手电光沿着石径小路飘来。是守门的夏老头,晃着胳膊,晃着腿,跟钟表晃着指针一样。来到我面前,看见地上的不锈钢酒壶,放下电筒,从自个怀里摸出扁酒壶,喝过几口,咂咂嘴说道,“又是那个小兔崽子?还烧一堆火,真是不得了。”夏老头的下嘴唇厚厚地翻出,手往背上捶,叉开手脚坐下身,“这要是我当兵的时候,十个这样的小兔崽子,我也能用根绳子把他们提溜成一串。老了。老了,就啥都不中用了。”夏老头摸出几根台湾香肠,用手指头捉住香肠的头,就着暗红色的炭烤。油渍滴在炭上,散发出好闻的香味。我没吭声。夏老头讲过许多他当兵的故事。

    在一座雪山下。附近杳无人烟。因为海拔太高,空气里的氧都不够吃。因为太寂寞,一身精力无处发泄,战士们在营房四周立了木桩,上面缠了几圈兽皮,把它当沙包练。练到后来,一肘子下去能扫断碗口大的木桩。这话说得邪乎。更邪乎的是,夏老头指天发誓,说那鬼地方有一种东西,指甲盖大小,通体深蓝,蓝得剔透,能看见它的内脏。当地人叫“火”。平时没有踪迹,偶尔从雪地里钻出来,在空中晃晃悠悠,上下盘旋。不晓得事的新兵拿手去抓,坏事了,兵马上全身着起火,就有人去伸手救,那蓝色火焰马上流过来,一眨眼的功夫,就把两个大活人烧得连骨头也不剩。这让人绝望。可按夏老头的说法,这“火”有时又不烧人,明明看着它没入某人身体,大家在旁边急得跳脚不敢近前,没想到它又那人身体另一侧飞出。那个被它穿过的人根本没感觉,胸腹间也没有一点被灼伤的疤痕。世上真有这种生物吗?

    我摸起不锈钢酒壶塞给夏老头。他嘴里推却着,蒲扇大的手掌箕张接过,没急着喝,鼻尖凑到壶嘴上,贪婪地嗅,再小心翼翼地往喉咙里倒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混浊的眼里冒出光,“好酒啊。”我简单地重复了孩子对我说过的话,“那池塘去年淹死过人?”夏老头咬下一口香肠,用力地嚼,“胡说。我又不是聋子,又不是瞎子。这样的小伢崽长大了不得了哇。小小年纪就满世界忽悠人。”我愣了下,“忽悠?”夏老头用手背一擦嘴,“来一根?”我赶紧摇头,夏老头继续说道,“政府忽悠百姓,叫政策;百姓忽悠政府,叫犯罪;领导忽悠百姓,叫号召;百姓忽悠领导,叫捣乱;领导忽悠领导,叫交易;百姓忽悠百姓,叫生意……这年头哇,不忽悠没得活。”夏老头边说,手边打出节拍,声音抑扬顿挫,蛮有一点说唱艺人的味道。

    说书之道有八字:“养气”、“定词”、“审音”、“辨物”。黄宗义赞柳敬亭,曰:“每发一声,使人闻之,或如刀剑铁骑,飒然净空;或如风号雨泣,乌悲暮骸。亡国之恨,檀板之声无绝。”夏老头还真是位卑未敢忘忧国。我暗自摇头,放平膝盖。顺着电筒未熄灭的光束,丘陵边缘出现一条绿带子一样的河。一条相当奇特的河。河里流动的都是绿色的树叶。各种各样的绿。浅绿、嫩绿、深绿、墨绿、湿绿、鹅黄绿。有的绿,绿得像猫眼,不断变幻,在光里轻轻跳跃。有的绿,干脆是那只从未可明状处跑来的野猫,野得那样肆无忌惮,让人怀疑是否可以踩着滑板在上面滑行。我顺手捡起一小块土扔去。河流上溅起一朵浪,很快又被这些绿抹平。这些叶子恍惚是通过另一个世界的窗口。我闭上眼。一个奇异的国度朝我慢慢打开。

    年轻的国王忧心国事,披肝沥胆,夙夜无寐。为了能拥有更多的时间,他向巫师寻找帮助。巫师给了他一罐神奇的药。国王喝下去后精神百倍,从此不再入睡,也丧失了做梦的权利。某天,几乎是一瞬间,国王感到厌倦。堆在桌上的文件比山还要高,且每时每刻都在变高。它们是一种能够无性繁殖的奇异生命体。大一点的字是卵子,小一点的字是精子。国王这么想着,嘴角露出笑容。他侧过头,想看看笑容是什么样的形状。若有必要,他甚至可以考虑举行一场盛大的宴席来庆祝笑容对他的誊顾。但镜子如实地呈现出一个衰老的人脸。国王吓着了,怔怔地放下笔。事实上,他整天所做的工作无非是拿起笔在每页文件的最后签上名字。国王的脾气变坏了,顽心大发,在文件上画加菲猫、米老鼠、唐老鸭、小熊维尼以及种种在瞬间浮出脑海的形象,可文件发下去后,并未如他想象中的那样引起骚动,就像雪花飘入水里。忠心耿耿、训练有素的大臣们的脸上没有一丝与昨天不同的表情。他们穿着与昨天一样的朝服,迈着与昨天一样的步幅,说着与昨天一样的话。国王愤怒地撕碎所有的文件,可等到他转过身,那些文件又重新出现在桌上。

    国王终于沮丧地发现,没有他的签名,甚至说,没有他,这个世界仍然能运转正常。推动整个世界动转的那个齿轮严丝合缝的庞大体系更是独立于他的意志之外。他不得不承认,他有太多能干的下属。国王是善良、有智能的国王。他不会像明末著名的万历皇帝那样与官僚阶层赌气而二十年不上朝,不会像夏桀商纣那样用大臣们的肉体来发泄心中的怒火,可他也不愿意做一个端坐于龙椅之上的抽象人。当所有人离开庙堂之后,国王用手托住腮,倾听宫殿内外的各种声音。老鼠在咀嚼椅腿、蚊蚋在天花板上降落、蚯蚓在窗外湿地里伸腰、蚂蚁在缝隙中搬运食物、飞蛾在黑暗中交媾。声音初始很轻极细,好像月光溜进窗棂,渐渐大起来,越来越大,变成了钱塘江潮——国王在一本封面泛黄的书上读到过对潮水的种种令人目眩神迷的描述。白雪皑皑的原野,星星点点的人家、河流在皎皎月光下散发出银子一般的光泽……国王闭上眼,感慨着,沉默着。

    夜穹出现一道红色的球形闪电。国王蓦然惊醒,诧异地发现深藏于内心的幻想竟然得到实现。他拥有了翅膀,一双透明的翅膀。他情不自禁地飞起来,在室内兜圈,差点与一根朱红色的柱子撞满怀。很快,他掌握了飞行的要领。国王飘出窗户,决定去看看他的被夜色隐藏起来的大臣与子民,当然,还有他的王后。接着,他又发现肩膀上的这对翅膀竟然可以把他带入别人的梦里。这简直太神奇了。

    小男孩梦里有一根可以次次考一百分的笔。小女孩的梦里有一个比屋顶还要大的嵌满葡萄干的奶油蛋糕。老妇人的梦里有一块可以把皱纹从脸上擦去的橡皮。老爷爷的梦里有一管烟草总也烧不完的烟斗。国王满意地离开,顺着青灰色的月光飘向另一户人家。在这趟旅程中,国王看见了魔裤,里面总有闪闪发光的金币;看见了葫芦藤,梦的主人能够沿着它爬进天堂;看见了想去哪就能马上到那里的飞毯;看见了能让主人的容貌变得漂亮的水晶鞋;看见了一面可以偷窥女人洗澡的镜子……也有许多令人不那么愉快的东西,比如一个可以窃听任何人思想的铁盒子,一根毒蛇化成的能钻进人骨头里充满仇恨的鞭子;一个专说谎话的发音管;一台把灵魂从肉体中抽走的机器,以及一架专门孵化美女的装置——国王在这个装置前停留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被五十七个肌肤雪白、乳房像青杏一样可口酸甜的处女所吸引。可惜梦的主人发现国王的踪迹,愤怒地发出咆哮,并吐出长长的獠牙。国王赶紧溜走,又得到一个教训:任何人在他自己的梦里都是拥有无可置疑权力的上帝。

    国王来到王后住的地方。这是一个充斥着金银器皿香油花瓶的空间。四周是用金线银丝与丝绸混纺而成的帷幕。墙壁上挂满奇光异彩的镶嵌画。喷金熏笼于搁满象牙雕刻的几案上吐出阵阵龙涎清香。国王靠近王后的床,看见自己搁在银盘里的头颅。美丽的王后一边摇晃着妖娆的胴体与众人行淫,一边用手中寒光闪闪的利刃拨动银盘上的头颅,指甲上的蔻丹鲜艳欲滴。国王叹息一声,离开王后的梦,回到宝座上,发现上面有一本《一千零一夜》,这是一个迷人的书名,应该是那道球形闪电带来的另一个礼物,可惜当时他太急于体验翅膀所带来的惊喜,并未发觉它的存在。国王打开书,一字一字地读起来。当天色亮起来的时候,他走出故事的迷宫,顺着那湍急的词语之河,找到了属于他的山鲁佐德,或者说是一个隐藏在山鲁佐德那盈润的嘴唇以及梨形骨盆后面的存在。他流出眼泪,脱下明黄色的王袍,摘下镶有璎络的王冠,取下代表着无上权威的戒指,捡了一匹粗糙的白布裹住身子和肩膀上的翅膀,慢慢步出王宫。王宫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国王没有了。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可有可无的脸庞黧黑的行者。这是他接受了翅膀后的宿命——若把翅膀撕掉,这并不困难,他仍然可以回去当他的国王。

    他风尘仆仆地行走,白天,他为劳作终日的人们讲述他在梦里所见到的种种趣闻;晚上,他潜入人们的梦里,把一面渔网悄悄捞起那些残暴的暗黑的荒淫的词语,在黎明的时候埋在一个没有人可以抵达的山谷里。人们欢迎他。一个流着鼻涕的孩子嚼着肯德基香辣鸡翅,用沾满油渍的手摸他的头,问,你叫啥名字?他想了想,笑了,说,我没有名字,你叫我说书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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