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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们一进校门,校长就把门锁上了。
“老实交代,这件事情谁干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吃了豹子胆了,敢砸我们国家机关的牌匾!是谁,先站起来——”
两三百号孩子规规矩矩地站着,像是为这块纸糊的牌匾默哀。
校长踱着脚步,劳神地抓着头皮:“女生都回教室去,男生都留下。”
我想世界真是不公平,做好事的一定是女生,做坏事的一定是男生。
校长又抓了一层头皮:“考试从来没及格过的给我留下来,其余的回教室去!”
我心里嘿嘿贼笑,心想我真是聪明,做卧底还是需要点智商的。我进了教室,不过与此同时我发现阿豹,阿狮,阿虎都回来了,同时我还发现操场上早已经空无一人了。
校长端着金属茶杯,重复地抓着头皮——怎么,我的学校成绩这么好?但是他还是没有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他把我叫去了。
“你老实说,你们班是学校最捣乱的班,你是班长。这件事肯定就是你们班同学干的!”校长手扶着那块木匾,神情严肃。
我摇头,那些卧底在遇到同事的时候,也不会暴露身份的,香港电影都是这样的,所以会有很多卧底含冤而死。我当然害怕背黑锅,只是我实在是不知道,我该把情报送到谁手里。
校长整齐地叠着国旗说:“这件事你有责任,如果查不出来是谁干的,我就把你班长给撤了!”
“校长,这事是阿虎阿豹阿狮他们干的。”
可是结果我的班长还是被撤了,不过第二天又官复原职,我推断,可能是除了我,现在还没有谁能做未来的县委书记。
粥粥来上课了,但却坐在了第一排。小关老师说阿虎实在让她头痛,就让他做我的同桌,阿虎一坐到我身边的时候,我就有了自杀的欲望。
“阿狗,我们江湖人讲的是义气是吧?”小虎手里捏着小刀说。
我说嗯,然后低头写作业,装正经是我的专长。
阿虎正经地说:“看在你做过我阿狗弟的份上,我就原谅你了。但是我们是干大事的,所以今天下午我们就要结拜,你看我这黄纸都从家里拿出来了。”
我说阿虎,我是班长,是国家机关人员,派出所所长经常派保镖保护我的。
小虎听了这话,先是放下小刀,然后叫了我一声“阿狗哥”。又帮我削起铅笔来。我这个阿狗的地位一下子超越了这些猫科动物。
所以我得出结论,有时候谎言比拳头更强大。
虽然我知道我是班长,是表率,可是我总是有想欺负粥粥的冲动,欺负她是一种快乐,我最喜欢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了。
于是我命令阿虎用输液瓶捉了蝌蚪回来,阿虎回来的时候浑身泥巴,像一只蛤蟆,他小心翼翼地从兜里掏出蝌蚪时,我觉得那些蝌蚪就是他的孩子。
我把蝌蚪压在阿虎的作业本里,说你把作业本交给粥粥,问一下她第79页的题目怎么做。
阿虎楞头楞脑地跑过去,但跑到一半又跑回来:“阿狗哥,作业本的79页被我撕了。”
“那你就问第59页的吧!”
阿虎回来的时候满面春光,他说粥粥真是个好孩,不但帮他写了数学题目,而且还了他一块巧克力。
我严肃地训斥说:“班规上不是说了吗?不准在教室吃零食!拿来,没收。”说着就抢劫似地把巧克力放进口袋,拿着那本作业本就交上去了。
然后我想补充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的数学老师就是校长。
第二天上数学课的时候,校长在讲台上一站,我就可以想象到下一步会怎么发生。“有位同学昨天交给了一份很美满的作业,各位同学见过谁交蝌蚪的吗?”
全班同学像炸弹一样翻起层层笑浪,我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在心底祈祷那些蝌蚪泉下有知,安心瞑目。
阿虎“呼”地站起来,说:“校长,那个作业本是我交的!”
我戳戳小虎,竖着大拇指说:“兄弟,够仗义!”
阿虎不好意思地看我一眼,又抬头挺胸地说:“不过,是班长把蝌蚪夹在我的作业本里的……”
我压低声音狠狠骂道:“小虎,你小子会比蝌蚪死得还难看!”
小虎楞了一下,继续报告:“老师,班长说你小子会比蝌蚪死得还难看!”
校长扫瞄了我一眼,竟然继续上课。
小虎坐下来的时候再也不敢正眼看我,所以说冲动是魔鬼,我掐着他的大腿像是在拧一只肥透了的白萝卜。
这样的同桌没有意思,我真的又很想让粥粥做我的同桌了。
有时候家只是一个名词,一个让你知道你还不孤独的名词。
我喜欢上学,不顾一切地喜欢。我不知道除了上学,还有什么能够让我能够躲避家庭。
我每天都背着书包,背着那两本结婚证,我不想说话。
但是很遗憾,我还是路过他们的婚纱照,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在照片里那么幸福地微笑着。我想起那个捡垃圾女人的话,妈妈是个坏女人吗?是妈妈害死了我的爸爸吗?
我不知道什么叫做信任了。
妈妈,难道除了嫁人,我们就再也没有希望生活了吗?
我看见那个男人又背着锄头大汗淋漓地回家,妈妈跟在他身后,在微笑着和别人打招呼。
但是最终,我明白为什么妈妈非嫁人不可了。
原因是爸爸遗留下来的房子,姑父在我家的客厅办起了打火机工厂。他说,这是爸爸生前就答应了他的。
一大群的妇女叽叽喳喳地工作,她们在叽叽喳喳中过完一天的生活。她们在为了一天十块钱的生活费叽叽喳喳。
她们在替姑父组装打火机,在爸爸遗留我的唯一房子里。她们一边组装着自己的生活,一边评论着别人的生活,“小鬼的妈妈不是要嫁人了吗,叫我们老板把厂子搬出去,怕爆炸。老板不依,说除非她死了,否则休想!”
我一脚踹破了木门,从来没有什么比这句话更让我愤怒的了——这是自己的家,却让别人在这里作主!我的家不是工厂!
女人们闭嘴,鼻孔里似乎还在叮叮咚咚地说话。
我说你们这些人,要么立刻回家,要么我把你们锁在里面,饿到你们再也说不出废话为止。女人们埋头工作。
空气中弥漫着刺激的煤气,女人们都毫无反应,我转身就要锁门,却撞在一堆肉上。
是她们的老板,我的姑父。
他不说话,不用眼看我,径直地挪到那张办公桌前,从抽屈取出一支香烟叼在嘴上,我知道他是怎样责骂女人们话多的。他不说话,我有些害怕了。不把脸皮撕破的交往,是一种被放大的恐惧。他仿佛戴着面具,伸出手指,在这臭气熏天的屋子炫耀金戒指。
我不想说话,或者,已经不敢。女人们在无意间安慰了我——妈妈非嫁人不可,妈妈没有依靠。
我的家,我却要怕着一个不是我家的人。在这瞬间,我明白我们的生活多么需要一双肩膀了。
快快长大吧,小鬼,快快长大保护妈妈!
姑父扬言厂子搬出去可以,但是妈妈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他这么声色俱厉地说话时,我躲在妈妈身后,妈妈说她想买一只煤炉,他果断地说不准。是的,不准,在这幢爸爸留给我的房子里。他们害怕煤炉爆炸,爆炸了他就一无所有了。
在爸爸留给我们的房子里,他说不准,结果就是不准。
我躲在妈妈身后,我怕他骂我,妈妈开始哭了,用一串串的眼泪无力地抗争“这是我的房子,是我们母子的财产!”
姑父迟钝了一下,然后恍过神来“你不是要嫁人吗?嫁吧。但是你必须从这搬出去——必须!你的儿子我们会养大成人,如果他脑子好使,我们还会让他上大学!”
我轻轻推开妈妈,委屈到达巅峰汇聚成了愤怒:“谁要你们养啊?你们把钱留着给自己养老吧!”
我的眼泪像被齿轮挥舞起来飞溅开,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大逆不道。这时候,我们无助,我们哭泣的时候只有自己给自己擦眼泪。
爸爸,你在那安静的坟墓里,真的能安静吗?
我咆哮着,他无动于衷着,为什么一切都这么地顺理成章?
然后我看见姑父驾驶着那辆忠实的摩托车呼啸着回家,我在心底狠狠地诅咒摩托车哗啦一声翻车,然后他再像一条虫子从里面爬出来,摔得遍体鳞伤。我相信,好人不一定有好报,但是坏人一定没有好报。
我抱住妈妈,凑着衣袖为妈妈揩眼泪:“妈妈,你的小鬼会长大,你的小鬼再也不让你受欺负——”
再也不让妈妈像这样受欺负。
妈妈,你嫁人吧,我们让他住我们家。让他来保护我们。好吗?
我把结婚证悄悄放在写字桌上,我转向清晨的太阳起誓——我要有一个太阳的未来,我要证明给你们看,我要快快长大,保护我的妈妈!
“想快快长大,才能保护她——”粥粥轻声哼唱着周杰伦的歌。
“呵呵,是的,所以我马上就要毕业了。”
“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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