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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卷 序言

    曾经有过那么一个人,名叫寓或者寅,总之是这个世界上的人,在很年轻时,途经某处去办事,偶然得翻越很长一段山梁。在夜幕即将来临时,他加紧赶路,否则迷失在荒郊野岭里,可是很危险的,阳光逐渐西斜,大山演变成红色,紫色,青黑色,最后沉默座落着。阳光无意识地走着,到了一个角度,寅偶然抬头看路,发现前方山坳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像这样一个人迹罕止的地方会有什么呢?翻越山脊后天气似乎有点儿凉。看见了一种形状,纯白色,讲不清楚。下山后寅结婚了,又有了孩子,然而始终想不透有什么比这更复杂。所谓人生,不过就是这样一段不断重复的过程,之所以人们不觉得单调和厌倦,只不过因为总有奇迹而已。寅已经到了暮年,有了不少人生经验,却始终猜不透,魂萦梦牵的就是那个傍晚,究竟看到了什么,意味着什么,包含了什么,怎么形成的,对此百思不得其解,深深感觉到了自己的浅薄和鄙陋,于是生活的很苦闷无味。孩子长大后他病了,躺在病床上忍不住握住儿子的手。想说出自己的经历,他说:“儿啊,一生只有一件事不明白。”说到这儿因为某种原因,就断气了。于是周围的人也想猜清楚究竟说些什么,只是知道寅想说句话,也许是神秘的遗产呢?这一切就永远无法知道,也总有人想猜透。虽然城市建筑日新月异,街头风景琳琅满目,知识已经多到近乎坍塌的地步,可是却没有人能够诠释,儿子打电话,写信,口头询问,遍访了许多学者,名人,图书馆,博物院,电脑网络。所有人都对此深信不疑,陷入困境之中,始终无法回答,害怕因此形成一种学问,就放弃了。

    得从那年冬天说起。晨晨给我来信,说是准备回家过寒假。在此得声明一点,我家是旗人,父亲嘱我要找位满族姑娘。晨晨是锡伯族,还行。也许是最后一面了,她次年就要毕业了,天晓得会分在哪个大城市。我身边正有位好女孩值得去追,就是刘莹,她极漂亮,可惜是汉族。我对晨晨不抱什么希望,她没任何理由嫁我,但出于友谊,我极想找她。那时我工作刚有起色,去年拿了先进生产者,厂长多次表扬我,说我很有才能,能够和工人打成一片。我很敬佩老付厂长这种体贴劳动人民的美德,日子久了,他被贬职,才明白过来,权势才是领导最得意的法宝。

    在即将过春节的前一天,我去了W县,设想一定有很多老同学在她家聚会,怕显得寒酸,我打扮入时,一身名牌,傲气十足。到家属住宅区后敲开一家素不相识的门,告诉我晨晨家在这幢楼的另一头。赶去敲了敲门,忐忑不安的等待任何一种意外而又尴尬的局面。门开了,一位大眼睛,穿着件很单黑色紧身毛衣,似乎着黄色牛仔裤瘦瘦女孩子望着我:“你找谁?”由于间隔很久,大约五年左右没见她了,再加上个儿长高了些,虽然有她一张近照,但一时半会儿我仍未能认出是她,以为自己又敲错了门。而且当时的印象就是面前这位女孩子非常年轻,象位初中生。我嘴里嚼着口香糖,含糊地问:“请问,晨晨家在这儿吗?”她愣了一下:“你是谁?”我忙说:“我叫叶寅。”她哈哈大笑:“哎呀,等你好几天了,还以为你不来了。”这时我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一位个儿挺高的,看起来很腼腆的男孩,对我笑着。我也回报以微笑:“是你的男朋友?”“校长的小儿子,来我家送窗帘布的。”晨晨说:“我一开门,好大一双黑眼睛,还以为是谁呢?”后来我和晨晨又聊了些什么记不清楚了,我给她带了两瓶酒,她为此很高兴,拿给她母亲看:“这牌子没见过。”“我们厂的新产品。”晨晨提议去校长家里拜年,我们就一起去了。校长家住很远。印象最深的倒是校长小儿子骑的是辆日本进口的变速赛车,最少值两千元呢。我和校长之间彼此的印象都不好,因为她以前当班主任时,我偏巧是差下生,最令她头疼。晨晨给校长带过来一瓶酒,并且说是叶寅带来的,让我既没想到又感激不尽,我还真是空手而来的。趁她们谈话之际,我将茶桌上的点心吃了很多,由于没吃早饭,而且不住声的夸:“好吃,极好吃。”回到晨晨家拎上我的行李以后,她提议要赠我一张照片,搬出影集来让我看,有种她有两张,给了我一张,是坐在宿舍床上照的,她本人远没有照片上耐看。她想留宿我,我喜出望外,她母亲却不同意,我只好去堂兄那儿混了一宿,晨晨留我吃饭也没停。我记得是嫂子翻出了那张照片,说她在哪儿见过这姑娘。我瞒不住,只好说是我的同学。嫂子以为是我追女孩子不好说出口,就跟我聊了些别的,堂兄在此开了几家店面,据说当时已有资本数十万,嫂子是法院院长的女儿,谈到一些旧事,说是翻过旧卷宗,我爷爷的父亲是作为黑五类被枪决的,他的巨额财产来源不明,也不知归于何处,在一些老人的口传里,他似乎留有遗书,但不知在何处,也不知何物,那才是真正的财产呢。也许在海外的亲戚那儿。在他的卷宗里,有位与他合影的爱妾就象晨晨,至少有相近的面部特征。嫂子是很精明的人,她说这些话有何意味我猜不清楚,但总是有目的。一时想不清,没再仔细想。

    第二天我又去了晨晨家,说是要和她道别。她正在缝被罩,我和她继续闲聊。主要是说些分手后的日子中个人的经历,大约过了三小时,就好象一会儿。我谈到了不明遗产案,晨晨也略有所知,但谈到我和她可能有亲戚关系,她嗤之以鼻,她谈到另一位姑娘,就是冰冰,说是也许对我有帮助,不过晨晨似乎并不打算让我们认识,一点儿也问不出来。后来我提议一起去照张合影,是这次无果的爱情经历的结局。她拗不过我,就同意了。我们一起走出去,外面挺冷,地上有厚厚的湿雪。天阴着,我和她慢慢穿越大街,在别人看来我们像一对情人,可实际上什么都不是的。那时的天空灰红而朦胧,毫不拘束,十分美好。也许真正的割舍不得的关于爱情的印象和向往就是这样,缺乏理智,满是悲剧。我为自己的感情,幻想,越走越远。回家后,心里难受,干什么都没劲儿。想晨晨的事,想的睡不着觉。爱情是伟大的游戏,规则就是双方都得浸在里面,泡上七天七夜。否则极无味。我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走,要不要我去送她。她说:“不要。”并告诉我除非她自己在家,不要再往这个号码打电话。后来我才知道那几天她妈正犯头疼。我很守信。春节过后我继续上班,总觉得自己生活里少了些什么。我这时因为晨晨的事情心烦薏乱,当然就不再理会林萍,有时侯弄的她很伤心,两眼失神的望着我,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又说不出口,这种眼神曾使我非常

    感动。后来晨晨给我来了回信,信中很坦诚的说:“我们做一辈子密友不好吗?与其有空追我,不如把精力放在事业上,你这样追下去,会破坏我们之间友谊的。”

    后来,科研所负责的小岳说:“准备调个人进来,你好好干。”过了几天,车间主任告诉我,厂里头给了两个工艺短训班的名额,他推荐我去,希望我准备一下。那天是2月14日,上午开完会后,小岳介绍我的同路,是才分下来的一位姑娘,就是冰冰。我对她的印象挺好,清纯善良的女孩子,不漂亮,也不难看,一切都很和谐。妹妹帮我整理好行装,就和冰冰一起走了。行前当晚小岳叫我去他家里,冰冰也在,我们在他家里吃了面,是冰冰做的,我吃的挺多,以至于冰冰盯着我狐疑地问:“你怎么吃那么多?”饭后小岳给我们讲了一些路上的注意事项。闲聊时冰冰对厂里的楼房很感兴趣,一直在打听楼价。女孩子的心思是很难猜透的。后来冰冰洗碗,我走了。冰冰的性格很多情,而她的美丽也正在此,不像别的姑娘,多情便显得放荡,她的多情只让人觉着温柔。当时我急于找对象结婚,主要原因是因为父亲催我,也许是家族传统吧,“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至于别的原因,我很久以后才知道,没法儿,我只好拼命找对象。冰冰家在W市,和晨晨似乎有点儿亲戚关系,至少也认识。路上聊起时,她还提到过晨晨,说晨晨要她打听我。我心猿意马,以为晨晨还对我有意,冰冰也是锡伯族人,比晨晨小一岁。我和冰冰聊了一通大道理,后来去厕所,回来时她已熟睡了,靠在座椅背上,像一个玩累的淘气男孩。车厢里很热,睡不着,而且我坐在靠走廊的座位上,只好望着天花板发呆。我们那次谈到了《飘》,我说自己也会像瑞特那样,绝不参加一场不正义的战争,而冰冰则认为无所谓,后来想想,我也有同感。到W市时天已快黑了,我去宾馆住宿,而冰冰回自己家了。在登上火车时,冰冰明显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在我看来,就像是战战兢兢完成了一次私奔时成功的表情,就好象她努力要使我忘记晨晨,不让她对我发生任何影响。

    在宾馆我和一位来此开会的官员住一屋,晚上他鼾声如雷,结果他睡的好开心,而我一直在做恶梦,那几天吃饭我是凑到参加会议的那帮人中间吃的。宾馆旁边就是一家迪斯科舞厅,门外停满了轿车,门内站满了花枝招展的年轻姑娘,许多人穿梭进出。次日清晨我去商场买了一些路上需要的东西,为了防身,削果皮,还买了一把小刀。回到宾馆后我给晨晨打了个电话,说我大概有女友了,她让我带去瞧瞧。我正琢磨着能否把冰冰带去充数,她来了,带来了我的火车票。当晚把房间退了,招了辆的士去火车站,在候车室还没坐五分钟,就开始剪票进站了。我上车找好座位后,就无所谓的等待着距发车时间还有五分钟时还等不到冰冰来,我都打算下车去了,茫然的想着各种猜测。如果真的就一个人去,一个人回来,一切也许会好的多。还有不到一分钟时,站台上有位妇女敲窗子,我把窗子打开,回头一看,冰冰正在走廊上四处找座位。扮相就像一个简朴的外出求学的学生。冰冰看见我,就把包放在卧铺上,探头和窗外的妇女讲话,我这时知道那是她母亲,有副满蒙妇女特征的脸。不一会儿,车开动了,冰冰关上窗子,忽然用一种夹杂点儿恐惧的眼光狐疑的瞅了我一眼。这时我才发觉她打扮的像一个小男孩,没有女性的曲线,什么饰物都没有。她跟我聊了一会儿,说:“回来时我妈邀你到家中做客,她说在哪儿见过你。”火车吱吱呀呀平稳的往前走,一种保护冰冰的责任感和恐惧使我浑身颤抖。在火车上我和她没有什么浪漫和传奇,因为我们只顾聊天,忘了将车票换成小票,上车后不久有人来占冰冰的座位,同行的人并不友好,居然提议让冰冰和那人挤一张铺。后来找了列车长,才又调开。一切安顿好后,冰冰用一把链锁把行李捆在了架上。我爬到上铺去睡觉,才发现自己的袜子脚后跟处有一个大洞。冰冰起床后很快找到了事情做,她和几个牌友一起玩扑克牌游戏,一直到地方我都没有学会,因此只好腾出位置让别人玩儿,自己满世界乱逛,趴在车窗上往外看风景。一路上跟冰冰蹭着吃,帮她把一大包食品吃完了。一个陕西口音的维族小伙儿老爱在这儿打牌,牌技特刁,就坐在冰冰旁边,拼命抽烟。我挺讨厌他,因为冰冰似乎和他相处的很融洽。在一个小站停车时,有位着羊绒茄克衫的年轻人上了车,是黄昏,因为我一直在窗口往外看,我看到他进了我们这节车厢,似乎翻检着想拿走自己的行李,但却拎着我和冰冰的包拉了几下,拿不下来,又快发车了,他才悻悻然下车。我看见他走进了车站上亮着灯光的小房子,大约是候车室吧。事后我告诉了冰冰,她一副少见多怪的表情:“也许是人家找自己的行李呢。”倒是对铺的中年人立即翻了一遍自己的箱子,看少什么东西没有。次晨听说我们这节车厢里有人的小包丢了,里面只有证件和少许现金。到达前一段时间车厢里空荡荡的,提前两小时乘务员就开始打扫卫生,监督乘客把毯子叠好。下车时天还阴着,我们和车厢列车员成了朋友,下车时还愉快的招呼说下次再见。出站后愣住了,车站处在市中心,而且没有广场,谁知道该往哪儿去,满世界人山人海的。后来我招了辆的士,女司机信誓旦旦绝不会宰我们,却收了三倍车费。我们去培训班报了到,又在招待所订了房间,来的比较早,尚未开学。上课很久了还有人络绎不绝的报到。就从这时起,冰冰似乎总想和我保持一定的距离,她穿着一件银灰色的薄呢大衣,蹬高跟鞋,女孩子味儿很浓,但我忽然感觉到以往心目中男孩子气的冰冰更可爱,这时的她浑身充满杀机,像一把才出鞘的利剑。我和她同行时,不知为什么,在哪里得罪了她,她总走在我前面,或跟在后面,每次过马路时她总是硬穿过去,我陪她走了一次,至今对前前后后呼啸而过,近在咫尺的车辆心有余悸。她还有一个致命的特点,就是要钱不要命。我们在大街上闹翻了,有位沿街算命的说我印堂有光,必有大运。在街上我请了一客麦当劳,味儿像罐头,并未因贵而有些什么特殊的味道。人生的许多结局是可以预料的,有许多习惯使我们沿着特定的轨迹走,所以命运是幼时注定的,很难修改。爱情则不同,根本就是一碟彩豆,因为无意擦一下,就成了缘分。后来我认识了小元,一位从新疆回来的转业军人。姑娘的心是相通的,而今想来,也许冰冰对我根本就没有感情,只是为了一种交际的需要采用女孩子们惯用的伎俩而已。而正恋爱着的男孩子往往会以为自己的恋人在无比美丽的同时也无比善良单纯。开学当天在教室开晚会,我和冰冰一起去,坐在最靠近门的角落里,像才闹别扭的情人那样僵坐着,相对无言,也不和别人搭话。后来太寂寞,我上台去和一位陌生姑娘唱了一首情歌,唱完下来时发觉冰冰不在了。我跟了出来,她很生气,也很激动,就不知为什么,回宿舍后她就在值班室往厂里打长途,不知道汇报些什么,向谁汇报的。我爱慕虚荣,这也许是冰冰离开我的唯一原因。在工艺班上课的日子做了些什么我印象不太清楚了,只记得自己表现不错,每天清晨早早就去打扫教室,放学后别人都走了,我留下来帮助班主任整理卫生,擦黑板。而冰冰是从不屑于这类体力劳动的,这是我和冰冰根本的分歧。小花狗爱上了小白猫,可小白猫说:“对不起,我们不一个品种。”小花狗失恋了。上课时我笔记挺认真,听课也仔细,每次课堂上都有许多精妙的想法,结合本厂实际提了许多有见地的问题,前几门考试成绩相当不错,还有满分。有次老师课堂突然提问,我居然毫无差错的将极复杂的答案在黑板上全写出来,而当时并未特地背诵。冰冰起先和我坐一块儿,后来不知为什么,和一位少妇很合得来,我就只好独坐。课余时间最大的爱好是逛街,这是一个商业比较发达的城市,在文化上有典型的东方风格,景色也美。所谓人生,像走钢丝,只要一步,会全盘皆输。

    在这里我也养成了一些当机立断的好习惯,做事直指目的,但常流于草率。我当时并没有告诉父母冰冰的事情,想等到成功后再说。那一帮女孩子喜欢自己身边混一个男孩子为她们增添光彩,因此我在她们之间受欢迎的程度是很高的。上课时她们让我回头看:“叶寅,看你老乡怎么了。”我看到坐在后排的冰冰趴在桌子上,大约已经捂一节课了。不知道是因为嫉妒伤心,还是索然无味,或是生病了。我下课后追到她身边问时,她傲然的扬着头:“你管呢?”然后就不再理我。下午她就旷了课,班主任问我她去哪儿了?我找遍了一切她可能去的地方,毫无结果。吃完晚饭以后,我就觉得好象把自己给弄丢了,闷闷不乐,情绪非常失落,后来服务员说有电话找,我立刻去接,结果是冰冰的声音。那时天已黑了,她说让我速来某宾馆,连房间号码都通报了。冰冰从小好强,总希望在一群女孩子中独占螯头,甚至在爱情方面,如果不成功,她就意兴阑珊。我撂下电话就立刻出发了,一直在市里乱逛,对地形很熟,知道这宾馆在哪里,一路上浮想联翩。宾馆里面很旧,大约只能算是中档,虽然名声很响,走廊里水湿湿的,卫生间的味儿一直飘到电梯口。冰冰在这里看着并不怎么伤心,似乎已经忘了上午我挤兑她的事情。她有说有笑的把我介绍给小元认识,这间房是小岳住的,另一位长相很像南方人的就是小元。据他说以前在广东干过推销员。我们来到了小餐厅,几个人坐着开始闲聊,小元点了一桌菜,我跟小岳讲因为冰冰不在着急的样儿。冰冰脸上露出一副半是得意半是幸福的表情,安静的听着,没有插一句话。小岳转了话题,说:“叶寅找对象了?”我回答:“有呀,冰冰就是。”也许是因为下午到处乱找为她担忧令她感动,当小岳把眼光转向她时,她说:“就算是吧。”小元这时找到了可下的酒令,说:“来,为你俩干杯幸福酒。”他替我俩把酒满上,我毫不犹豫的喝完了,抬头我有点儿担忧的望着冰冰,她也滴酒不剩的干了,然后抬起头来,红着脸目不转睛的盯我,我慌乱极了,目光不敢和她对视,我没有经历过恋爱,有点儿手足无措。宴席上印象最深的就是有两道菜,枸杞鞭花和燕窝,前者是小元点的,说为两位新人补补身子,我目瞪口呆的望着冰冰旁若无人的大嚼,却怎么也下不了筷子,后者是因为长这么大第一次见。我忽然惊讶的发现和冰冰完全是陌生人,虽然那么想熟悉。我甚至连腰果为何那么贵都不清楚。散席后小岳招了辆的士,吩咐司机送我到何处,我问冰冰为何不回去,她含笑不语。小岳说:“她跟我在一起,你不必担心。”言下之意是和小元还有公事。后来我听说他们带冰冰去跳舞。次晨醒来我头疼欲裂,起床很早,出门扒在冰冰房门窗玻璃上看,冰冰已经睡在了被子里,至今回忆起来我仍然很喜欢她的睡相,长长的眼睫毛。睡熟时姿势很放松,睡的很沉,只能让人联想到一个淘气的小男孩。吃完早餐我正琢磨着该喊醒冰冰,躺在床上又睡着了,后来听人喊我上课,迷迷糊湖的跟着往外跑,到教室后才想起了冰冰,直到上课后她才赶来,头发蓬乱,可能一醒就来了。中午我去她宿舍,她正在午睡,我问她昨晚怎样,她的表情似乎有点儿失望和冷淡,我握了一下她的手,绵绵的,下午给她带了瓶醒酒汤,没忘了叫她。冰冰抽烟,喜欢疯狂,但又理智,我始终无法了解她,我们很多生活习惯都不一样,但她无疑是位很优秀的姑娘,也是我的初恋,自她以后,我才明白了什么是爱情。当晚有次聚会,小元夫妇,小岳都在,小元是辞职后做生意的,他的妻子很漂亮,原来和他一个单位。我跟小岳讲想去趟北京,前天给晨晨打了个电话,她说问的事儿正帮我打听,已经有些眉目了。小岳说得和冰冰一起去,而且得在结业后,算事假。我得把自己买的一把英吉莎小刀给老家的表哥送去,我当年上学假期在他家住过,答应赠他。如果不是因为和冰冰吵架,我是不会提前去的。返程时我用自行车带冰冰回来的,她似乎从不担心我的车技,任由我一路不停的往前走,与危险擦肩而过,有种短暂的合而为一的感觉,我说如果一位姑娘爱的话,应该让男友吻她,她说太早了。孤男寡女独处是很容易动情的,而处于其中又会为身处高潮手足无措反而平静下来,像一个盆地一样,爱情在离中心较远的地方全是高潮,到中间后反而低下去了。我回到宿舍,同室两人都睡熟了,我没开灯,摸黑躺下,整夜里我总是梦见冰冰,甚至梦到她像婴儿一样蜷曲在我的怀抱里,在将近天亮时我醒了,似乎仍然念叨着冰冰的名字,发现自己已经弄湿了一大片,这是我第一次有这事,又冲动又神秘又恐惧。我明白自己已经爱上她了,不能遏制又近乎疯狂。这是我第一次接触爱情,而且女朋友又那么漂亮,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那晚宴会上我并没有喝酒,但夜里我却一再梦到触摸到冰冰那质感的有重量的身体,多年以后回忆起那晚,仍然像拥有过冰冰一样的感觉,湿润的呼吸嘴唇,身体在光亮眩目时醒来。而在此之前,我从未对冰冰有过非份之想,也是我刻意抑制的结果,我怕恋爱不成功。次晨我起床很晚,经过冰冰门口时,瞥见她正在梳洗,在教室里相遇时我忽然有种不自然和羞涩的感觉,似乎昨夜里不洁的想法和冲动全昭然若揭的写在自己脸上,一旦相遇就会被她完全看到一样。好在这天她的兴致很高,认真做笔记听课。没怎么留意我,有一种淡淡的神秘和使命感使我安安静静。笔记本上我什么都没记,一直在发愣。下课后我去商店里买了瓶古龙香水,在里面闻着味儿还正,喷上后就觉得很像松节油。连冰冰都犯嘀咕:“再别喷这香水,闻着特不适应。”中午我又认认真真的梳了个偏锋,对镜自览,极像希特勒。后来又买了一包口香糖,和冰冰相处就嚼一片。但冰冰不打扮,素面朝天,自然就很美。她发现我一系列刻意打扮的小动作后,似乎洞察了我的目的,曾当着很多女孩子的面说:“你是不是还得买些眼影,口红,发胶什么的。”其实培训班里红男绿女很多,爱打扮的人比比皆是,只不过在特殊情况下似乎有特殊含义而已,容易被人发现,因为在学习的两个月里,几乎每周都有晚会,冰冰还做了几次主持人,平常每晚7时在教室里放一些投影,都是最新大片。教室实际上就是研究院的舞厅,设施一应俱全,摆了课桌白天就可以上课,撤掉课桌晚上就可以跳舞。那些日子果然是灿烂如鲜花,让人轻浮虚荣。我买了几套衣服,虽然打假风那么厉害,但是对于那些渴求名牌的人来说,买一身假行头看不出比款爷逊色多少,而价格往往只有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实在是很实用的事,一种变相平等的需要。这段时间是我和冰冰之间感情经历的最高阶段,有种温馨而淡淡的似乎在蜜月之中的情绪萦绕在我们之间。在小岳走后不久,小元又来邀我们喝酒,还叫了几位同学,冰冰相劝,喝了很多酒,后来面红耳赤,回宿舍去了,被同学取笑了几句。一直到傍晚,冰冰来看我,问我酒后怎样,我说没事,她说那就好,别人正等我赴舞局呢,我和她又出去了。班里两位男生坐在餐厅里正拿我打哈哈,他们都是中年人了,据说一次可以喝瓶白酒,我也跟他们说些俏皮话。傍晚时来了两辆小轿车,门一开,进来一位既像土匪,又像书生,可以说更像港台影视中黑社会老大的国字脸但一副匪像的汉子,披一件薄呢大衣,带着几个跟班,拿着大哥大,戴着金戒指。特像电影里国民党部队中的匪连长,似乎昨夜才投诚过来的。后来我才知道那就是在某期刊上常做广告的优秀私营企业家元大,听冰冰说小元跟他有点儿亲戚关系,似乎是表弟,不过我倒觉得像拜把儿兄弟,总之有钱人家的亲戚就是特别多。元大给好几个舞厅打了电话,都客满,好不容易订上包厢,大家伙儿一起涌出去,冰冰拉着我,小元推着冰冰,我们坐进了一辆车。我们在黑夜里拐进了一个很偏僻的大院里,一路上绕来绕去的,似乎是个什么单位下辖的舞厅,后来小元又去接了几位公安局,工商局据说有点儿业务关系的朋友,我数了一下,总共十一个人,支付了约五千元,元大叫了几箱饮料,水果,散在桌子上。又叫了几位伴舞小姐,让大家尽心玩,这些姑娘都长的很漂亮。人们仍然很忙乱,不知忙些什么,小元只是客气了几句,就自顾自的跟舞女跳舞,似乎这些姑娘都是他姘头。我在一边儿百无聊赖的唱卡拉OK,一支接一支,浑没管包厢里别人的情况,后来冰冰让我别老唱,占着地方。她把话筒交给了另一位似乎是公安局的人,拉我起来跳舞。她抬起头来盯着我的眼睛,我茫然的盯着大屏幕,她的舞姿很美,每次旋转时长裙都会扬起一道轻波。我不愿和她对视,一是怕她认为我轻浮,再者怕看出我的情欲。第一次和自己心爱的姑娘在一起,拥在一起,可以感觉到她的身体对我轻轻的依靠,和熙的呼吸,一切那么近,像那晚上梦中所幻想的一样,我心旌动摇。但我不会跳舞,老踩她的脚,而且经常踩不到点子上,背上为此急出了一身冷汗,依然不会。坐下后我才觉得其实和她不过相互拥抱着站或走了一会儿而已,这也是她所有能够给予我的在她愿意范围内全身心的投入。我坐在沙发上狠喝饮料,喝完的空瓶都是我的。在舞会期间我出去上了两次洗手间,发现这间包厢独立于大舞池之外,外面拐角后走廊不知通向哪里,摆着排沙发,对对男女唧唧我我的互相搂抱接吻,我起先以为他们是恋人,没有在意。进包厢时才发现里面连我在内只有五人,不过最后结束时他们都在,似乎还多了几人。小元不久进来后显然是把一卷钞票塞进了一个舞女的丝袜内,至于元大则直接塞进怀里,包厢里忙乱的很,大约都是各自物色目标去了。我怕请舞女跳舞没法儿给小费,一直坐着,冰冰一直很抢手,被别人请来请去的,我只好在一边看。见好长时间没人理,有位小姐过来邀我,以后才发现她乐意和我共舞,实在是与禁不住别的男子乱吻乱摸有关。透过肩头看到小元像对待舞女一样竟贴在冰冰的身上,简直就是贴面舞,而冰冰就像被摧残的交际花一样似乎麻木,一时间我脑海里涌出《与狼共舞》那部电影的片首曲,她的舞姿越来越恣意,不时和舞曲脱节。这之后我请冰冰跳舞,她已不愿与我跳了,似乎我已被那位小姐弄脏了。之后我再没请她,由着别的男子随便跟她跳。我心里有种烦躁,单调和荒凉的感觉。舞会结束时已是午夜,我从梦中醒来,包厢里到处都是咬了一口的水果,启封未喝的饮料,有种才下夜班的感觉,还有人往小姐身上塞小费。次晨上课时直打瞌睡,当晚只睡了两小时。次日上午和研究院代表队踢了一场足球,球赛进行的很激烈,培训班被踢进去两个球,以二比零结束,我满身是汗的赶去和冰冰送她同宿舍的一位少妇,她父亲死了,家里来电报让她速回,她直到培训班结束时才回来拿证。我们送走她后在火车站逛了一圈,冰冰情绪很坏,问她对我的印象是不是像无赖,她说那样还好些,你根本就是小孩。我一直在跟她侃摩托车,她很惊讶我对此这样精通,很满足了我的虚荣心,不过她更想不到我压根儿就不曾有过摩托。在火车站我留意到有去北京的长途客车,趟次多,很方便。回来时我就听服务员说接到晨晨的电话,打过来好几次了,没人接。再等也不见动静,拨过去说是去圆明园了,不知道何时回来。我跟冰冰说想去北京,她说什么也不同意,我曾想留个纸条给她,时间又急。那是周末,连球赛那天下午算起,有近三天的时间。我乘公共汽车到了火车站,准时去了北京,一切都安全,舒适,及时,顺其自然,天衣无缝,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错误,天知道我这时已踏入了一个迷宫,不能抽身,无可挽回。一路上走了八小时,天热,我汗流浃背,苦闷极了。夜里九时到了北京,在站附近一个黑胡同内找到了一家小店。在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爱情本身是可有可无的东西,至于姑娘们,哪一位做妻子都可以,而恋爱根本就是一种娱乐,与打电子游戏没什么区别,只要双方投入就行。小店里又脏又臭,一晚上没睡好,同住两人总有一人打鼾,有时一起响。天刚亮,我就起床了,买了张北京市区交通图,去找晨晨。学院门口有许多俊男靓女进进出出,我身上不怎么光鲜,乘车那么久,总有些古旧。忽悠了一会儿,还是进去了,没人拦我,大概我极像该校的学生,找到晨晨所在的宿舍楼,通话器通报后,就在楼门道等她。穿过校园时,我觉得与在舞厅里见到的相比较,只能算是不敢见人的小玩闹了,一所大号的青楼,前者为了金钱,后者为了无聊。在草坪上接吻,在花荫下搂抱。在等候晨晨的不到五分钟里,至少有五十位男孩在楼下找人,然后一位位花枝招展的纯洁少女交际花般涌现在楼梯口,扑进男友的怀里擂一会儿,相拥着就出去了,我一点儿都不会玩儿这情调,目瞪口呆。晨晨站在楼梯口时我根本没认出她来,仍在发愣,等着这女孩子扑入下一个英俊少年的情网。她望了一会儿,走到我面前,说:“是叶寅吧,怎么跑这么远来了。”我撒了谎:“来北京出差。”她带我到图书楼外面的树荫下去,聊了一会儿。她说:“打电话就是告诉你别来。”冰冰已经和她联系过了:“其实她爱你,可你太让她失望,一点儿都不听话。”晨晨说她正忙于毕业实习,很抱歉不能同我一起出去。不过她帮我打听到了一些消息,我家是有一笔遗产,老爷子死后分成了两份,有两件遗物,分别交给了爱妾和嗣子,后来遗嘱说取得信物后由长子一系的有子者继承,遗产具体在哪里,无人知道,不过我有个远房爷爷在英国,也许被他托管着。晨晨还告诉我,冰冰其实是满族人,她可能也在寻找同一遗产。“她和你挺有缘的,好好珍惜吧。”晨晨末了说。后来我不得不走了,因为女生们有些去餐厅打饭,我很扎眼,那时已没有男生在楼前,校园里安安静静,金黄色的斜阳照在网球场上,依然有情人漫步在任何一个地方,像一对对安琪儿,美的可爱,稚嫩的让人吃惊。北京的公共汽车行驶在阳光灿烂的大路上,缓缓往前开去,真希望它是一辆载满黄金的彩车。北京的许多景色就像童话,一幕幕浮现在眼前,真切而又熟悉。天色朦朦胧胧的,繁忙的下班人群,自行车的巨阵,穿梭往来的公共汽车。有人吸烟,一种浓郁的飘香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路上我眼圈儿红了,不知为什么。我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残酷,幻想是不能代替现实的,只能是梦想,除非现实就是幻想。虽然一切未知领域都要勇于探索,但勇敢总是得付出代价,至于它的收益,天知道它会落在谁头上。我去了京郊,在一偏远县城里有我的远房亲戚,都在农村,据说两个村子都是亲属关系。在那里住了几天,带了些礼品去的,那把小匕首未能给人,那位远房表兄不在家,去东北打工了。我去了故宫博物院,北大图书馆,还拜访了几位清史专家,找不到这笔遗产的现实根据和具体形态。找到的线索是老祖宗是一个破落旗人,败光了家业后不务正业,参加了义和团,被罪贬边庭,真有什么产业,也是在那儿置的。至于那位远在英国的远房爷爷,既无地址,又不相来往,在那儿寄存遗产,纯熟无稽之谈。我把老屋的古旧杂什翻了一个遍,只找到两张”林彪题词”邮票,再就是翻出一张老照片,是老祖宗的原照,穿着长袍马褂,戴瓜皮小帽,看着就像旧式地主,阴沉着脸,像一个百年老鬼。在阳光下细看,面部特征有些像冰冰。在印象里爷爷的母亲是个寡妇,除非老祖宗又找了二房,那么冰冰弄不好会是我的远房姐姐,一系列推理让我毛骨竦然。村里人听说我在找遗产,都劝我算了吧,上一辈人为此已疯了好几个,别再财迷心窍了,真有产业,也被人民政府没收了。人人都知道,就是找不着。次日我在王府井大街闲逛,买了套正流行的休闲装,为了再见晨晨不至于跌份儿,打算去跟她道别呢。遇到了本厂出差的几个人,它乡遇故知,跟他们搅和着吃喝玩乐,反正是公款,也可以说是客户招待费,在他们口里听到一个重要消息,班主任已经电话厂里,说我失踪了,现在几乎全厂都知道了,我已闯了大祸,必须赶快回去,他们向我要小匕首,我没给,觉着路上还有用,事后我很后悔。到上火车时我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和意识是否分离,许多声音像回响在某个空空的穹窿下,这几天确实是食不甘味,夜不入眠,我太疲惫。在火车上大睡特睡,天亮时我醒了,身边的人已换了好几拨儿,总之全不认识。我也没担心包被人偷,只是担心自己赶不上课了。下车后才发现这儿才下过雨,一切湿漉漉的,弥漫着一种清新凉快的泥土气息。我赶回招待所,里面没人。把包放下,随便拿了本书,带上本子和钢笔就往教室里跑。第一节课已经下课了,同学们正在自由活动,有在外面打乒乓球的,有在里面神侃的,休息大约一刻钟。我先去找了冰冰,她对我的态度冷硬,失望的让我伤心,几乎不睬我。我跟她讲了许多话,她才说:“去跟班主任讲去吧。”之后别过脸,再不看我。女孩子对我的休闲装开始议论,这是当时班里唯一引起轰动效应的奇装异服。有人说穿上显得年轻,还有人说适合老太太穿。这时上课了,我的书也没拿对,就没听课,去找班主任,她也是冷冷的:“一门课已经考完了,你怎么办?”我这节课没听什么,一直瞅着冰冰看,她没睬我。下课后班主任也没找我,班里同学已经知道我去了北京,纷纷向我来打听北京的风景。我和冰冰这次恢复关系很费了点劲儿,我辛苦请求小元帮我,当时小元也没什么要事,就很尽力帮助我。也许是看在小元面子上,冰冰又开始跟我恢复了交往,但不久她就搬到了二楼东头去住。我一再的想晨晨的话,却弄不清在那份遗产上冰冰起什么作用,有何信物,但我从她嘴里什么都问不出来,不过在火车上我发现过,她佩着一把银锁,花纹古怪,不肯让我仔细看,说是她母亲留下的,只有她丈夫才可以看,这也是我下决心追到她的根本原因。我们这次危险的裂痕表面上由小元弥合了,但在冰冰内心深处一定留下了阴影。我跟别的姑娘交往,主要是为了学些卖乖的本事,了解些姑娘的心理,将来用在冰冰身上,她可能误解了。冰冰这人其实很内向,也很软弱,她深居简出,得空就窝在宿舍里看一些源自小地摊的下流杂志,我一直琢磨不透她的个性,但却深深的爱上了她,也不知为什么。培训班那片地方有山有水,的确很美,是个花钱的好地方,也许因为我本是个外星人吧。爱情使情人比一般人高一大截,其实用显微镜看相差不大,是共同的逐利要求,把我们结成了死党,而不是爱情。次日小元夫妇邀我们出去玩儿,是一片桃林,我们分乘两辆自行车出发了,一路往城郊骑去。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我们在地上铺好塑料布和床单,四个人坐在一起玩扑克,不怎么暖和的阳光懒洋洋的穿过桃枝洒在我们身上。那次野餐很丰盛,其实际价值就像是吃钞票。吃完后,歇会儿之后就在桃林里照相,和冰冰照了几张合影。洗出来后,我惊讶的发现,我俩就像亲姐弟,有着相同的面部特征。那次玩的很开心,因为我和冰冰就像另一对夫妇。照完相后天色开始转阴,我们离开了,留下一大堆包装物垃圾,多年之后还内疚是谁替我们收拾了残局。回来时经过动物园,我第一次见大象,象馆门口起伏不平的丘陵地形上植着草坪,种了许多剑麻,景色很美。回到宿舍后同学们羡慕的问我们玩的怎样,他们坐在宿舍里干净整齐,精神抖擞,却羡慕我们这些满身灰尘的人,真是奇怪。我们胡侃了一通,使其懊恼不已。我和冰冰又脏又累,谁也顾不得谁,各自回屋去了。用桃花比拟冰冰实在非常妥帖,无论颜色还是风格。这次从北京回来,我考试成绩很好。晨晨属于一类姑娘,不在乎男友和异性交往,在旧社会,我怀疑她就是做妾也会安份守己。而冰冰无疑会杀了他。异性之间的吸引很多是因为绚丽的表面,内心的吸引微乎其微。这就是平凡。冰冰不在身边时,我的情绪其实一直很平淡。再也不怜香惜玉了。冰冰是党员,在大学里入的,至于我只是积极分子而已,我一直怀疑她祖上是做军阀的。她爱吃零食,感情脆弱,却又意志坚强,靠近她时怒不可遏,远离她时又意兴阑珊,自立能力很强又孩子气很重。我对她一直是莫名其妙。之后我再也没有被爱情这么感动过,为爱情如此疯狂而又天真,就好象一个吃过辣椒的人对此已麻木不仁。后来晨晨是这样评价我们之间爱情的:“其实最起初是真的,但越到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慢慢平淡了,你把握不住。”记得有次看一个哭片,佳人在旁,我心猿意马,到最后散场时才想起得流露一下感情,倒真流下几滴泪来,亮灯时我的眼泪正在高潮,坐着不肯走,见班里同学纷纷回头往外走,冰冰挂不住了,推我赶快走,一直到门外,阳光灿烂,才发现冰冰根本就没有哭,倒是人来人往的,我红红的眼圈挺引人注目。冰冰盯着我的眼睛仔细揣摩了半天,想我为什么会哭这么伤心,是剧情中哪一部分让我如此感动,恐怕这一生她都猜不出来。如果成功了,我们会不亚于许多爱情经典中的人物,但那如同天堂一样不存在。晨晨告诉我真相后,我一直试图去得到冰冰,可这是一个难题,没有经验,没有交流,我只好去精心种种尝试,直到实验完全无效,结果浑被打乱,我像一个淘气的小魔鬼被镇在五行山下,离她越来越远,直至完全够不着。在那些结婚的同学传授下,似乎该先唤醒她的欲望,就是得设法跟她接触。当晚趁独处的时候,我忽然握住她的手飞快的在唇上吻了一下,她没来得及挣扎,但是很快就把我推开了,很生气,一连几天都没理我。从那时起,她开始对我有所防备,害怕被我拥有,认为我的存在是一个威胁。可事实上,我根本没那么冲动,只是对她的感情无能为力而已,如果她坦率说出来,也根本没有这种结果。这次我也看到了晨晨冷酷的一面,与我以前对她的印象大相径庭。这个周末我们去了少林寺,是集体行动,一行人远看如鬼子进城,近看如山匪入村。寺门前一路上绵延十几公里,是多如牛毛的武术学校,大概都是还俗的和尚开的,却是一条生财捷径。漫山遍野都是一身练功服岁数不等的少年,拿大刀和长枪对练。印象最深的是跑经堂,我一直怀疑这样坑坑洼洼的地面都舍不得换砖,可见那时的僧人有多抠了。一路上为少林寺建筑群的恢弘壮观所感叹,觉得除了北京故宫,没见过这么气势滂礴的古迹了,根本就没有注意冰冰去了哪儿,而且殿堂房屋那么多,人也多,人影一晃就已经无影无踪,像食盐入水。集合时我也没有看完少林寺,但时间已过两小时了。我拿着大喇叭在门外喊:“集合,集合。”一遍又一遍,引来许多围观的乡下小孩子,以为我是叫卖纸烟的。坐缆车上嵩山,望望钢丝绳上吱吱呀呀的独挂轮,山谷里峥嵘的巨石,老担心缆车会掉下去。在山顶上,也有桃花,还有一个小小的整洁尼姑庵。在青砖铺就的凤凰台上,因为可以照到嵩山顶峰,许多人拉着冰冰合影,她任人摆布,我反而安静多了,真想冲上去把他们一个个推下身后的万丈悬崖,然后跪在冰冰面前失声痛哭:“我们没必要这样勾心斗角。”可是那帮男的中间有一个买了把龙泉宝剑,这时仍不离手的在握着呢。我开始减少和姑娘的交往,以作一个友好的表示或者表率,可是后来没成功,因为我天性就适合扎在姑娘堆里,男孩子不欢迎我。我和冰冰是乘一辆缆车下来的,在缆车站时偏巧轮到我俩在一起,沉默的难受。我口干舌燥,眼花缭乱,连冰冰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下一站是汉庙,我就在草坪上一棵古树下面乘凉,喝了最少有半箱矿泉水。西斜的太阳照在原野上,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雾蔼笼罩在城市上空。使得从远处看去,城市也像是一个远古的遗迹,可那只是我的幻想而已,我这辈子是等不到那一天了。我一直睡到天亮,在梦里仍然惦记着冰冰会不会跟人跑了。周末上午我们上评品课,过度的饮酒一定损害了我的意志,我心情烦躁,像一团乱麻,那天放学时确实不舒服,头昏脑胀。晚上有一个舞会,冰冰是节目主持人,不知什么缘故,我八时就到了。教室里寥若晨星的只有几个人,在跟一位退休研究员学交际舞步,冰冰也在,我精心打扮了自己,希望能够邀冰冰共舞,弥合感情上的裂痕。晚会上主持人没起什么作用,宣布开始之后,就再没什么事了,再就是报一下唱歌的是谁,总之,冰冰似乎一直泡在舞池里跳舞。舞厅里面黑黑的,只有宇宙灯在闪烁,满屋子音乐,我费好大劲儿去找冰冰,她像夜蝴蝶一样难寻。我不是很会掩饰自己的人,事后别人说,我当时气势汹汹,把冰冰吓坏了。我当时脑中一片空白,根本就没有做决定,像饿极了就得找东西吃一样。事后我多次思考这个问题,才发觉大多数犯罪分子都是抱着极其崇高而辉煌的目标去犯罪的,所以不太懂法的人们,做事时一定要注意一时冲动的界限,有时侯恐惧还是很有用的,无所畏惧意味着不必要的牺牲。这半小时中发生的事情后来回忆时觉得比几十年都长,我已经疯了。“得不到冰冰,我就自杀。”最后我的念头是这样的。当时大约十时左右,由于是周末,大家都很能闹,多年以后我想起当时的情景,觉得极像下午枪战片中的周润发,不过目的不纯而已,我其实是怯懦的,尤其在当时,我还有许多事儿都没做,即使是了无牵挂的,也会以为还有新的希望,虽然那常常是幻想。有人把烟头丢在了面前,看着它的热情被水浸灭。嚼着口香糖,狂欢仍在继续,我重新回到冰冰面前,邀她跳舞,冰冰似乎仍为刚才我倔强的邀请所激怒,一见到是我立刻板起了脸,重新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以外的骄傲,根本没看我。有人非常豪爽的走了过来,邀冰冰共舞,说了一句:“你怎么那么缠。”我当时一定心跳很快,它灿烂的像梨花烂漫绽放。冰冰故技重施,撇开我去接受别人的邀请,她从我面前走过,长裙擦了一下我。舞厅中晦暗的光线下这里似乎什么也没发生,我扳住了冰冰的肩头。男士已失去了耐心,粗暴的把我推了个趔趄,我也推了他一下,打成一团,冰冰夹在其中也挨了几下。这时有人过来紧紧抱住我的腰,也有人拉开对方,他趁机踢了我一脚。有人把灯打开,光亮眩目,白的耀眼,我的大脑像闪电似的一瞬间掠过无数个念头,记不清最后的决定,我的眼光在舞池里找冰冰,她的身影飘过去,又转回来,一会儿就找不到了,舞厅里一下就乱了起来,我渴望壮丽的燃烧,尤其在冰冰面前,我找寻窗户的位置,打算从11楼跳下去给冰冰看看,同学们发现事态严重,七手八脚把我拉住了,我被推进了班主任办公室。如同童话里总喊狼来了的牧童,这次没人救我,班主任说:“跟你们厂长说去吧。”电话里老付厂长要我回来。我从办公室里出来时,走廊里静悄悄的,教室里仍黑着灯在跳舞,音乐悠扬,荡漾在极美好的夜空,不知道冰冰在谁的宽厚怀抱里跳舞。班主任跟了出来,把我送到宿舍,喂了我好几片安定,我当时情绪糟透了,即使毒药也肯吃下去。次晨我未能按时上课,一个人无声的哭,眼泪流到了脖子里。从那以后,我再没离冰冰很近过。她一定恨透了我,一点儿不顾及她的自尊,我也一样,但我又深深的爱着她,更多了一重负累,她有很多优点为我所缺,我对她的依恋诚如她对我的所厌。似乎在十时左右来了一个人,便衣,自称是公安局的,来我们这儿查缴凶器,把我的匕首没收了,还搜走了别人一把水果刀。后来的鉴定里说我带有凶器,扬言让对方死,成一罪证。想到自己就要回去,为这种厄运震撼,有一种愤怒而饥饿的欲火燃烧着我的灵魂。我已躺不住了,浑身燥热,情欲亢进,当时我确实想把冰冰占有了。我这时嫉妒心很重,如果不是真的爱上了,不会有这样的冲动。我穿好了衣服,略整了一下外表就出去了,事后发现这是一个失误。我上楼去了冰冰宿舍,经过了长长的走廊,她住在里间,床靠窗,正躺在被子里看一本翻的很烂的杂志。外间有位少妇正侧身小憩。我坐在沙发上详细而又夸张的告知她我将滚蛋,她头都没抬,眼光仍放在书页上,漠然的听着,不发一言。这种态度令我火冒三丈。躺在外面床上的少妇早已被吵醒,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对话,似乎嫌吵的很,就起身沓着拖鞋出去了,事后她从外面冲了进来,可见并没走远。屋里只剩我们两人,我絮絮叨叨很悲痛的讲着,冰冰被杂志吸引,像在听音乐。我当时真的很快,一下子搂住了她,吻着脸庞,那本书轻轻掉在地上,发出些声响,她挣扎着,开始叫喊。我的手想不规矩,却不知该怎么做,也不敢欺负她。不知出于何种思考,也许出于巧合,她想踢我,后来我出屋时,手里捉着她的一只丝袜,就带走了。在她周围,我始终呼吸到了一种女孩子特有的清香味儿,宛若花朵的气息,一切,包括她身上的装束都充满了精致小巧的女孩子味道,天生的可爱之处,灿烂的美丽。这时我听到了门外少妇歇斯底里的大喊:“救人哪。”她大约以为我想把冰冰咬死,她在等人,所以没冲过来。我抬起头来,看到冰冰就那么失神的望着我,我站起来就往外走,冰冰仍然半坐在床上,开始捂着脸放声抽泣。不知冰冰吓着没有。人群过来时,我早已逃到了大街上,虚弱的不行,浑身松劲,下身湿漉漉的一大片,不知该往哪儿去。我在居民区里蹭了半小时,才让心跳慢下来,开始平静一些。多年以后当我知道她并不情愿,我也很内疚,但我从始至终都是因为爱,就像小孩子依恋他的花园,我只想让她永远记着我,因为我也会永远记着她,我是第一次,没有经验,又不肯认真想,把事情搞糟了,以至无可挽回。使我在无数次的夜里,清晨,想来想去,无法苏醒,在想她时千百遍的吻那丝袜,却再也无法靠近,如果时光倒流,我想绝不会是这结局。我想知道后果,鬼鬼祟祟的逃回招待所,大院里没人,他们当时都潜伏在我宿舍里,至少待了一个小时,商量如何对付我。我溜进去,还特意把招待所大门留开一道缝,好逃出去,我想进去拿上钱再逃。走近屋门时听到了门内嗡嗡嘤嘤的议论声,看来人真是不少,再往外逃的时候被别人发现了,正猜测我鬼头鬼脑的在怕什么,有人喊了一句:“他在那儿了。”我的宿舍门大开,几个人冲了出来,我无路可逃,我上学时的同学张伟也在里面,他阻拦着:“有话好好说,你们别打他。”可是事情已经迟了,我至少被四个男子殴打,头上挨的尤其多,我发觉情形不对,用手肘护着脸,沿着走廊墙壁冲开人群逃了。我来时衣冠楚楚,特像位绅士,而现在只狼狈的像个无赖。一直到晚上我屋子里都坐了一堆人,我只好在床上躺着,也就没想着跟人聊,由着他们计划我的将来,这一逆境已无可挽回了。事后我也听说冰冰只是哭,一下午没出门,连晚饭都没吃,我也一样,谁知是害怕还是怎么的。当晚我的行李已全部收好,北京出差的一位同事需要提前回去,厂长让他顺便接一下。我出门时想起了冰冰,终究是临走了,我要班主任转告一下冰冰歉意,告别,照顾一下她。她说:“你把自己照顾好就不错了,人家比你老成。”我无语面对。如果真像施瓦辛格那样有枪,我早就冲出去广开杀戒了,可是我肩头疼的厉害,衣服也被丢来的烟头燎了一个洞。我面前的路,无论是荆棘,还是荒原,都是我自己的,我得自己走下去。在次年的春天,我收到了班主任寄来的贺卡,署名是老师,使我又回忆起在一起的岁月,心里很感动。我打电话给小元,他正和一位客户联系业务,没时间过来。走廊里静悄悄的,我翻了一下钱包,买完火车票之后里面已没钱了,我把空钱夹塞进了行包里,跟张伟道别,把剩下的饭票全给了他。后来别人回来告诉我这件事名扬全国,连部里都知道了。火车站附近的饭馆里正在播放一首清新优美的曲子,《真的还是假的》,许多人都在听,都知道了。找了一个空座位躺着,丝袜是我身边仅剩下冰冰的东西。同事一路上问了我许多很荤的问题,后来发现我比他想象中要嫩多了,相比而言他提的问题足够老流氓了。后来厂里籍以处分我的两条理由是私自外出和耍流氓,我长这么大第一次遇这事儿,也没想到是这结局,只不过想谈一次恋爱,无意中成一流氓,实在是不划算。研究院给我的鉴定很不利,措辞夸张,满纸谩骂,可大可小,实在是任谁也难以讲清,如果用这种态度搞科研,可是要大大赢利了。厂里定的罪名是损害企业形象,我的前途毁了,被下放车间劳动改造。我从美妙爱情里漏到了泥地上,在沼泽里翻滚。回来后我给冰冰打过两次长途电话,都是别人接的,冰冰不在,一会儿说去黄河风景区了,一会儿说去教室了,可见她忙的很,也开心极了。厂里差点开除我,被老付厂长挡住了,说年轻人一时冲动犯错误是难免的,他的一辈子还长呢。晨晨打过来一个电话,说是听我出了点儿事,已经回去了,不知何事。我回答你去问冰冰吧。直到几年之后,还有人拿我和冰冰的事讲黄色笑话,这是国人的传统德行之一,比要他知道的事记着牢,利用这一事件作为发挥想象的机会,各种类型的猜测和谣言此起彼伏,绵延不绝,以至于彼此间的交往也籍此划分派别和种类。后来我也想起他们聊的一些话题,想去舞厅疯一下,可是没做到,我无法接近任何一个姑娘,就好象冰冰在看着我一样,我受不了,忘不掉她。回家那晚,天空是深蓝的,点缀着晶亮的星星,和走时那天一样,我们一路上一直在玩跟冰冰学会的扑克游戏,下车时同路把已经玩发黑的纸牌从窗口扔了出去,漫天纷飞,在夜风夜空中抖动。而今已离开了冰冰,破镜重圆的可能性也不太大,她不在身边的日子是很索然无味的。我背着包蹒跚地回到家,回到了自己住的小屋,屋里的摆设位置全变了,我从包里找出毛巾和香皂,洗了一下,就去睡觉,我只说了一句:“爸,妈,我回来了。”次日阳光明媚,父亲一个人在后院收拾菜园,我去厂里报到,主任正在篮球场上训练队员,没什么怒气,只说了句:“回来就好。”冰冰一个月后才回来,这段时间对我来说漫长的像过了几百年,都已经衰老到满头白发了。主任让我写一份深刻检查,并向冰冰赔礼道歉。这段时间我找过刘莹,她这时已调入三产,在餐厅里管帐。当我赶到冰冰宿舍向她道歉时,她妈妈也在,把门顶紧紧的,不让我进去,次晨我就接到了付厂长的新通知,再不许去女宿舍,狡辩也没用。刘莹在冰冰回来后逐渐疏远了我,到最后就完全不跟我讲话了,也许她获悉了我和冰冰在外面发生的事情,感到与我不稳,但更多的可能是她找到了离开我可以下的台阶。她长的端庄漂亮,是中国女性的经典美。我软磨硬缠也没有用。后来我在街上遇到过冰冰和她母亲,她不理我,她母亲用那种宽厚的眼光望望我,也没开口。冰冰去科室工作了,很快得到重用,被提升职务。觉着这次处分对我已很轻,因此没什么意见,厂里把处理结果通知了我父母,他们大吃一惊,回来问明了具体情形,批评了我半夜,我告诉他们冰冰是满族,仍很生气,以为我要爱情不要事业,太不现实。冰冰对我的态度使我心冷至极,她回来后三年内一直不理睬我,不跟我说一句话,那时我生命中出现了危机,注意力不集中,老想过去,为此我宁肯去当和尚。这次我知道了外界是不为意志左右的,以其固有的规则运行,而不以承受者的心情为转移,这是我最初感到的唯物主义。上流社会露了一点儿裙角给我看,我却因此受宠若惊,狼狈至极,使之为此哈哈大笑,其本意就是想拿我取乐,并不愿给予什么,有的话就是更深刻的剥夺。一段时间内,我成了知名人物,成为全厂员工公余议论的焦点,要么是我把全厂搞疯了,要么是他们把我搞疯了。至于真正的爱情,根本就是一种理想化的状态,现实中很难存活。女人分为两种,一是母亲和长辈,一般有益于你,再就是漂亮姑娘,一般有害,你看那花哨的蘑菇都有毒。至于恋爱中的男人,根本就是猎物。我上班后不再像以前那样热衷于在车间里参加火热的生产劳动,这么倒霉的时候,人们最喜欢用来消遣的游戏就是拿我的遭遇取乐,墙倒众人推一贯是国人的本性。这时和冰冰的接触非常少,我给她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长信,把合影寄还了她,书面表达了歉意,坦言了心扉。后来冰冰把这封信交给了组织,又被转交车间,作为笑料广为流传,国人刺探别人隐秘的心情如此迫切,任何场合都可以成为新闻发布会,三个国人就可以办起一份下流小报。不久之后我就遇到了一幕终生难忘的情景。那是一次下班路上,风和日丽,一切都算美好,我骑着自行车往家赶,看到前面一位非常明丽的女孩子坐在一辆赛车后座上,手扶着骑车人的腰。我忽然有种感觉,骑略快一些追上去,原来是小岳带着冰冰,看着他们那副表情不像是一般关系,我恍然大悟,他们后来拐进另一条路去了。我回到了家,一种疯狂的嫉妒攫住了我,在那儿发抖,好半天都不能回过神来,恐怕要疯了,极害怕。当初那个冲动之夜,我同样也是这种心情。也许冰冰是故意做给我看的,在那条林荫路上我遇到他们很多次,直到我麻木疲惫,适应这现实。我家的那条路很偏僻,近于市郊,不是人多的路。后来越来越多的证据证明冰冰可能已有选择,直到今天被确认。那年夏季风沙很大,天气很不好,有次厂里召开舞会,我衣着光鲜的去了,冰冰主持节目,我看到冰冰陪小岳跳了很多支曲子。我狼狈极了,晚会进行到一半就逃了。雨那时下的最大,顶着滂沱大雨我踩着一路泥泞从厂里往家赶。当时路上行人不多,都顶着伞披着雨衣,我什么都没有,泪流满面,想在瓢泼大雨中大喊,但喉头哽咽,也可能只哭出来了两声,回到家后里面的村衣都湿透了,鞋上全是泥,雨水汇成涓涓细流在小院里流淌。有时侯人们竟为一句谎言去工作。我得去找对象,只有这样才能忘记冰冰,截止那时小岳已发表了许多论文,籍指导论文的借口,我曾到他那儿要求把冰冰让给我,他说:“万事不可强求。”从此我们基本绝交了。那段时间我是靠翻阅一些日本漫画书来打发光阴,忘记痛苦的。为此学习《灌篮高手》中的樱木,染了一头红发,又被传为笑谈,连冰冰都在笑。我开始想人应该为了什么而活着,到底什么能够让人具有生存下去的理由,我想不出来,好象都为活着而活着。妹妹看我痛苦,没往家少带女孩子,妈妈也一样,可是都不成,无人替代,我忘不掉冰冰,一生一世。如果一切流行事物都是全国性的,那么厂里的主流至少和大气侯是一致的,与其在形式的利他幌子下各找利己的隐蔽法子,倒不如由着他们利己,在彼此的冲突下寻找耦合,也不让人觉得那么虚伪。当我沉浸在那种凄婉哀怨的失恋情绪中时,那时上运转班,经常白天在家,没人时我就喜欢找些妹妹的衣服穿着打扮,那时我还没长大,只有稀疏的绒毛,我发觉穿上女装完全是一位标致的女性形象,很像冰冰,与我清秀的外貌有关系,也与我并不健壮的体形有关系,女孩子和男孩子没有太明显区别,好象冰冰在我身边一样,已经重合了,我模仿她的语态表情,好象有了她。如果我天生女性,一定会是位漂亮姑娘,也是有害的那种,就像冰冰。与我幼时的生活环境有关,大人老喜欢把我当女孩子打扮,在五岁以前,我一直跟女孩子混在一起,根本不知道性别,好象长大后成了男孩似的,极为困惑。成人后独处时就喜欢模仿女性,是一种潜意识。那种精神状态下也做不成什么,我沉浸在无边无际的压抑和绝望之中,不能自拔。不要指责我荒淫,那不是我的本意。弗洛伊德在探索性本能问题时,对性欲做了完美诠释,然而他从不曾将其和社会相联系,坦白说,一个人在社会生活中受到压抑和失意,使之不能在正常性渠道上健康发展从而找寻替代才是性变态的真正原因。再没有一种感情能长驻我心里,它们都像寂静中的一丝声响,黑暗中的一束光芒那样短暂,不留痕迹的消失了,连清晰的记忆都留不下。整个生命里都是情绪,是那些情绪。在那年秋天单位分房,母亲那段时间挺操心我的婚姻,而我并不在意,常常自己想起《一千零一夜》中被所罗门大帝封在铜瓶中的魔鬼。有次我又女孩子打扮时被母亲撞见,她开始怀疑我已经精神有问题,我被送进了精神病院,没做什么诊断,大夫就把我送入病房,我说我没病,让我出去,母亲从栏杆外面看着我,我被注射了一剂安定,昏昏睡去。为了逐利,人是很无耻的,没什么高尚可言,大夫也一样,高尚意味着死路一条,人们在金钱大潮中奔波,商品经济使人大脑不清,这个世道,不被欺负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从政,二是经商,虽然两者看似遥远,但原理相近,都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如果有政治经济学家想研究社会,那么我认为最原始的社会形态就在精神病院里,在医院里我没什么事,被灌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药物,就像凡高一样专心于绘画。无意中被关进了精神病院,切实体会到人们为什么渴求自由了,根本就是一种本能,出院后我成了黑板报高手。大夫对我的病症没有明确定义,用几种方案治疗,最后说我没病只是淘气。实在是一帮要钱不要命的大夫。我住院间,大夫只跟我聊了二次,进医院时,大意是得承认自己有病,再是出院时,说经他细心治疗,我已康复。事后我知道女孩子的心是玻璃做的,一旦破碎了就要把对方划的鲜血淋漓。冰冰对我的住院置若罔闻,一心和小岳好呢,情到浓处正甜的像蜜糖似的。我出院不久,他们就领了结婚证。我想犯罪就像潜意识那样,包括了人类社会的大部分,只有一丁点是关于理想道德的。每年的情人节都在平淡无奇中度过,每个情人节都不知道该把玫瑰送给谁。对于人生来说,努力固然比机遇重要,但机遇却在决定着努力。奶奶去世那年父亲回去,得到一把银镯,上面有类似地图的花纹,然而她没来得及留言。腐败与荣誉成正比,哪里有什么光荣,不过是虚荣的一种表现而已。这年冰冰调动到我那儿当书记,也许是她给我的最后一次机会,然而偏巧来了一次下岗,我被推到三产,又一次失去了缘分,我很不情愿的被遣到了市场里练摊,居然收入不菲。小岳也被下岗,他辞了职,投资几十万搞了个娱乐中心,什么都有。后来有次在街上遇到了小元,来这里出差,带着晨晨,我特纳闷,拼命喊他们,在饭馆里小聚,喝了些酒,自从晨晨毕业后,和她一直没有联系过,她说和校长的小儿子结了婚,丈夫打算去美国留学,就辞了职,前段时间遇见小元,合伙做生意,赚钱快些,我说跟小元你是找对人了。我们共同举杯祝友谊万岁,晨晨告诉我那笔遗产的钥匙就在冰冰手中,又告诉我冰冰是高干子女,建议我找她谈谈,宴毕小元搂着晨晨醉醺醺的走了。回来后我就给冰冰打电话,小岳接的,警告我不许再骚扰他媳妇,否则小心挨揍。我说知道,要不怎会找你。后来约好在馆子里见,听小岳谈公司的宏伟前景,冰冰很晚才来,行动迟缓,大腹便便,我才发现她已怀孕,大概想生一个世纪婴儿吧。我们相对笑笑,我是想哭不能,她摆出一副冷峻面孔,以不屑一顾的神色望望我,小岳借故去洗手间,我说想知道当初为何不肯嫁我,她说一是我根本就不爱你,再者我们有血缘关系,我是你的远方姐姐,无法婚姻。问到银锁,她说在丈夫那儿,至于里面有何宝藏,一概不知。然后她离开了,说有急事。小岳回来后我又问他,他说银锁早已弄丢,丢哪儿都不知道,他一个劲儿的劝酒,说喜欢我这类朋友,不醉不休,我被灌晕了。醒来时正是午夜,我不知身在何处,身边还睡着一个人,有一种洗发水的香味儿,身材似乎是冰冰,我的脸埋在她的黑发中,我冲动极了,不知是梦还是真,我不太懂,黑暗中她摸索着教我,我忽然有疑心,拉亮了灯,原来是刘莹,我泄了劲儿,穿好衣服出去了。回家后开始做恶梦,在一条小路上走,前方山坳里有一团白光,走好久,才到地方,是一处庄园,夜风阵阵,闪烁的是灯笼里的烛火,四壁挂着满清服饰的许多画像,阴森森的,其中有一副是老祖宗,他正冲我微笑,我明白了,这是一个祠堂,就着灯火我翻看宗谱,冰冰果然和我有血缘关系,在我的配偶一栏里,是刘莹。一阵狂风吹过,香炉被打翻了,才注意到供桌上有一副银器,我把手镯和银锁对一块儿,才明白是两副图,一是大图,是什么地区,一是局域图。灯火闪烁,老祖宗好象活了,他下图招手引领我去什么地方。我毛骨悚然,被吓醒了,一身冷汗,腹痛如绞,被子都湿透了。那地图印象还在,赶紧翻地图册,是在西部某处的一个无人区,离最近的村子都有几百公里,我标注上。天亮时我住进了医院,是急性阑胃炎。出院后我和刘莹结了婚,她是个富婆,我始料未及,也许真正的爱情只存在于意外之中。我们结婚后远游,去了拉萨,听当地人说发现了几个露天金矿,我翻开地图,就是我标注的地方。后来乘车经过附近,听向导指点所在,我们一齐向窗外探头看去,当时正是黄昏,灿烂的夕阳斜射在石岭上,被金黄色的光晕渲染后,就好像那整座覆雪的峰顶都是黄金的。妹妹交了个男朋友,那男孩像发情的野猫一样常在半夜里来电话,或者一天来三四个电话,整天送玫瑰。怨不得有首歌叫《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惊叹玫瑰之多,那些在小树林里接吻的情人大多不过是一时苟合而已。我终于明白那些漂亮姑娘出手豪阔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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