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曾是广东人,原国民党军队营副,后来接受和平改编,被遣送到新疆。
他的原籍呢!太复杂了,父亲是个行商,在南洋到处跑,所以老曾是台湾出生,和他母亲定居在澳门。大陆解放前夕,父亲虽然帮新四军采购过一些紧要物资,但商人利欲心重,没为自己留后路,后来看人民解放军势如破竹,怕澳门地方小,容身不下,就带着女秘书去了印尼,在那儿定居,把女秘书娶成二房。老曾儿童时代虽享过一阵子福,但和他父亲的确没什么交情,父亲走后,母亲失去经济来源,就回了广东家乡,大约汕尾附近,所以可算是赤贫。时势造英雄,老曾说自己政治立场鲜明,早在解放前就与身为剥削者的父亲划清了界限,只是弃暗投明晚了些而已。文革期间讲成份论,对原籍他填了个广东,被同伴揭发,那时大义灭亲有功,组织上怀疑老曾是国民党特务。早批斗,夜审查,剃了阴阳头提个锣自己示众,把一条腿弄断了,因此同一部队的官兵,多数都有好去处,唯独他被送往新疆劳改。在文革期间,他作为专政对象,籍贯一栏一直填澳门,成为团场人眼中钉,肉中刺。大小会议都被拉出来批判,想不通,神经失常一段时间。后来看他满山遍野疯跑太可怜,组织上发了铡隐之心,不再当他是阶级敌人,还送到精神病院治疗。文革结束,老曾的阶级成份益发不被重视,虽然澳门是资本主义社会,但粪堆里还能长鲜花呢,更何况老曾长期劳改,在穷乡僻壤待了那么多年。改革开放了,老曾作为侨胞被尊重,每当他填完籍贯一栏时,周围的人肃揣起敬,偶尔被团部从一堆履历表中发现,那真是个金字招牌。看他有点儿文化,在团部学校当个教务主任。没别的本事,写一手好字画,连城里中学老师都常慕名来访求字画,彻夜长谈,对酒当歌。已近五十岁的人丁,居然又找到了对象,好几位呢,最满意是县城一位近三十岁的美丽少妇,条件不错,说是真心实意地要跟他过,却整天里打听还有什么亲戚,
后来知道没戏,找个借口,离他远去了。
于是这籍贯越来越惹眼,使他怕填履历衷,可又偏偏总有很多表格得填。每次写完两字,惊恐四顾,可周围总有一片喷喷赞叹声:“不容易,澳门人,在这里窝了几十年。”对于文革时摧残人才倍感愤怒,后来这事越传越远,一直传到县里,临退休了县委把他调到县中学工作,以息民愤,这籍贯越来越荣耀。不过后来这类原籍越来越多,连台湾都有人敢填,想当年从台湾往大陆跑可真不容易,而且一直逃到新疆。除非是近几年来的。可偏偏又是几代人都填台湾。然而,物以稀为贵,真多了也不再稀罕,组织侨联时反而常把老曾忘了。还有人怀疑老曾是假的,是个骗子,认为他多年从不曾回家,也不见澳门有人跟他联系,老曾不过以此身份牟取不正当利益而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老曾只好又把籍贯改成了广东,更显心虚。不过他倒一直有个梦想,在回归时去澳门看一看,他在那里成长,那里自古以来可一直是广东的地方,都是中国的土地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