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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情人咸肉粽
作者：李美汉，最近更新时间：2008-7-1 13:51:00，总发表字数：61329，添加本书到百度搜藏，收藏本书到QQ书签
第二卷 插入的空白  [ 分卷阅读 ]
 
第一卷 青苹果  [ 分卷阅读 ]
 
第三卷 盘缠  [ 分卷阅读 ]
   
第二卷 插入的空白 第十六章 对时间的耐性

    这里，在我的生活中肯定是插进了某一天，在我与母亲的勾斗中、在我与吴泽楷频繁的短信来往中，肯定插进了某一处空白。笔记本上空了几天，是因为天旋地转而导致不能动笔，还是自己慵懒到四肢无力？抑或是对时间失去了耐心？

    我敢肯定吴泽楷同学那期间在我的身上动了什么手脚。他背着他的妈妈像我背着我的母亲一样，不是躲在被窝里就是躲在厕所里，发一个短信就焦急地等待回复。从床上换到蹲便，从蹲便跑回床上，再不就撒谎下楼买东西。好多次，我直挺挺地起身就走，过了一阵子感觉屁股眼痒痒的，多半忘记了擦屁眼。那个龌龊的部位。

    他在拐弯抹角地向他的女老师、他的班主任老师传递爱的信息。别看他年纪尚小，十七岁冒头，谈起爱情来倒是头头是道，这方面谁也不逊色谁，无论老少，凡是自以为是的家伙都是一帮弱智的蠢蛋。他在摸着石头过河，想泡我，泡他的女老师。想想，我们试想一下，有什么理由拒绝这个单纯而执着的小伙子呢？既然我们对爱的理解到如今还是一锅粥，我又怎么能说赶跑他附着在我身上的钟情，我就是一个坦荡的好女人呢？我需要男人，跟我那个老巫婆似的母亲呆在一起的清淡日子已经够长了，我厌倦了，腻味了，想跳楼了。想想吧，好好想一想，想不清明天再想，反正日月如梭，清淡如水。

    有一天，那天下午骄阳似火，我上了街。步伐随无心的走向。两条吊在腰以下的腿，还有我那一双高脚背的脚板，悄无声息地踩在闹市中，就像一个从金灿灿的阳光里飘然而至的仙女的小脚，神不知鬼不觉。从小学开始背书，不对，我几乎是从婴儿时就在背书，我直接怀疑我妈妈当年就是这么狠心的。离开大学到教书，还是背书、背书、背书，一直背下去，背到老死。我的血脉里流淌的文字符号，能在我行将作古的时候，挽救我的生命吗？我的灵魂里是否有超人一等的智慧使我轮回到另一个世界，一个幽暗又不烦心的世界。或许，那里不幽暗，而是亮堂无比，或许那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脚踩着老鼠屎，鼻孔里灌满呛人的煤灰。总之，别让我再背书就好，管它哪里在哪里。我敢肯定，像吴泽楷他们也跟我一眼烦透了背书背书，可他们还能公开说一说，我却是说也不能说，一个老师怎么能说自己腻味书籍呢？

    我想放纵自己，找一个管他是谁的对象来放纵自己。让他的东西划破我的皮囊，打开一道口子，裂开一条缝，撕开撕开，我在扭动中快乐的呻吟，叫喊，叫喊，疯狂大叫，我在纵情中不忘在对方的背上抓出一条血红的烙印。那么，我想作践自己，让别人来糟蹋好了，活着不就是为此吗？——那把剑和剑鞘。

    看看吧，我那个洁身自好到发馊的老妈，经常在深夜里爬起来踱步，从这头走到那头，像一个幽灵。有时，她又弄出一些奇怪的轻微的响动，开始我以为是她生病了，比如肚子疼啊，偏头痛啊，四肢抽筋啊，这些毛病，她时不时的都有的。我偷偷翻起身，蹑手蹑脚地趴在门缝上，小心地窥视。然后，轻轻拉开门，踮着脚尖，同时不忘带上卫生巾，因为一旦被她察觉，她知道我来例假，我也好撒谎呀。她的乳房和下体发情了，她在那里撩拨它们呢。这就是我一直以为甘愿守寡的老母亲。她跟我一样，在两个女人困守的房间里各在一边偷偷摸摸地干着阴暗的勾当。我不想这样说我的妈妈。
第二卷 插入的空白 第十七章 女人的称谓

    那个夜晚，在缓慢的岁月流逝中，我似乎急不可待地成熟了，成天沉浸在冥想的苦闷状态终于有了着落，可以放肆地兑现自己的玄想，胆怯地付诸实施。暗喜过旺。

    那个邋遢的猥琐的男人还在那儿。他蹲在一片瓦砾工地边上的矮墙下，与几个同样衣衫褴褛的同乡在那儿斗地主赌小钱。他们的背篼靠墙丢在一边。他埋头专注在一堆脚板围成的空档里，没注意到有一个女人躲在对面一家小卖部的旁侧偷偷打量他。我还能嗅到他身上很臭的汗味，既有人体狐臭味，也有酸酸的苞谷酒散发的汗味。它们参合在一起熏死人了，可过后我对它还有一种依恋，似乎对它上瘾了，不可言说的依赖。

    他瘦小，但很有肌肉，身上臭，腋下臭，下体也臭。他呆的那个住处，就在近郊一片低矮的偏棚里，单砖墙壁，石棉瓦顶棚，简陋的偏棚。硬床板上铺了一张污浊的皱巴巴的床单，被子卷成一团堆在墙角，他畏畏缩缩地搓着自己长满老茧的粗燥的双手。不知所措。

    “脱衣服。”我命令他。

    他脱掉外衣，把手捏在肥大的蓝布脏裤子上。“你。。。。。。背过去。”他咕哝道。

    他趴在我身上，我闭上眼把脸扭朝一边，等待将要发生的过程。他呼哧呼哧地出气，腾出一只手伸到我的下边，寻找女人的入口。

    “快点。”我叫道。

    其实，我不知叫他怎么快。我看他年纪不小了，他应该熟知怎么来对付一个骚情四溢的老处女。我没想别的，就想找一个熟悉业务的男人来好好的作践自己，糟蹋我，让我在转眼间成为一个妇人，借此报复我那个老妈子。她以为她气宇轩昂地保护的是什么？我下贱，我烂贱，看你把我怎么着？

    很过瘾。老妈子没看出一点异样。奇怪的是，做出这种见不得人的鬼事，可没我想象的那么有意思。而且，我还能心安理得的专注在我的教案上，一直备课到深夜。插入的空白。

    这一个夜晚，我的学生，一个帅气的小伙子，深情款款地亲吻了女老师的脸颊。他的动作，他的情意，使得干渴的老处女如沐春雨。她脸红了，害臊了。我们以短信传递我们的私情。开始的那一段时间，我用心琢磨一些新奇的词汇发给他，逗起他的欢心，通过文字征服他，俘获他的心，最终，我想，我是想让他趴在我的身上。我对他说，我永远爱他，爱他比永远多一天。

    怎么样，这个句子，真是太妙了，太有创新了。自己不佩服自己都不行。果然，他回道：“我也爱你，也是爱你比永远多一天，永远永远。。。。。。”

    “为了这个永远，我们得抓住现在，从现在开始珍惜。尤其是我，我都不敢相信，我的今生竟有如此幸运，有一个像这么优秀的男人来爱我，我快高兴晕了。可是，请你相信，我不敢高兴，我非常害怕，害怕眼下的真实。”

    我把抓紧改作抓住，把小伙改作男人。抓紧太露骨，显得一个老处女不稳重；小伙的用词虽说再恰当不过了，但不够劲，不够刺激。

    “我也很幸运。”他先发过句话，隔了一会儿又发一句，一句句的发，故意设置悬念，故意吊起我的胃口。我的情欲啊，从我慌张的指尖灌注在点点的键盘上，最后下面湿润了。

    “我很幸运。有了你这个可爱的女人关心我，请允许我称呼你为女人。”

    “——我的女人。”

    “是的，我愿意做你的女人。让你的女人关心一下想你，昨天我们从野外回家，你拎了那么多东西，累吗？手臂酸吗？一定酸麻酸麻的。我目送你消失在街口，一辆车挡住了我的视线，那一刻我生怕少望了你一眼，回家洗澡了吗，洗个澡会舒服一点。”

    “谢谢，谢谢你的关心。”

    “但是，我们在一起，不能老是搞地下工作，嘻嘻，若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们在一块碰上熟人，你说怎么办，我该怎么介绍你呢？”

    “这个简单，直说，就说我是你的学生。”

    “不，似乎不太好。你想想，亲爱的，我的爱，倘若别人知道老师与学生在一起的不正常关系，会不会影响到我们的情绪，一直影响到我俩的关系。”

    “那你说咋办？”

    “如果，如果你不介意，恐怕要稍稍委屈你一下。。。。。。”

    “你说——”

    “我说了你可别生气。我真怕你生气。”

    “哎呀，你咋这么罗嗦呢，痛快点。”

    “你看，我们一‘干的’相称。”

    “什么干的湿的。”

    “呵呵，你真幽默。我是说，你可以认我这个干妈。我说了，你可别生气。我很紧张。”

    “我无所谓，你觉得这样好就行。”

    “谢谢你，你让我松了一口气。如今，我太在乎你的感受了，可以不在乎我。”
第二卷 插入的空白 第十八章 春夜

    那个夜晚，在缓慢的岁月流逝中，我急不可待地成熟了，成了一个破人。终于胆怯地兑现了冥思苦想。暗喜过望。

    那个邋遢的猥琐的男人还在那儿。他蹲在工地边上一片瓦砾的矮墙下，与几个衣衫褴褛的同乡在那儿斗地主赌小钱。他们埋头围成一圈，专注脚下一张报纸上的扑克牌，破背篼靠墙丢在一边。他们没察觉有一个女人躲在对面一家小卖部的旁侧，正偷偷打量他们呢。我还能嗅到他身上很臭的汗味，既有狐臭，也有酸酸的混杂了苞谷酒散发的汗味，它们参合在一起熏死人了。。。。。。

    那个下午，骄阳似火，我心烦意乱离开学校在街上遛达。先是乘公交车一站站地坐过去，然后下车。下车的欲念是突发性，像一个神经质病人的突发行为，在一个斜坡上的小站下了车，附近的住房低矮破烂，几条狗在马路边疯闹。我沿着倾斜的马路上去，努力爬上路坡顶，犹如奔向天堂口。那种感觉真奇特。到了坡顶，我喘口气，驻足遥望马路、山林、田野和蔚蓝的天空。不能再走了，再走下去将走向何方呢？我的归宿在后方，在这个坡下城市一隅。

    坡下，一片瓦砾的矮墙下，几个背篼在赌钱。其中一个问我找谁，我说看看，随便看看。他们的目光尾随我到了工棚旁侧。那个瘦小的中年男人跟过来，保持二十步的距离跟着，他以为我是小偷。不，不一定，说不定他认为我是什么大人物。比如建设局的考察人员，或是老板的老婆。他们这些人，通常是不会认识老板的老婆的，我敢肯定这一点。我尿胀了，想解手。

    我向他招手。“你过来。”我说。

    他犹犹豫豫地过来，一双眼睛始终把我盯着。“啥事？”他问。

    “我跟你说，你们的厕所在哪里。”

    他眨巴一下眼皮，朝两边望一望，随手一指说道：“那边，在那边。”

    那边，一间石棉瓦搭建的破房子，孤零零地躲在后山与工棚之间的乱草中。里面苍蝇横飞，臭气熏天，密密麻麻的蛆翻滚在暗绿的粪便上，津津有味地舔着，吃着。它们的天地里就只是为了吃，吃了睡，睡了吃。它们交欢也在自己的排泄物上。我脱了裤子对准它们，用我的一节节重物砸向它们，送给它们新的礼物。

    那个瘦小的男人还在那儿，我透过石棉瓦缝隙望出去。他在那儿瞻前顾后，缩头缩脑。他想看我怎么拉屎拉尿吗？看我拉屎涨红了脸的痛苦神情吗？他对什么更着迷：是女人拉屎拉尿的的表情，还是女人的器官。

    说到这上头，我的小船儿可没出过海，一直困守在寂静港湾，快要腐烂了。好多次，我拉起船帆期待一个个的过渡人，他们嫌我的船太小了，破旧了，摇摇头走了。我抚摸着我那小小的船帆，痛苦地哭了。这都怪我妈，都是她害了我，她给我上了锁，在我的心里上了锁，钥匙在她那儿，我要打开得征求她的同意。她是一艘飘零的老船，像那个老人与海里的老头，丢了桨坐在船头望天。而我呢，是她的附庸。

    他，那个瘦小的男人，一个背篼，他想要我吗？他能要我吗？要是今天我作践了自己，我就是一个女人了，地地道道的女人，是不是这么回事？一个女人成为一个女人，只需让一个男人趴在在身上就结束了，多简单的事儿呀！他不趴，他不占有我，我就不算一个女人中的女人，这是什么逻辑。绕了一圈，我又回到我妈的逻辑里了。事物的正反，本身也是这样。

    “谢谢你！”我提了裤子出去对他说。

    他没说话，以一个盘查者的姿态笑了笑，转身要走。

    “喂，”我又喊道。“你们就住这吗？瞧瞧，多潮湿呀，要得风湿病的。”

    他奇怪地看了看我，没吭声。但他停下了脚步。

    “你在这工地做活吗？”

    他向修到一半的三楼望上去。“你有什么事？”他反问。

    “没什么事。其实，我是你们老板的亲戚，过来看一看。”

    这句话对他很有作用。他的眼睛闪了一下光。“我不骗你，只是过来看一看。”

    他似乎相信了。一只脚抬起来踩在工棚边堆放的乱木板上，说道：“他早上来过，不知下午来不来。”

    说完，他转身走了。绕过工棚回到一帮赌博的团队里。他蹲下时回头望我一眼，与那几个家伙嘀咕了几句，那几个随即也朝我这边望过来。我尾随过去，站在一边看他们赌博。他们毫不在乎，只是赌博的氛围不像在赌博了，闷不吭声地出牌。
第二卷 插入的空白 第十九章 女人的女人

    第二天，他会向他的老板报告有一个他的亲戚来访吗？也许会，也许不会。过几天，我又去了。这是一条老路，过去的备战公路，景色好，空气好，沿路住户很少。余下的事情很简单，我们熟悉了就认识了。我问他是哪里人，怎么就从家乡跑到这里来打工，以及他有没有老婆和孩子，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寄多少钱回家。最后，我知道他与三个老乡租住在附近一间民房里。

    “你很奇怪。”当他陪我上山观景时说，“你一个老师成天跑到郊外闲逛，你不上班了？”

    “上班呀，”我回头笑道，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不是每时每刻都要上的，一有空我就喜欢在郊外逛一逛。散心对老师很重要，对一个人也很重要。”

    “真有闲心！”他说。

    我与他们混熟了，跟他们一块学斗地主。撩起来我的黑裙子，盘腿坐在硬板床上，买了啤酒送给他们喝。他们很欢迎我，始终心存疑虑，就像任谁听说或读到我的日记也不会相信一样。可是有些事情，有什么必要让人相信呢？正像我妈跟我一样躲在房里干那个事，有必要让人相信吗？自慰，不是一件好事，也不是一件多么不得了的事，只是一个私下的不可言说的秘密而已。一座城池，一栋楼宇，一间房里，有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天下午，下雨了，倾盆大雨。我们从山坡上跑进了他们的窩。他拿来肮脏的黑毛巾让我揩拭头发。被雨打湿的衬衫紧贴在皮肤上。“有没有干净点的衣服？”我问他。

    他很意外。怔了怔，旋即说有，有，我给你拿来。他弯腰在墙角一个红白横条的破编织袋里翻找，后来又把编织袋里的东西倒在床铺上。“你过来看看，那一件合适你。”

    “无所谓。干净就行。”我走过去，翻了翻说道。

    没有一件干净的，散发一股臭味。一堆破烂衣服。“就这件吧——”他转身要出去，我一把抓住他的手，急忙问：“你想不想要我？”

    他吃愣在那儿足足有一分钟。“要你？你是啥意思？”

    我因为自己的荒唐和大胆，心头嘭嘭跳个不停。支吾半晌，嗫嚅道：“要就是要，我们两个干那个。”

    “哪个？”

    “就是那个，你爬在我身上的那个。”

    他退后一步，把我上下打量，嬉笑着故作惊讶地说：“不会吧，你要我干你？”

    我不回话，脸红了。

    “你说要我干你？”他提高嗓门，再次问道。

    “你干不干？”我猛然抬头，直视他的眼睛。

    他双手抱头，要笑不笑地使劲搓他的头皮，咕哝道：“真的干？”

    “真的干。不骗你。”

    他瘦小，但很有肌肉，身上臭，腋下臭，下体也有一股闷骚味。如果给他时间，可以让他洗得干干净净来干这个事。硬床板上铺了一条皱巴巴的很脏的床单，被子也脏，卷成一团堆在墙角。他畏畏缩缩地搓着自己长满老茧的粗糙的双手。

    “脱衣服。”我命令他。

    他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哆嗦着脱掉上衣，提着肥大的裤头咕哝道：“你。。。。。。背过去。”

    他趴在我身上，我闭眼把脸扭朝一边，等待将要发生的过程。他呼哧呼哧地出气，腾出一只手伸到我的下边，寻找女人的入口。他的脸皮黝黑又粗糙，毛孔很大，眉骨很高，不像一个四川人，倒像广东那边的乡下人。正经干这个事，他的脸色十分凝重，俨然在干一件不得了的事。他不敢看我，我瞪大眼睛看他，津津有味地品味他的表情。这就是我，一个总想让男人干掉的老处女，一个疯女人。谁也不知道我有这么疯！

    “快点。”我叫道。他的动作太慢了，犹豫不决，仿佛是不相信眼下的真实。真实的东西就是真实的东西，这个蠢货。其实，我不知该叫他怎么快。他年纪不小了，应该熟知怎么来对付一个发情的老处女。我就想委身一个带把子的男人，找一个熟悉业务的男人来作践自己，转眼间成为一个妇人。让我那个老妈子痛苦去吧，在不知她的女儿被破身中感觉一丝不祥。她以为她保护的是什么？我下贱，我烂贱，看你把我怎么着。

    很过瘾。老妈子没看出一点异样。原来，整个事儿就这么简单，这么好蒙混过关，多少让我感到失望。寂静的夜里，她在那边没感到这边的女儿有什么不妥吗？奇怪的是，做出这等见不得人的鬼事，并没出现我曾预想的那么过瘾那么有意思。昨天，我与她争吵，因为什么争吵，好像有多种原因，又好像没有一个明确的原因。积累起来的索赔。

    ——她骂我小杂种，我骂她老巫婆。小杂种与老巫婆怒目而视，恨不得把对方吃掉。小杂种负气在外作践自己，拿自己的身体出气，找一个东西把自己的洞洞塞住，让它们憋闷一会儿或可舒心。——痛疼，钻心的痛，撕心裂肺的疼，就那么一会儿。下体，我的下体流血了，殷红的鲜血，不是污浊的例假。有些人怕疼，我喜欢奇异的压痛感，破罐子破摔，我愿意被撕破的强暴。但这类被插入的疼痛与摔伤的压痛，显然有区别，我很失望，没多大意思。

    夜深了，我原以为下体，破罐子与窖藏的罐子应有点什么不同，比如瘙痒、比如刺痛，或者扯着某根神经痛，继续出血，过一会儿流一点点什么的。可是没有，没有任何异样。做过了就交代了自己，事情如此简单，早知如此，我也不必与老妈子较真与对抗。

    夜深了，我专注在教案上，备课到深夜。插入的空白。
第二卷 插入的空白 第二十章 调教

    那是那个夜晚，从下午就开始焦燥的夜晚。这是这个夜晚，公园后山的夜晚，他突然深情款款地吻了女老师的脑门，学生吻老师。然后他问，他爱上我了怎么办。谁能想到很快就到了这步田地呢？这个夜晚，凉风习习的夜晚，他的动作，他的情意，使得干巴的老处女如沐春雨。她脸红了，害臊了。这一次，她不是在打发自己，而是觉得自己很划算，轻巧地笼络了一个嫩小伙，放进去的将是鲜活的东西。

    暴露、占有，不是一件坏事，正像遮掩与奉献，一个问题的两面。当我们的情爱发展起来，不得不回避（应该叫规避）师生恋的指摘。我们集中精力发短信，以短信传私情。开始的那一段时间，我用心琢磨一些新奇的词汇发给他，逗起他的欢心，撩拨他的爱意，通过文字征服他俘获他。最终，我想，我是想让他趴在我的身上，彻底地交代自己，让他占我便宜。我发短信对他说，我爱你，爱你比永远多一天。

    怎么样，这个句子，真是太妙了，太有创新了，不佩服自己都不行。果然，他回道：“我也爱你，爱你比永远多一天，永远的永远。。。。。。”

    “为了这个永远，我们得抓住现在，从现在开始珍惜。尤其是我，我都不敢相信今生竟有如此幸运，有一个像这么优秀的男人来爱我，我快高兴地晕死了。可是请你相信，我不敢高兴，我非常害怕，害怕眼下的真实。”

    我把“抓紧”改作“抓住”，把“小伙”改作“男人”。稍加修改，意味不同。抓紧太露骨，显得一个老处女不稳重；虽说小伙的用词再恰当不过了，但不够劲，不够刺激。

    “我也很幸运。”他先发过来一句话，隔了一会儿又发一句，一句句的发，故意设置悬念，故意吊起我的胃口。我的情欲啊，从我慌张的指尖灌注在点点的键盘上。最后，下面湿润了。

    “我很幸运。有了可爱的你这个女人在关心我，请允许我称呼你为女人。”

    “——我的女人。”

    “是的，小乖乖，我愿意做你的女人。让你的女人关心一下你，昨天我们从野外回家，你拎了那么多东西，你累吗？手臂酸吗？一定酸麻酸麻的。我好心疼你，目送你消失在街口，一辆车挡住了我的视线，那一刻我生怕少望了你一眼。回家洗澡了吗，洗个澡会舒服一点。”

    “谢谢，谢谢你的关心。”

    “但是，我们在一起，不能老是搞地下工作。嘻嘻，若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们在一块碰上熟人，你说怎么办，我该怎么介绍你呢？”

    “这个简单。直说，就说我是你的学生。”

    “不，不太好。你想想，亲爱的，我的爱，倘若别人知道老师与学生的不正常关系，会不会影响到我们的情绪，以致影响到我俩的感情。”

    “那你说咋办？”

    “如果，如果你不介意，恐怕要稍稍委屈你一下。。。。。。”

    “你说——”

    “我说了你可别生气。我真怕你生气。”

    “哎呀，你咋这么罗嗦呢，痛快点。”

    “你看，我们可否以‘干的’相称。”

    “什么干的湿的。”

    “呵呵，你真幽默。我说了，你可别生气，我很紧张。我是说，你可以认我这个‘干妈’。”

    “我无所谓，你觉得好就行。”

    “谢谢你，你让我松了一口气。如今，我昏了头，太在乎你的感受了。”

    下一次，这一次，我想我应把幽会安排在一间清静而温馨的房里。安排在旅社，不，旅社不安全，杂乱人太多；安排在宾馆，高级宾馆，至少是三星级的，要带星的，那里的条件好。光滑的墙壁，洁白的床单，柔软的床垫，温热的淋浴，以及柔和的灯光。让淡黄的灯光照在我的玉体上，不能要日光灯，那种惨白的光线照在人身上，好比一具僵硬的尸体躺在那儿，大煞风景。

    ——他会干那个事，比我想象和揣测的会干。我呆板地分开两腿，局促地摊在床上，微微闭上眼，嘴角挂着心满意足的胆怯的微笑。我对自己的身体既好奇又厌恶。这是我们的第二次，头一次在公园后山，黯淡的夜里，匆匆忙忙，手忙脚乱，气喘吁吁，似乎还没准备好就结束了。他的东西膨胀得太快，放射也太快，草草地结束了，跟像打麻将的替换规则：放炮下。可惜，他把炮弹打偏了，放了哑炮，我甚至不知他都在干些什么，一点没感觉。心跳遮掩了一切。

    我们先洗澡，干完了再洗澡，有兴趣的话，如果他还能干的话，多洗几次也无妨。他爬在我的身上，我们重叠在一起接吻。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黑眼珠，浓眉毛，细纹般的淡黄汗毛。眉清目秀，色欲翻天。

    “我爱你！”他说。

    “我爱你！”我说。

    他开始吻我的眼睛，脖子，耳朵。他的左手握住我的右乳，嘴唇往下移动，放在了我的左乳上。我本该呻吟几声，假装快乐也要装一装，但我没有。我认为还不到时候，免得自己弄巧成拙，反让他认为他的老师太轻浮。顶重要的是，我很担心他认为我不是处女。我捏着一把汗等待着这个验明正身的时刻。可是，我也想，他不也不是一个童子吗？他小小年纪就破了身，他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呢？他要是为此不高兴，我也不会给他好脸色，不好就拉倒。
第二卷 插入的空白 第二十一章飞行员

    他把他的目光停在我那儿。我读到过把女人比作小船的一本书，书名记不得了，另一本书则把女人那玩意比作“大马士革”。很奇怪，我反反复复地琢磨、对比，始终闹不懂为何要比作大马士革。有机会去大马士革，我一定把人体把人类把让男人着魔的重要的部位搞清楚，不要稀里糊涂的过生活。这本书，后一本书，我更是记不得在何时在哪里看过，但脑子里却记下了这么个比喻。

    他让我分开双腿，我不愿意，这太让人难为情了。那里很脏，吃了喝了的排泄物都从两头排泄出来，而它自身则在每月的某两三天排泄出污秽的暗红的血。我夹紧双腿，手遮挡在上面。他非常固执，执意要看个过瘾。这叫色情，不知他懂不懂、明白不明白。这个家伙！

    他还要把他的嘴唇贴上去。我坚决阻止了他的过分行为。“脏！不要。”我捏紧拳头抵在他的额头上。他的眼睛泛起欲望的血丝。他还年轻。

    “别，我不会，下一次。下次我一定帮你。”当他横跨在我的头上，要让我像狗一样舔东西，我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般，捂着脸蛋急切地说。我确实不会，不知怎么做。他怎么会这一手呢？可见，他是一个老手，远比我熟练的老手。他在调教他的女老师。这个小家伙。

    我们一块洗了个澡。没来第二次，他不行了。我穿衣服他不让，从我手中抢过衣服扔在一边，还把我的胸罩戴在他的头上，取笑逗乐做怪相。他摆了一个笑话。他说，一个军营有一个很大的帐篷，一个将军与手下的女书记员在里面亲热。大帐外站着几个严肃的守卫。一个善于拍马屁的副官急于汇报紧急军情，二话不说冲进了帐篷。将军十分狼狈，顺手抓起一个胸罩砸向副官，大骂道：滚出去。

    副官直挺挺地立在门那儿。那胸罩飞过来恰好落在他的头上，不偏不倚地挂在了可怜的副官的前额，看上去极像一副大号的宽边眼镜。

    我微微笑了笑，心不在焉地望着他头上的胸罩，他比故事里的副官还可笑。他摸了一下我垂掉的双乳，把它们揉在一起，嘻嘻笑着继续道，你猜副官怎么回答。

    “不知道。总之不会是什么好话。”

    嘿嘿，副官胸脯一挺答道：“是，我滚蛋，将军。你看我像不像飞行员？”
第二卷 插入的空白 差劲

    同学堆里也谈这个？我想了想，噗哧笑了，越想越想笑。有些幽默是不能回味的。我们又抱在一起亲热。然后，搂着东说西说，说起了他的父亲和母亲。他的母亲早死了，他已记不清母亲的样子。

    “我妈妈很漂亮，跟你的样子差不多，比你还漂亮。”最后他说。

    “你妈怎么去的？”我问他，并把他的手拿开。

    “她病了，病得很严重，得了下面的癌，我爸爸说的。”

    他指了指我侧身弯曲重叠的大腿夹住的底座。他什么都做了，却不好意思说子宫。特色男孩，绝好的反讽版本。他比我还虚伪。

    “你说你妈得了子宫癌，是吧？”

    “差不多。死前动了手术，还是死掉了。”

    他趴在我的大腿上，侧脸望着床尾那边的某个地方，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可怜的女人，死前挨了一刀，在耻辱中痛苦中死去。而他，一定不知子宫癌的厉害。那是藏在女人身上的两大死结之一，一个是乳腺癌，一个就是它了，全都是男人垂青的部位。

    “你那时几岁？”

    “三岁。”

    “三岁，三岁该有点记忆了。”

    “没有，一点记不起了，都是我爸偶尔说说，还有靠家里的几张相片来回忆。”

    “你爸呢，你爸现在还没找吗，没给你物色一个后妈？”

    “不要提他，提到这个我就来气。他偷偷摸摸地找了不少女人，他以为我不知道。”

    “你也别在意。他找是应该找的，你该积极支持他才对。一个男人需要一个女人，一个女人不一定需要一个男人。”

    我母亲就不需要男人。他与我，仿佛坐在跷跷板的两头：他缺母爱，我缺父爱，都在两三岁失去了亲人。所不同的是，他的妈妈因病而死，我父亲被汽车撞死，都是一个死。留下我们这一对可怜的人儿，同病相怜。我把他的头捧过来，在他的额头上送上我的吻。

    “我心疼你。”我对他说。

    他奇怪地笑了笑，把头重新搁在我的大腿上，舌尖舔着我的大腿内侧，食指拨弄我的毛毛。

    “老实点。”我逗他道，“好好趴着。”

    “把腿分开。”他却说，“我命令你。”

    我们又做爱。他发狠，一下两下三下，递进、冲锋，撤退。他嚎叫，他张狂，不断拍打我的屁股，问我舒服不舒服。说不上舒服，但我哼哼唧唧地说舒服。过后，他笑话我，说我不在行，比小姑娘还差劲。

    我故作生气地说，好呀，你跟多少女孩来过，除了那个倩倩，还有谁，还有谁，快从实招来。

    他老实回答只跟倩倩玩过。我不相信，也想了解他与别人在一起的感受，这是一定的。所以继续逗他。“那么你，你跟陈晓燕来过没？”

    陈晓燕是我们班上最漂亮的一个小姑娘。五官端正，清亮的眼睛，羞答答。有一阵子，我看见他老跟她在一块，或者说他老尾随在别人屁股后面献殷勤。

    “怎么会。。。。。。”他嗫嚅道，脸也红了。

    “不会，不会你红脸干什么，肯定跟她有一腿。”

    他突然拍了一下我的后腰，侧脸瞪我道：“一说这个，你一点都不像一个老师。”

    “不像老师像什么？”

    “像一个醋坛子。”

    “好啊，你也打击我。”

    我们在床上疯来闹去，滚过来翻过去。快六点了，我们得离开了。他偷偷把我的胸罩藏在了他的衣服里，我缩着光身子四下里寻找，一直找到卫生间。刚迈出卫生间，他站在窗边背光的地方，把胸罩戴在头上，嬉笑着问我他像不像一个飞行员。胸罩上有些借光而发光的东西。

    “一点都不好笑。给我。”我不知为何要马下脸。

    他像受了多大的委屈，慢慢扯下胸罩，低眉垂眼递给我。顿时，我自觉过分了，抓住他的手把他往我胸前拉。他忸怩一下才放松了绷紧的身体。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

    “没啥。”他说，“对付差劲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沉默与还击。”
第二卷 插入的空白 第二十二章 老妈生气了

    我们相爱了，偷偷摸摸。幽会是一个问题，选择一个合适的地点是一个更为迫切的问题。安全、隐秘而又实惠。偌大一座城市，蓝天白云，山谷溪流，街道住房，这些在平常看来随遇而安的地点，一旦落到忘情的时刻，似乎都难以达到既定的需要。这就是一个潜逃的犯人为何会惶惶不可终日的原因所在。身临其境，方知不可无的放矢。钞票也是一个问题，高档宾馆好是好，就是太浪费了。呆上几个钟头就闪人，实在划不着。低档旅社又不敢去，几头为难。再说，根本原因还在于，老妈盯得太紧，最近老在过问我的工资呀，奖金呀，还有给几个学生补课的额外收入。

    “箍紧一个人，管好一个人，要从思想和金钱上着手。放任自流是不行的。尤其一个女孩，大把大把地花钱终究不是一个事。你，我说的是你，你不要斜眼看我，过后你就明白了，等你嫁了人你就知道了。一个家庭穷酸酸的，到头来会被人瞧不起的。唉，说了你也听不进去。你最近没买什么东西，可你交回家的钱不对数呀，你在搞什么名堂？”

    刻板的母亲不乏敏锐。也许，刻板就是一种顶尖的麻痹人的狡猾。这只是饭前谈话的一个开端，一个前奏，好戏还在后头呢。我等着，毫不畏惧。因为，幽会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东西，它已在我的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养成了偷偷摸摸的惯性。惯性是个坏家伙，老把我往僻静的暗处推啊推，催生一种割舍不掉的情欲。难道这就是爱情来到心间的初始症状？

    “妈（我想说老巫婆），你烦不烦啊，我交的钱怎么不对数了，请你别说得那么难听，什么名堂不名堂的，听来就刺耳。。。。。。”

    老巫婆十分稳重，沉下脸洗菜，不再言语。但她，我知道，不会就此罢手，而我也不会。既然她挑起了事端，也正是我前几天就想挑起的。我要从她牢牢控制的经济大权里夺回属于自己的一部分权利。不是全部。所以，她不说了，我还要说。

    “妈——”我喊道，走过去卷起袖子帮她洗菜。“不是我说你，你一天叨唠存钱，嫁人，富裕，正派，天天向上，我倒想问问你，你理解的向上是向哪门子的上。。。。。。”

    我得留意她的反应。说说停停，停停说说。忽然，一个闪念插入我的脑海：“哼，她在黯黑里干得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儿，算不算正派人的作为。还说了你呢！”

    她有时会突然暴怒，砸了东西甩手就走。今儿个，我不想落到如此不济的落败场面。我又说：“妈，妈你在听吗。你一直说嫁人，不是我说你，我看你根本就不想让我嫁人。”

    我又省下一个质问：“你究竟安的是什么心呀。”同时，我也有一个暗喜的狡黠心念：“不用你操心，你女儿会干你曾干过的那种事了。破了，早被人破了，就是气死你。”

    顿了顿，我把折好的菠菜一条条的摆放整齐放进洗菜盆里，拧开水龙头，继续道：“说老实话，妈，你不吱声正说明你心中有鬼。”

    她转过身去，掀开锅盖看了看，升腾的雾气遮掩了她的脸色。她下午跑到外面去了，不然不会到这会儿才煮饭。哼，她可以不受约束地随意走动，我却要受到她的节制，太不公平了。就因为我们是母女，母亲就有资格牢牢地控制住女儿。可别家的母女，别家的母亲，别家的女儿，怎么就不像我妈那样，也不像我这个做女儿的这样。我是从何时又为何在稀里糊涂中就习惯了听从老妈的指令与指使？说白了，我完全可以不听她的，想听就听，不想听就不听，但我一直就是一个乖乖女，这大约起因于我那早早死去的爸爸，我同情我的母亲，也同情自己。一个窝里的一对可怜的母女，犯不着伤害彼此，何苦来着。在这一点上，我同意妈妈说的，和平共处，你好我好大家好。

    凭什么我就不能管她呢？而我为何要想着去管她呢？如果不赡养老人，算不算老妈说的不正派，正派的定义出自哪一本书，哪一本书能说透这个道理。反过来，像我这样一味迁老妈子，让老妈子骄横跋扈地在我的头上拉屎拉尿，就叫正派了？

    颠三倒四，心神分叉，把我弄糊涂了，忘记了前面一心要跟老妈斗气的缘由。

    “妈，我刚才要说什么来着？”

    “问你自己。”老妈生气了。
第二卷 插入的空白 第二十四章 补课

    我开始任性了！

    往常，每周六晚上我都要在张老师家给五个学生补课，妈妈总是陪伴在身旁。她不看电视不看书，像一个猎人盯着缓慢移动的猎物，坐在墙角木凳上面无表情地目视她的女儿讲课。昨天与妈妈的一场争执，我的目的就是要甩掉这个包袱。这种刻板的老古董就是一个包袱。我打定了主意，下课后呆在教研室，街上随便吃点面条或是买两个包子，直接赶往离学校两条街的张老师家。

    时间还早。我正在批改作业，楼下篮球场闹哄哄的。我起身走到窗户边，吴泽楷在下面与高二年级的同学一块打球。他与他们在一起，看上去比那些高年级同学还要显大，俨然就是老师与同学们玩耍。是不是他与女老师有一腿的缘故，在体型与气质上对他都有所帮助。想到这，我不禁莞尔一笑。他在里边不算最高的，还有一个高个儿叫萧俊杰，张老师担任班主任的那个班的学生，与吴泽楷关系很好，几乎就是穿连裆裤的伙伴。我与他的关系，不知他透露给萧没有。这个，下去得提醒一下他，别傻里傻气地捅了出去。

    差不多五点四十。我给家里去个电话。“老妈，我还要开个临时会，今天就不回家吃晚饭了，一会儿我直接去张老师家。”

    隔了一小会儿，她才回话：“哦，饭都做好了，回来吃了再去呗。”

    “不，不了，我怕来不及。”

    “什么会呀怎么急，连饭都不让别人吃了。”

    “关于中考的会。”

    “中考关你什么事，你去掺和啥。”

    “不是，妈。去年我带过一个班，领导说我有些经验，要让我传授一下。妈，这是起码的职业责任，你别往歪理想好不好。”

    “妈倒不会往歪理想，恐怕是你往歪里扯。”

    “你要这样不顾事实地说，我就不想跟你说了。”

    “随便你！”

    啪，老妈把电话挂了。我愣了一下，看了看话筒。也好，管她的呢，回去再说。没有第一次激烈地碰撞，哪来随后的缝隙与宽松。不过，我差点点出卫副校长的名号，我老妈可是一个鬼精灵的老巫婆，说不定放下电话就打过去询问。

    原先，经张老师一再说服，我带了五个学生，都是她班上的同学。这次，是我主动提出扩大招生，她以为我发了善心，也想挣点钱，从她的讪笑的神色里，我看出来了。于是，高二高三的学生都被她招了来。一次课两小时，每个学生收费一百元，她招来了二十个学生。她还建议我像她那样为高三学生开小灶，每个学生收费两百元。

    “至少两百，”她微笑说，“像你这样的名教师，别人请还请不来呢。个个学生家长都愿意掏这个钱。你信不信？”

    我信，我怎么不信。这个行情并非秘密，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当初，我不愿挣这个钱，一方面是来自母亲的影响和干扰，另一方面，是我自己不愿推崇这类课外活动。学生在课堂上用心听讲，没必要东补西补的。只有差劲的学生才被父母怂恿与逼迫着来补习，补也白补，我可不愿意为那百分之一二的学生而费劲、而劳神。我对钞票，没有好感。但最近，因为手头拮据，似乎有点转向了。也不是就屈从了钞票的压力，而是要解决暂时的困难，要解决“为情”的开销，只是个权宜之计。

    可是，吴泽楷很不像话，他不理解我的所作所为。我们正在上课，张老师轻轻推门进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烫了卷发的胖妇女，妇女身后跟着一个胖男人伸长脖子往里看。

    “打扰一下，”张老师笑微微道，“叶老师，你出来一下。”

    “叶老师，这是萧俊杰的父母，”当我们坐在客厅沙发上时，张老师介绍道。“他们想让萧俊杰也来听你的课。”

    我朝萧俊杰望过去，彼此微笑点了点头。我又回头听她妈妈讲：“叶老师，麻烦你了，俊杰马上就要升高三了，成绩不太好，我们想让他在你这儿给他拔高一点。”

    说着，她回头望了望自己的老公。我的脑子里马上浮现出“拔苗助长”的成语。不太好的“太”字，是一个时髦的词儿，意思到位，也可含糊。太好，太坏，不太好，不太坏，适用广泛。
第二卷 插入的空白 第二十四章 一席话

    矮胖男人瞟一眼妻子和孩子，郑重地说：“他喜欢运动，那方面没什么前途，还是要把学习搞上去。张老师介绍了你的情况，放他在你这我们放心。如果他调皮，干扰了你的教学，叶老师，你按你的方法帮我们教训这小子，我们做家长的绝无怨言。请您放心。”

    他这一席话有几个问题。首先是语气让人听来不太舒服。看来，他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冒号。其次，他送孩子来的目的在于提高学习成绩，可从他的言辞里，好像是送孩子来接受体罚，我可没这个责任。第三，他前面一连用了五个“你”来称呼老师，可在末尾却意外地用上了“您”。可见，对他所说的“处罚与毫无怨言”的承诺，我保留自己的看法。

    “你们家长多虑了。”我带着批评的口吻说，“如今的学生，都有自己的主见，我们不要小瞧了他们。学习，本身是一个苦差事，像上舞蹈课那么自由，怎么静下心？把一堂课弄成快乐进行曲，我做不到。那些在报章和电视上吹得神乎其神的人全是在瞎扯。学习跟吃饭差不多，顿顿都要吃一点填饱肚子，没有人因为心情好坏，一连几天不吃不喝。重要的是静下心，减少过多的干扰与诱惑，逐步培养静心的惯性，饿中求饱，苦中求乐。”

    两个家长敷衍了事地不住点头，以及张老师含笑的神情，感觉上不是很地道。我打住了，不说了。再说，我怎么觉得我的口气，俨然跟我妈是一个鼻孔出气。萧俊杰满不在乎地歪头看着女老师，拍起了巴掌。

    他爸爸喊道：“放下你的二郎腿，像什么话。”

    他坐在沙发上略微侧身翘二郎腿的姿态，简直就跟吴泽楷一模一样，连神态都近乎相似。穿联裆裤的伙伴自有他们内在与外在的某些共同之处。

    “我建议你们家长不要过多干预他们的个人生活。至于学习，在我这学习，我很难向家长们保证每一个送到我这里来的学生，成绩一定会好起来，好上加好。我不能给家长这个承诺。所以，家长也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倒是可惜了家长们幸苦挣来的钞票。”

    张老师在那儿眨巴眼，意思说我说多了。确实说多了，奇怪，今天像是满腹牢骚。

    “那好，我看这样，”张老师起身抖了抖她的花布睡裤，笑道，“今晚就先让萧俊杰免费听一堂课，回去他要是愿意再来，我们欢迎。家长，你们看呢？”

    家长赶紧点头起身，叮嘱儿子要听话，好好听课，不是钱的问题——他们瞥了我一眼——不是钱的问题，主要是你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学了学不好，爸爸妈妈不怪你。。。。。。

    我转身进隔壁了。听见背后说，好了，我们不罗嗦了，快进屋听课。

    我们正在上课。吴泽楷打进电话。我瞥了一眼，没接。他打了几个都被我挂断了。上课时间。
第二卷 插入的空白 (38) 爬山

    早餐很简单。一锅粥和一盆馒头，外加一个咸鸡蛋。泽楷吞下两碗粥、两个馒头，小萧吃得很少，他斜靠在椅背上略微侧身望向远山。董娜换了一身新装：一件短袖白衬衣，内套红色胸罩，一条草绿色布裤子。她撮着嘴吃东西，手里捏着餐巾纸，小心翼翼地保护她的红嘴唇。我还没来得及问她在做什么，是学生还是工作了。从吃东西的神态与姿态来看，不像一个学生。

    我没胃口，喝了半碗粥，放下筷子问董娜。“小董，你在哪儿工作？”

    “酒吧。”她埋头说。

    “你跟小萧是邻居？”

    “不，我们是小学同学。”

    “哦——”

    萧俊杰转过脸，把腿从桌下移出来，翘起了二郎腿。“快吃。”他催促董娜。董娜端起碗，把剩下一点粥喝进嘴里，拿餐巾纸揩了揩唇边。

    “一会去哪？”吴泽楷从碗里抬头问。

    “爬山。”萧俊杰回答，不知为何朝吴泽楷放出微妙的坏笑。

    吴泽楷掰了一块馒头塞进嘴里，看了董娜又看我。他们的神色，是调皮捣蛋的学生在捣蛋前所表现的神秘表情。我微微笑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好了，我吃好了。”吴泽楷说。

    萧俊杰率先起身，两对情人分头钻进房间收拾行李。他们一直笑话我没带什么行李，一个挎包里塞了洗漱用品和一卷卫生纸。我在卫生间收拢俩人的洗漱用品，牙膏牙刷洗脸毛巾，然后解小手。吴泽楷把我的挎包塞进他的双肩背包里，我帮他整理翻起的衣领，他笑微微地吻了我的额头。我伸手在他的鼻头上点一下，相视一笑，我们离开房间。

    我们沿着旅店后山一条山间泥路往山坡丛林里去。萧俊杰说我们要爬上山顶，翻过这座山到那边的湖边，那里可以划船。密林深处有人家，半山腰也住着农户。老远，我们就望见陡峭的岩石下有一破旧的瓦房。

    “住这怎么打水呀？”我们站在斜坡上歇息一下，吴泽楷仰望山上，问道。

    “是呀，他们不喝水了？”董娜也问。

    “肯定有水，瞎担心。”萧俊杰说。

    “山有多高，水有多高。”我说。

    “走，过去看看。”吴泽楷说。

    “看个球，”萧俊杰笑道，“绕过去至少要走两三个钟头，你别以为近了。叶老师，你说呢？”

    “差不多。”我回答，望一眼泽楷。

    这个位置可以望见山下的景色，两层木楼旅店掩映在葱绿的草木中，渐渐缩小，不见了。我们爬上了山顶。极目远眺，祖国山河尽收眼底，我不禁念出了一首诗：一览众山小。

    “呵呵，老师，发诗情了！”萧俊杰笑道。

    吴泽楷分发矿泉水，一人一瓶。我们坐在岩石上，一边喝水，一边望着远山和美好的景致。太阳出来了，金色的阳光穿过薄薄的云层，洒向原野。“我们去那边看看。”萧俊杰说着，拉着董娜的手，俩人往斜坡下一片小树林去了。走出不远，萧俊杰回头朝吴泽楷努嘴，眨巴一下眼睛。他又要使什么坏？

    吴泽楷嘿嘿笑。

    “你笑什么？”我问。

    他更笑了。仰身躺在草地上，伸开四肢。“过来。”他朝我招手。

    我回头望坡下，萧俊杰与董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一块岩石后的林子里。“不过来。”我说。

    “过来。”他侧转身，再次嬉笑着说。

    我已经明白俩个同学要干什么了。兑现与实施他们的不怀好意：屋里与屋外的刺激。
第一卷 青苹果 第一章 爱语

    他对他的女老师口吐“爱意”的时候，神情简直像一个情场老手，电影电视上演的那一类跟许多女人睡过觉的的老手。天色暗了，萤火虫的小屁股在闪光，星星点点的闪烁。这个浪漫的氛围，可能给了他大胆说爱的勇气。一个高中生对他的女老师说爱时，一本正经，不害羞，不胆怯，竹筒倒豆子，就那么直截了当地从他的两片不厚不薄的嘴唇里，毫无遮拦地倒了出来。

    “我爱上你了。你说怎么办？”

    沉默。夜色更浓了。没有风，风儿也像屏住了呼吸。闷热的树丛中，让人觉得有一些细小的蚊虫围绕在肩膀以上的部位盘旋、飞舞，脸上似有蚊虫攀附的瘙痒。我们肩并肩坐在翠湖公园后山坡低矮的树丛中，屁股下铺了几张报纸（看来他事先是有所准备的）。约莫坐了二十分钟，该死的潮气弄得我的两半屁股下面痒痒的，不知他的那儿痒不痒。

    他在问我怎么办。这可不好说。瞧他的神情，端着双肩硬着脖子，直愣愣地看过来，满怀期待。我低下头望着伸直腿的脚尖，沉默不语。其实，心理却十分想笑，不是笑话一个小伙子对一个老处女说爱，绝不是！而是觉得，像我这样的大龄女在他们眼中竟还有市场，挺有意思、挺那个。夜色中，我偷偷瞥他一眼，他埋头在分开的两腿间拔嫩草。我注意到了他跨间隆起的裤头。——哟，我的目光真不地道。

    骑虎难下。我说不清自己的真实感受，是偷乐呢，还是幸灾乐祸。在我的眼中，他算一只老虎吗？如果不是本人想爬上虎背，为何又要与他同行：老师与学生，课余的漫步，人群中的眉目传情，抱着枕头睡觉时的默想。。。。。。是他想骑上我，还是我已经骑上了他？

    黄昏时分，到了小山那儿，我说天色暗了，阴森森的，打道回府吧。他上前抓住我的右臂笑道：“不怕，有我在！往前走，去我们上次去过的地方。”

    他故作轻松地攥住了我的手，微笑中夹带稍许的腼腆和一丝得意。他的目光掠过一片小松林望向坡上映衬在夕阳下的山林，他的五指插进我的指缝间，双掌紧紧握在一起了，心的胆怯与羞怯渐渐消融在掌心的温热中。代之而来的是温情、爱意和慌乱。我默然跟着他的步伐，他穿了一双崭新的耐克运动鞋，脚下发出的沙沙声回荡在被绿树覆盖的山谷中。一个大他十七岁的女老师跟在她的学生后面，任由她的学生牵着在林中漫步，她不仅仅是在装嫩，不是，肯定不是，还有些别的东西窝藏在他有所不知的老师心底。

    他的手掌热乎乎的，掌心沁出了些许汗水。女人如水，女人的体温大约比男人低上那么几度，或者说并不低，但不在皮肤上与男人们比高低。从这个意义上说，女人想被男人抱在怀中的柔肠，比男人想抱女人在怀中的深情，似乎更为迫切一些。女人下贱的缘由，并不是女人一厢情愿，而是与生俱来的男女有别的存在。他极力要求到此的目的就在于说出他蓄谋已久的爱意，现在他达到了此行的目的：把皮球扔给了我。

    他想要我怎么回答，或者说他希望得到怎样的答案？下意识的，像我在课堂上教授他们草拟作文提纲一样，在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三个可选答案：（1）好吧（装着无可奈何的神情），我们先试着接触一段时间，能好就好，不好也没关系。这种说法，恰当又大度，是一个大龄女应有的口吻。（2）回绝，恰到好处地回绝，尽量做到不伤害他的自尊，他们的自尊心犹如惊惶的蛤蟆，碰都碰不得，一碰便蹦起老高。（3）默许，暧昧不清。既不点头也不否认，含糊其辞，闪烁不定，留有余地。

    他挥手把一束嫩草扔向空中。“你不吭声是不是？”他突然问。

    “不是，你听我说。你一时冲动、一时兴起说了上面的话。老师不怪你。”顿了顿，我把将说的后半句活生生地强制咽了下去：毕竟我比你大那么多，都到了可以做你母亲的年龄了。

    “我是冲动，但不兴起。你知道我的性格。”

    “你还是好好想一想，我亲爱的小同学，以后你会后悔的。我不能答应你什么，至少现在不行。”

    “什么时候行，给我一个时间。我等。”

    “听我说，你不要对老师耍性子好不好？”

    “好，我不耍。但你总得给我一个态度吧。好歹要是那么一回事。”
第一卷 青苹果 第二章 接吻

    尽管他的语气让老师听来不太舒服，却令老师得以满足，被人爱的感觉真好。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紧盯黑幽幽的远山，手下轻微地捏了一下他的手指。这一刻要表达的内容太多，错综复杂。一个人的意识与意思在某些时刻很难一气呵成。它们犹豫不决地徘徊在喉管，总想一旦出口就把所有的意思尽数表达透彻。情感的言辞，不是课堂上的言辞。我与他之间隔着太多的东西，太多的人情障碍。他还不懂不明白。我是老师，他是学生，一个老处女与一个风华正茂的学生，怎么说得过去呢？不对劲，就是不对劲。至于哪里不对劲，恐怕我说不清、道不明，他更加说不清了。

    对了，他会不会抱着玩一把的狡黠心念，逗一逗、玩一玩他的女老师，以此在同学们面前好好炫耀一把：瞧，我把叶老师搞定了。

    他挪动屁股俯下身，从左下方向上瞪着一双审视的目光。我捧着自己的脸，把手背放在弯曲的膝盖上。“不许你傻傻地看我。”我咕哝道。

    他把他的额头顶在我的太阳穴，呼出的气息灌进我的领口。另一手，他的右臂揽在了我的后背。我稍微摆动一下双肩，其意他应该明白。似乎，他貌似大胆的举动，也是在试探老师的水深水浅。

    “说话呀！”他再次催促道。

    “我是老师。。。。。。比你大那么多，我们可以先做普通的男女朋友。”

    “谁要与你做普通的。我真的爱你，你没感觉到吗？”

    “谢谢你的好意。。。。。”

    “不是好意，是爱意，懂吗？”

    “就算是爱意。。。。。”

    “不是就算，而是实实在在的。”

    现在的中学生，他们想要什么的时候，气质高昂，思维敏捷，不拖泥带水。他把我逼到了墙角。我张大醉意朦胧的眼睛，望着朝我做怪相的学生——他在进一步的勾引我。

    “你嬉皮笑脸的，我不跟你说了。”

    “见鬼，你连‘示爱’都瞧不出来，冤枉你还当老师。”

    “你是个骗子，爱情的骗子，我不信你会爱上一个老婆子。”

    “谁说你是老婆子？”

    “。。。。。。”

    “在我眼里，你很美，有气质，我在课堂上盯着你，目不转睛。”

    “那你没好好听讲，跑神了。”

    “是，我是跑神了，全为了你。你要是不答应我的爱，我还要一直跑下去，直到死。”

    “不许你说死不死的。要死也是我先死。”

    我们忽然沉默了。死的说法与爱的氛围，格格不入。隔了一会儿，我想了想，又问：

    “你是不是因为上次我救了你的女朋友倩倩的缘故，你心存感激。”

    他愣了一下（他以为我不知呢），眯缝起眼睛，嘴角一撇，咽下一口吐沫，似笑非笑地说：“也许是也许不是；开始是，后来不是；后来，我就喜欢上你了。”

    “她呢？你不要她了？”

    “我们早分手了。你不要老拿她说话。”

    “我不是拿她说话。我不适合你，而她适合你，你们很般配。”

    “般配个屁。我们在一起常吵架。”

    “我们更不般配，你知道的。”

    “无所谓。老师有什么了不起，大几岁又有啥稀奇。我不在乎，你在乎什么？我都不怕你还怕，稀奇了。我只在乎真情，爱的想念。我想你比想她厉害，天天晚上回家都想你，没心思做作业，，你的身影、你的笑容、你的眼神。。。。。。随时都在课本上跳跃。”

    漂亮话，比诱奸的历史还长。他还是个大孩子，从他嘴里吐出的恭维话，大约不会太假。我不由自主地捉住他的双手，神色迷蒙地望着他在夜里模糊的脸庞。是的，一张幼稚可爱的脸，他所说的一切都是出自他的真情实感。最近，我留意到他故意留上了胡须，把自己打扮得老一点，好与她的老师般配。可是，正儿八经地谈到爱时，真有点儿像两个屁大点的孩子在玩斗气的游戏。姐姐对调皮捣蛋的弟弟说，你再欺负我，我就打你的心；弟弟跳开来说，你打你打呀，可惜你打不着。

    他想攀高枝，而我不知该不该叫他攀上来。太不合规矩了。可是，我从心底想把这个情、这个小帅哥抱进怀里。谁说我不能爱一个比我小十多岁的小伙子呢？那些老男人不也勾引那些青春少女吗？
第一卷 青苹果 第三章 混进动物园

    从我家住地到这里，不需要买门票，直接从一堵坍塌的断壁钻进来，沿着山谷小溪两旁的沙石便道，爬上一座小山，再绕过公园内的动物园后墙，就到了我们现在坐的位置。上次我们走的那一边，这次走的这一边。上一次是怎么发现这边风景独好，我已经记不得了。他很清楚，刚才他说是因为我当时在山脚下提出，翻过小山“混进”动物园。我想，不排除我有这个冲动的想法，但“混进”的词儿不会出自我的口中，多半是受他的鼓动。正像母亲和儿子一块出门散步，儿子欢跳着说要爬上不那么危险的山崖，尽管母亲在心里反对，如果儿子执意要那么做，母亲也会勉强同意的。我的母亲，一个三十岁开始守寡的对女儿十分严厉的母亲，从没给过我这类耍娇的机会，一次都没有。我要给他、给我的学生。

    他手腕使力把我向他的胸前拽。对此，我暧昧的默许了，但我还是说：

    “别这样，泽楷。听我说，我们不合适，真的不合适，你以后会后悔的。”

    “那是你认为的。怎么不合适？有谁敢说不合适？”

    “不是谁说合适不合适，事实是不合适。一个老师怎么能跟自己的学生搞在一块呢。”

    他忽然吻了我的左脸。我伸长脖子，扭着上身，尽量躲避他的强吻。内心怦怦跳，激动的要死。可能是我的动作不够坚决，给了他强行亲吻的勇力。他伸出另一只手掰回我的脸，面带嬉笑的神情盯着它看了几秒，整个身子就扑了上来，硬生生地把我压在地上。他的神情比我预想的成熟，动作比我预想的老练。我踢腿，挥手躲避他的束缚，叽哩咕哝的说不要不要，你的样子好吓人。

    他不管这些了，小伙子的体内充盈着欲火，把我的两手死死摁在头的上方，然后横跨一条腿骑上我的肚子上，整个身体匍匐在我的上方。浓厚的粗气扑向我的脸面，他的脸上荡起近乎奸笑的得意神色。猎手抓住捕获的猎物时，神情是不是一模一样的？

    他涨红了脸钳制住我挣扎的双手，一只被他翻转来抓住，另一只被压在自己的身下。他一边捕捉我的嘴唇，一边在我的胸脯上乱摸。这哪里是一个没开窍的中学生的所为？凭直觉，他跟那个乖巧的倩倩之间，一定做过那个事，不然他不会如此老练和轻车熟路。

    他把手伸进我的胸罩，掀开它，把它往上翻，握住了我那个快要干瘪的乳房，使劲地拿捏。接着，他连解带撕，扯开了我的衬衣。我慌忙抓住他的手，吼道：

    “松手！你像什么话。”

    他根本不理睬我，摸透了我的暧昧与虚伪。扣子，一颗扣子飞起来打在我的额头上，又弹到一旁的草丛中。我的手腕被他掐得生疼，尤其被压在背下的酸麻的手，承受着我的和他的身体重量，以及来自地面与双方之间的扭力摩擦所造成的折磨。

    他的嘴唇含住了我的乳头，吧唧吧唧的饱含口水的吮舔声回荡在寂静的夜里。他更为嚣张的顺势把手伸进了我的两腿间。我的神经一下紧张开了，胸口急跳，几乎窒息。下意识的，我猛的推开他，跟着一脚把他踹开。他不妨我有这一手，跌坐在一边瞪大一双吃惊的眼睛。

    “对。。。。。。对不起，你不能，不要这样。。。。。。”，我嗫嚅道，可我的心在对自己说：“给他，给他一次也不是不行，就算萍水相逢的一夜情。”
第一卷 青苹果 第四章 夜色阑珊

    他很窘、很窘。黑夜里，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神色由惊讶转为恼怒。我有点害怕他会暴怒。怯懦地咕哝道：“泽楷，别生气，你忽然那么张狂，我。。。。。我不太适应。”

    他咧嘴一笑，不知为何拍了拍地面，随即又坐上来搂着我的腰。“我理解！”他像一个中年人那样老练地说。“我就知道你不适应，所以要来猛的动作。。。。。。”

    “瞧你的口气，不是我说你，一点不像一个学生应有的作为。”

    “呵，请问学生的作为应该是什么样？”

    “看吧，你讥讽老师的口吻就不是一个学生的语气。”

    “——错。”他突然说，“不怕你是老师，有的东西你还不入流。”

    有的东西，有的东西指什么？他不会是在暗指我这个至今未出嫁的老姑娘吧！不，他不会想到这上边，是自己过于敏感，自己多心了。

    他被我逼视的目光盯得不好意思，随即垂下眼帘，低声咕哝什么。这才是他，符合他的年龄与身份的本来面目。那一瞬间，我不禁想，是什么原因把他训练得如此老道？与我这个老师有关吗？

    他的手掌在我的后背摩挲，先在腰那儿轻轻的抚摸，然后顺着背脊往上移动。在这个过程中，我望着漆黑的远景轻轻地叹息一声。

    或许是我的默不吭声给了他再次鼓起勇力的胆量。他把手滑到我的多肉的臀部，在那儿游走，他的另一只手伸向我的胸脯，我们面对面的接吻了。他要做什么，我不打算忸怩作态的反抗了。随他去吧！

    双双倒在草地上。一直没扣上的衬衣和两个大碗似的胸罩再次被他撩开。我摊开四肢，软软地躺在地上，眼睛望向没有尽头的却在眼前的夜空。

    “你的这两个真大。”

    我没吭声，把脸扭朝一边，眯眼望着远处的黑暗。相信我的脸已经红透了。他的手掌不小，感觉上握满了它们。十七岁男生的手，估计已经长成型，不会再长了。爱，成没成型？不知道。大凡在坊间流传的美好爱情，都是从十八岁以下开始启蒙的，在那个时候种下对爱情的憧憬和心印中自以为是的真知灼见。

    他的手滑向皮带下面，停留在下腹那儿。我的嘴被他的嘴紧紧盖住。他伸出柔软的舌头在我的舌头下、牙龈间蠕动。我一边哼唧，一边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脖子，把他的上身往我的身上压——我不好意思，不想让他窥见老师的窘态。

    他忙乱地扒拉开我的衬裙，夸张地脱下了我的小短裤。如果我不抬屁股，不配合他，他将拿我一点办法没有。这时候，他口齿清楚地说：

    “我好爱你，真的，不骗你。”

    “又贫嘴。男人都坏家伙，包括你这个小家伙！以后你不后悔，不厌烦我就好了。”

    他动作麻利地脱掉了自己的裤子。当时，我就在想，他会不会呀？他上了，我完蛋了。夜色中，我悄悄地哭了，泪水顺着眼角流在了小草上。这是幸福的泪水，还是占了别人便宜的泪水，我顾不上反思，反正是从人体的洞穴里流出的情。
第一卷 青苹果 第五章 秘密日记（1）

    我的闺房被妈妈打扫得干净整洁，亮堂温馨。按照她的意愿整理和布置房间，不厌其烦，反反复复。她一天打扫两三次，里里外外，床上床下，爬进爬出，手上抓着一块破抹布，瞪着一双猫眼四下里巡查。捉住一点灰尘，她会很高兴，逮住一个死蟑螂或死苍蝇，她眼中会发光，喜形于色，像出其不意地打了一场胜仗。这就是我那守寡多年的老妈！

    她有洁癖吗？我看倒不至于，主要是退休在家又不与人交往，闲得无聊，闷得发慌。因此，在这个家里有两样东西在无形中就成了她的出气筒：一个是家里的一切物件，一个就是她的女儿。

    我与她住在紧邻公园侧面后山的化工学院宿舍已经几十年了。从我呱呱落地前，父母就住在这儿。老爸一直忍声吞气地寄居在这里，有如家里的奴隶，任劳任怨地包干一切家务事，包括与妈妈在床上干那个事而生下了我这个四肢发达的女儿。谁让他以前不好好学文化呢？他要是一个文化人，与教授妈妈平起平坐，也不至于要干很多活路来博取妈妈的欢心。我能想见，可怜的爸爸要花多少心思才能爬上妈妈的身体，把他的东西压进妈妈的身体。这种想象不是空穴来风，完全可以从妈妈如今的行事风格与人生观上窥见一斑。她很少谈及老爸的人和事儿，也不错我多问。

    “老杂种。”——偶尔生气时，她竟如此恶狠狠地念叨我那躺在地底下的老爸，不知她为何老是这样说。从她对我严加管教的作风看，我那早年死去的父亲一定吃了不少苦头。父亲是什么样子，我没有记忆，在我三岁的时候他就死去了。一次车祸死去的，谁都知道。过去的老邻居陆续搬到更为宽敞的市区去了，现在知晓此事的人已经不多了。母亲也有机会搬家，可她就是不搬，学院领导来家里说服她，她也不搬，反而阴阳怪气地把别人打发走了。过后，她并不对她的女儿解释什么。

    六七十年代修建的四层混砖房已经破旧了。红砖褪色为晦暗的土泥色，外墙灰浆剥落，电线横飞，远了看像婴儿的花斑尿布。可走进楼道，倒是很干净。母亲不仅一天两次打扫自家房间，顺带也清扫楼道，从四楼到一楼。我的房间在里侧，窗口正对公园灰白的围墙，相距十米左右，挨得很近。围墙内是一个不高的绝壁，上面长满了绿油油的蔓藤、野草和穿插其间的矮树。整个的把绝壁遮掩起来，给了我的窗口一个生机勃勃的满目的绿色。我喜欢打开窗户，袒胸露怀地睡觉，聆听夜虫的鸣叫。渐渐的我能区分出几种鸣叫，但不知它们都属于哪一类。我也曾起心去图书馆了解和查阅它们的种类和名称，雄性的鸣叫与雌性的鸣叫有什么不同。想归想，终究没去落实。

    母亲站在门后，满脸不高兴地拉开门，我的钥匙还插在锁孔里。“你去哪了，才回来。”妈妈看了看表，说道。

    “后山转了转。”

    “后山？你一个人？”

    “不是我一个，还会有谁？”

    我转过身，回避妈妈狐疑的打量，结果还是没逃过那像鹰眼一样犀利的的审视。她趁我弯腰换鞋之际，在我的头发上捉住了一根小草。奇怪的是，我与他躺在绿草坪上，哪来的枯黄的小草呢？妈妈很狡猾，她不马上做声，一步一个脚印走到墙边的垃圾桶，随手扔了进去。那个做作的动作，明显就是在玩一把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小把戏。管你那么多，我闪进了自己的小天地。但我不敢马上关门，留一个小缝隙，否则妈妈尾随而来推不开门，又要念叨个没完，说不定闹得火气翻天。我按住自己急跳的胸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隔了一会儿，没见她气鼓鼓地赶进屋，倒有点一反常态。我在等待她的审问呢。路上，早编好了一套对付妈妈的谎言。

    我轻轻把门锁死，这才放下心。推开窗户，让凉爽的微风吹拂我的脸颊，细细体会小男友的温情。我摸摸自己微烫的脸颊，又抚摸刚刚被他抚摸过的双乳。凡是他在我身上游走过的部位，我都想抚摸一遍。没有感觉，感觉不到它们对他的诱惑力在哪里。他们为何喜欢抓住它们把玩呢？我先对着镜子琢磨，再对着窗口挺起胸膛。呵呵，谁也不知我在做着这些滑稽的可笑的动作。我像受宠若惊的猫儿在屋里徘徊不定，来回踱步，心情越发不能平静。吴泽楷的身影与匍匐在我身上的脸容，像过电影一样浮现在我的脑海。同时穿插其间的还有别的男人，两三个成熟的面孔。对比他们，我觉得我对他的用心，似乎是真的，新鲜的。可这事，千万不能让母亲知道。她在这方面很厉害，一点苗头都会被她不知以什么方式洞察到，像刚才被她发现留在头发上的小草。我就迷惑，你说她一天老晚说她老眼昏花了，平常看电视也要戴眼镜，可一到关键时候她就不花了。我真倒霉！

    我怎么就会默许一个学生在他的老师身上胡来呢？我向来有做日记的习惯，这个好习惯是母亲培养的，她也有一个锁在柜子里的秘密日记。我不知她在里面记录了些什么，她也不知我记录了什么，这是我们母女俩各自把守的心声，也是得到严厉的母亲唯一同意可以保留的自留地。日记本放在靠窗的三抽桌的左边第三格抽屉里。亮闪闪的不锈钢小锁垂吊在那儿，每次打开它时，握着它就有一种踏实的肉感。我要从中寻出一些蛛丝马迹，看看吴泽楷是从何时留意我，打起我的主意的，这个小子！

    我把目光落在硬壳日记本里一页泼了些许蓝墨水的开头部分。3月28日，星期二，小雨。对了，就是这天出的事。
第一卷 青苹果 第六章 飞舞的纸团

    窗外忽然下起了阵雨。我放下书本走到窗边。窗户的插销坏掉了，拉紧它又弹了回去，我便返回讲台从合页本上撕下一张纸，折叠成小方块垫在窗户下。又对坐在窗边的同学们说，请你们也关上窗户。女同学早就拉上窗户了，这句话是对坐在最后一排的吴泽楷说的，他与前排转身过来的男同学伏在课桌上，悄悄说着什么。对此，我很反感，只是不想当众批评他。但是，俩人充耳不闻，仍然趴在桌上细谈。

    “吴泽楷！”我喊道，“关窗，听见没有？”

    前排男生回转身极不情愿的拉上窗户。吴泽楷坐着不动。他身边的女同学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还是不动。太不像话了，我几乎要发作。所有的眼睛都看着我。我忍啊忍，硬生生地把怒气压了回去。

    “魏雄，你帮他关上。”我不得不对前排的男同学说。

    继续上课。但我的心情就坏了。吴泽楷折了一个小纸团扔给隔壁一排的男同学。不巧，砸在了前排女同学的头上。小纸团弹起来又滚落在过道上。我正在朗诵课文，从书本上方瞄见了他的小动作。憋闷的怒火又涌上了脑门。我装着没瞧见，忍着不吭声。他在那里躲躲闪闪地向别人打手势，从捡到纸团的同学嘴里冒出嘻嘻……的笑声。

    “安静！”我喊道，“请大家安静！”

    嬉笑声戛然而止。小纸条传到了他要给的那个同学手里。随后，我在黑板上板书时，故意来个急转身，瞥见几个同学还在偷偷传递小纸团。我上火了，真的火了。几步蹿过去喝令同学交出纸条。纸条上画了一男一女面对一扇窗户。男的屁股上长了一条尾巴，跟在梳着长辫子的女人身后，看上去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我把纸条揉成团捏在手中，怒气冲冲地返回讲台。我咬牙切齿地怒视着桌面，想大吼大叫，想摔东西，想像一个泼妇一样破口大骂，可我什么都做不了，被那个可恶的小杂种气晕了。脑子断电了几分钟？要惩罚臭小子的心念犹如即将喷发的火山，恶狠狠地在脑子里沸腾。教室里异常安静。

    “继续上课。”过了许久，我生硬地说。猛烈的阵雨过后绵绵的小雨，我在教研室琢磨要不要把小杂种叫来训斥一顿。他调皮，学习成绩很好；如果成绩不好又捣蛋，则又另当别论了。好吧，这一次就算了，就饶了他。五点四十分，一阵急促的下课铃响过之后，我像以往那样准点步出教研室。学生们有的打伞，有的头顶书包，有的把衣服撩起来盖在头上，或疾走或小跑涌向校门。

    两扇对开的大铁门把蜂拥而至的学生家长堵在门外，形成了一堵弧形人墙。保安站在值班室屋檐下抽烟。小雨中的空气特别清晰，从保安嘴里吐出的烟雾也特别显眼。我很讨厌这个肥胖的大眼保安，他那一双好色的眼睛从未停止过抚摸女人的身体，从上倒下，从下到上，尾随跟踪。对我，他似乎特别关照。至于别人，别的女老师是否感受到了这一点，我不得而知。

    翘首以待的家长们缩小了包围圈。各种大小轿车堵塞在门外不宽的巷道上。谁都想把车停在靠近校门的地方，缩短孩子被雨淋的时间和距离。一个个模糊的人头在雨伞下晃动。吴泽楷在我的前面，没打伞，大模大样的若无其事的在细雨中与另一个同学说笑。那个同学，我知道他叫萧俊杰，高二（4）班的同学，比吴泽楷高一年级，张老师是他的班主任。吴泽楷很少跟班上同学或高一年级的打堆，常见他跟高年级同学在操场上和运动场玩耍。他那说笑和回头一瞥的神情，我估摸着他在向萧俊杰诉说在课堂上如何捉弄他的女老师的经过。对此，他引以为荣，乐不可支。我真想冲上去掴他两个大耳光，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揪到他的老爸跟前，再好好教训他一顿，连同他老爸一块数落。怎么会教出这么一个混账小子。侮辱我可以，怎能把听话的学生比喻成一条丧家犬呢？他是一条狗，你呢，你和你的老爸算什么？你两个就是摇尾乞怜的公狗。一个大狗，一个小狗。

    他的老爸，好像是一家国企的老总，俩父子长得很像，都挺帅气。四方脸，饱满的鼻梁，不大不小的眼睛，高大魁梧的身材，走起路来雄赳赳气昂昂的傲慢神气。我从没见过他的母亲，一直是他的父亲来开家长会。有时来，有时不来，来一次迟到一次，不来也不打一声招呼。这样的对孩子漠不关心的家长，能管好一个大企业吗？值得怀疑。或许是吴先生经常迟到，大摇大摆地走到教室后排落座，给我的印象很深。一个不懂礼貌的家长，一个忘乎所以的家长，我说他是一个混账家长，小杂种的老杂种。不过，暗骂归暗骂，我怎么总觉得老杂种的模样挺像我那个早死的老爸呢？

    我的母亲啊，连我父亲的一张相片都没有，真是遗憾。说起来，她是怎么做妻子的？从小道听途说来的关于父亲的印象，暗藏我心自成一体。如果从老妈简略的应答与我的方脸盘来推断，父亲的模样应该与吴先生差不多。我把父亲的样子框定在吴先生的脸盘上。

    我从铁门边挤出人墙朝斜坡上走去。我还要到学校隔壁眼镜店取上周送去修理的眼镜。若今天再不取回家，妈妈一定念叨个没完，一准要发脾气。我很轻易地就能想见妈妈沉脸不高兴的神色。她不会说你什么，但她却把这股不满的心劲一直憋到第二天晚上，其间说什么都无法逗起她的笑意。有时，更可怕的是，她会不可理喻地憋一个星期或一个月，在某个出人意料的时刻抖落出别人已经忘怀的那些小事。一个刻板的斤斤计较的母亲。
第一卷 青苹果 第七章 十字路口

    从眼镜店返回学校门口的十字路口，我要穿过斑马线到对面公交车站乘车。我穿一件廉价的白色塑料雨衣站在队伍的头里，显得有些与众不同。雨衣大了一点，前面紧贴身，后面被风刮起像一个吹胀的气球。我扯了几次，试图抚平它们。从一旁错落有致的雨伞上滴落下来的一串串雨珠，落在我的身上。这些人，一点不顾及别人的感受。我往前挪动一步，身后的人就跟进一步。

    赶车的学生陆续汇集到路口。也许是阴雨天赶跑了临时护路员。往常，他们一律穿着黄绿色的闪光的马甲，手臂上戴着红袖套，嘴上或脖子上吊着一个口哨，喝令与阻止那些不遵守交规的人们。他们的岗位就在斑马线两头。一边一个，有时只有一个。今天，他们躲雨去了，肯定躲在附近的屋檐下或某个商场内。大家焦急地等待对面指示灯转换为一个巴掌五根指头的闪烁的“绿掌”。我阴沉着脸，木然站在那儿注视对面。一辆辆疾驰而过的轿车溅起污浊的水雾。“这些混账司机，急着充军呀！”

    六点过了，等我赶回家，多半要超过七点。母亲又要念叨了。她时刻盯着我，生怕我在外面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在她的眼里我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我已经习惯了她的神经过敏。简直不可理喻。私下，我还查阅过有关医学书籍，疑心妈妈是不是得了“焦虑性忧郁症”？越看越觉得很像，时不时的我也觉得自己也有点神经。心里七上八下，我可不敢对妈妈提及半句。

    阴雨天的红绿灯，似乎比往常等待的时间都要长。人群后面有两个学生由嘀咕到争吵。我不用回头就知是学生。学生的言辞，别具一格。

    “滚开！”女同学说。

    “听我解释嘛，倩倩。”男同学说。

    “解释个屁，你以为你亲她我不知道。”

    “不是亲，你别听他们胡说，只是做了一个飞吻。你怎么这么小气，歌星一天到晚玩飞吻，难道说他们跟谁都有一腿呀！”

    那是吴泽楷与高二年级的一个女学生。我不止一次看见它们在一起。有一次在街上手牵手，有一次在公交车上。女同学不再听他的辩解，甩了甩肩头挤到前面。吴泽楷毫不气馁地跟过来大献殷勤，把雨伞撑在女同学的头上，任凭自己被雨水冲刷。他瞥见了他的叶老师在一旁，举止有所收敛，把雨伞递给女同学，似乎在表示他与她是一种正常的同学之间的互助关系。

    “拿去，你的伞。”他生气似的说。

    女同学不接，反而往前跨了一步。我把脸扭朝一边，不想正视早恋的一对儿。学校三令五申要注意学生的早恋动向，可也拿他们没办法。法律，没有这个约束条文。但作为一个老师面对这类场景，的确十分尴尬。吴泽楷不把他的女老师放在眼里，凑近女同学脸颊，不知在她的耳旁嘀咕了什么，俩人又吵开了。

    “你俩闹什么？不像话！”我记得自己终于忍不住呵斥他们。

    吴泽楷恨我一眼，满不在乎地拿背对我。

    “关你屁事！”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他就是这么说的。气得我要死。我不是在呵斥他们的早恋行为。潜意识里，我还羡慕他们呢。我只是认为他们不该在公众场合愚蠢的暴露他们的早恋关系。过后，我在日记里这样表述那天发生的事：

    他们在那里毫不顾忌地闹离开了，大胆地说爱，没把他的老师放在眼里。我感到自己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脸上没红，心里红了。那个皮肤白净的女孩，长得挺漂亮，打扮时髦，梳着披肩发，不像一个学生的打扮。一条牛仔裤配一双波鞋，腰间拴一条宽皮带，裤腰开口很低，隐约可见从裤头那里挤出的两半屁股的沟槽。好几个男人偷眼盯着那儿。那种令人恶心的目光。

    正在我心怀不满的时候，女生突然赌气似的蹿向马路当中。她闪过了一辆疾驰而过的黑色轿车，尾随而至的几辆轿车慌忙急刹车。雨天路滑，事出意外，随着尖利的刹车声，几辆车失去了控制，摇摇晃晃地滑向斑马线，其中一辆与另一辆不可避免地亲热在一起，导致尾随而来的第三辆银灰色的奇瑞QQ小轿车直奔惊慌失措的视死如归的女孩。

    瞧那情势，那一刻，女孩一定想死。至少在蹿上马路的当口，她已把死置之度外了。没出息的吴泽楷被眼前的急变吓傻了，手足无措地愣在那儿。我记得他抬了几次脚，都被蜂拥而至的车辆逼退在路边。我不知自己是怎么钻出来的勇气，稀里糊涂的就扑向前，紧紧抱住那个女生，脚下一滑双双倒地。

    倒地的瞬间，我绝望地想，完了！密布的细雨，晃动的车身，炫目的车轮，闭眼的黑暗，骨头被压碎的脆断声。。。。。。我好像有片刻的眩晕，感到后背遭遇来自遥远的猛烈的一击，活像天外飞来的一把斧头砍在了经雨水浸泡多年的腐朽的圆木上。没有撞击的声响，声音消沉在软绵的朽木里。感觉上，恍惚听见了自己的骨头像久居墓穴的木乃伊，盗墓者轻轻一敲，便一根根一节节从骨架的连接处自然而然地散落开来。我的人，犹如一块扁平的肉饼摊在了浸满雨水的路面。

    地面倾斜，人体旋转，灵魂在哪里呀。仿佛，不是在雨天里发生的事故，而是在课堂上或是在一个热闹非凡的夜总会。意识的闪光里呈现出一片刺眼的闪动的光束，星星点点，闪闪烁烁，起伏不定，或明或暗。世界是如此的安静，我的人有离开自己的感觉。
第一卷 青苹果 第八章 医院

    我正被人推向什么地方。双手被人按着，视线在移动：头上一只粗壮的大手摇晃不定地拎着一个装满液体的白色塑料袋和一根黄色的输液管，一群人围在周围，白色的天花板。

    ——我在哪？他们把我怎么了？一阵恐惧袭上我的心头。我想问一问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可是无力张口，喉头涌上一股血腥味，想要发问的欲望被堵在胸口的上方、喉头的下方。

    我病倒了！？多少次，我都认为自己会在某一天晕倒在课堂上。今天真的兑现了。教室，风和雨，街道，车轮，浮现在我的脑海，还有我的妈妈。。。。。。问题是，我怎么就到了这里，难道真的晕倒在课堂上了？曾经，神思中，我模拟过许多次自己病倒在课堂上被人送往医院的痛快情形。我能确认自己是在医院，却没有不幸而言中的快感。

    几个人利索地把我抱上病床。我本可以睁开眼，但我没有。这个时候睁眼，会给人一种做作的虚假的印象。一个女人的手抚摸我的额头（我能确切地感受到是一个女人的手），随后开口道：

    “没烧。再量一次体温。”

    一只手撩开我胸口的被头，我睁开了眼。一张红润的圆脸，伸长脖子往下观望。少顷，我看清了此人，一个穿白大褂的陌生面孔和簇拥在她耳朵两边的两张熟悉的面孔。

    “呀，你醒了！”张老师笑道。

    “醒了就好！”副校长卫长虹附和一句。

    小护士把一只冰凉的玻璃棍塞进我的腋下，笑了笑，又拍了拍我的臂膀。我偷偷地在被窝里动弹了一下，四肢没问题。

    “我怎么了？”我向他们中的任何一位询问。

    张老师笑道：“没怎么。你先好好休息，别想那么多。”

    我看见了站在卫校长身后的吴泽楷和班上的两名女同学。那个女生，吴泽楷的小情人，难道——我不禁把事情想得很糟糕——她死了？

    可话到嘴边，我并没问。我不想在这个场合揭穿吴泽楷的鬼把戏。他近乎是躲在校长的身后，见我把目光转向他，赶紧跨前一步喊道：“叶老师！”

    我想坐起身，张老师轻声道：“别动，刚缝了几针呢！”然后，她又对那个吴泽楷说：“你愣在那干嘛，过来！”

    吴泽楷上前，双手插在裤兜里，低眉垂眼地说：“对不起了，叶老师。”

    我笑了笑，不知是不是苦笑。他以军人的姿态退回原地，眼睛看着地下。

    “叶老师，你真勇敢。”卫校长夸赞道。“记者要采访你，被我们挡在了门外。”

    张老师笑微微地补充说：“奇迹。你被车轮辗过呢，吓死人了。可你一点没事，就是后背划破一道小口子，真是万幸！”

    医生把校长喊出了病房。张老师坐在床沿，招呼几个同学也坐下。单间病房，床在屋当中，一边一个床头柜，三座沙发、卫生间、陪护床和凉台。条件不错。窗外漆黑，回荡着阵阵水声。等大家都落座了，我笑问张老师：

    “没察觉有什么，我晕了？”

    “晕了。”张老师一边回答，一边看一眼吴泽楷，又说，“他把你背到医院的。”

    “我晕了？”

    吴泽楷低头不做声，不回答我的问话。“那个女生怎么样了？”

    “哪个女生？”张老师茫然地问。

    ——看吧，脑子死机了。我说不问不问，坐起身就忘记了。于是马上改口道：“哦，没有，我是说过马路的那些女生。”

    吴泽楷见他的老师“鼻子长得矮，说话会打拐”，嘴角露出了浅浅的笑意。他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身体，翘起了二郎腿。
第一卷 青苹果 第九章 采访

    天黑以后，一个矮小的女记者坐在病床边，手上拿着一个录音机，瞪着一双故作惊奇的眼睛，询问我在救人的过程中，哪来那么大的舍己救人的奉献精神，是什么东西起了决定性作用。

    我觉得她有点无聊。一个人在救人的时候还能、还有时间想那么多，怎么扑上去呢？

    “——不知道，没想那么多，也不知什么东西在起作用。”

    她把那个录音机再递上前一点，几乎对拢了我的嘴巴，让我感到不舒服。她又问：“你当时感到害怕吗？”

    “不害怕，麻木的，过后也没觉得害怕。过后想起并不危险，所以不害怕。”

    “据说你当时被车轮辗过时，忘我的用双臂和身体护着学生。。。。。。”

    “对不起，你搞错了，我没被车轮压着，车轮仅仅是像鸟儿归巢时的双爪，轻轻地落在了鸟巢的边缘。”

    小记者回头望了一眼一旁的小护士。护士低声道。“可能是被汽车挡泥板划伤了肩膀。”

    “不管怎么说，叶老师，面对危险你冲了上去，”小记者回转头，动情地说，“不在于冲过来的汽车后来怎么样了，要是汽车刹不住，后果。。。。。。”

    我推开她挡在我嘴巴前的录音机。她趁势把巴掌大的小录音从右手换到左手。还是凑的那么近，让我很不高兴。“请你那开点。”我说。

    记者的职业毛病。采访时，毫不考虑采访对象的感受。我给了她一点颜色。但她的表现并不令我满意，像没事一样的。依然故我地发问。

    “请问，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我说过了，我什么也没想，不可能多想。”

    “你当时有意识估计到不危险吗？”

    我真想说：“放你妈的屁。换了你，你能有意识地估计吗？”好小子，她在刨根究底的窥探我的意识，诚心要伤害我的自尊。偷偷的暗骂，换了谁也不可能说出口。可我满脸的温怒完全暴露在众人眼中，这是性情中人无法遮掩的。我抑制不住自己的极端不满，随口道：“我是人，不是动物，不是狗，更不是猴子。”同时，瞥了一眼一旁的吴泽楷——他在课堂上画了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可见我把人比作灵巧的狗是不恰当的。

    忽儿，我意识到他今天咋又来了呢？我瞧他的神情，很羡慕我被人采访。当着学生的面，当着众人的面，我得把态度放好一点。于是，我回答：

    “意识，谈不上。只能说当时的情形不容我多想，自觉地就上前了。而且，而且。。。。。。”

    “请说下去。”

    而且，我不能告诉她，不能告诉在场的人，难以启齿。因为，当时我不知为何冒出一个想死的念头，它是那么强烈地引我上路啊！

    “没又什么，我不想说了。谢谢你的采访，我累了，想休息一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对不起，打扰了，我还想问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吧。”

    “我知道你的语文教的不错，一直担任班主任，自己多次得奖，带出的学生也多次得奖，这对你的这次舍己救人的举动又什么帮助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回答了这个问题，我忽然想起了我的妈妈。此刻，她在家里还不知急成什么样呢。

    小记者收拾了她的东西，提上一包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说：“谢谢你接受我的采访，愿你早日康复。”

    我含颔点了点头，目送她和张老师出去。吴泽楷轻轻喊了一声：“叶老师！”
第一卷 青苹果 第十章 背心

    第二天下午，一张晚报送到了我的床前。醒目的标题：从死神手中抢夺生的权利。下面一个破折号：记市二中高一二班叶红霞老师的英勇事迹。

    从那些占据半个版面的铅印文字里，我读到了自己昨天的大胆作为。文辞华丽，极尽赞美，我像坐滑竿一样，颤颤巍巍的在文字的颠簸中体会一种难以置信的崇高境界。放下报纸，我暗暗想，我可没他们说的那么好。

    张老师推门进来，身后跟了一帮学生，包括两个闹事的学生家长。张老师一一介绍女同学的母亲和吴泽楷的父亲之后，女同学的母亲说：“叶老师，我不知怎么感谢您，多亏了您。。。。。。”

    她打住了，说不下去了，眼眶里充溢着泪花。老实说，我觉得她的眼泪有点假，哪有说着说着就流下来的呢？吴先生一身休闲打扮，开口前有如在显派他的名贵手机，挥了挥戴着金表、紧握手机的手说：“叶老师，孩子不懂事，险些造成不可挽回的事故。您多保重！”

    “没什么，虚惊一场。”我微笑而答。然后向那个倩倩招手。倩倩走到床前，我拉住她的手说：“你赌气干什么，命都不要了！以后不要这样。还有你——”

    我转头对吴泽楷说：“我记得当时我说过你们，你还恨了我一眼，对不对？”

    吴泽楷被他老爸在后面捅了一下，也许是掐了一下，他便向前一步，低声嘟囔道：“老师，我没恨。”

    “恨了就恨了，还不敢承认。老师经得住你们恨的。”

    “没恨就没恨嘛。”

    张老师打岔道：“还说。叶老师都是为你们好。”

    两个家长跟着附和道：“哎，现在的孩子就是倔，说又说不得，不说也不成。”

    我在微笑。从在场人目视我的神色中，估计我的笑容不是那么鼓舞人。因为心里不痛快，但我说不出此刻的笑容是浅笑、讪笑、冷笑、轻视的笑，还是讥讽的微笑。或许在笑自己转眼之间跑进了病房，或许在笑被孩子蒙在鼓里的两个家长，稀里糊涂地被推上了亲家的宝座：其镜，好比双双把家还。

    大家七嘴八舌地关心我的状况，尽说些废话。好端端的一个人靠在床头上，没有一点痛苦的神色，他们还端出矫情的问候，一点不事实就是。

    正说着，一个护士进来说可以办出院手续了。张老师跟了出去。不久，张老师进来把屋里的人招呼出去，我换上了自己的衣服。张老师在一旁笑道：“本以为你伤得很厉害，校领导专门安排了看护人员，还打算通知你家里。”

    我立刻回转身看着她，紧张地问：“通知了？”

    “没有。医生检查了说没大碍，就没通知。再说我也不知你家电话呀，卫校长还批评我说，我跟你走得最近，竟连你家电话都不知。呵呵。”张老师顿了顿，把手上的票据揣进她的挎包里，继续道：“过后，我也觉得自己不像话，真就没问过你家的电话和详细住址，你说过分不过分。”

    至今，没有一个同事到过我家，这是事实。我妈那个老古板不喜欢别人到家里，更不愿被电话惊扰，所以家里一直没安装座机。亏得她没上门通知我妈，要是我妈知道了她的心肝宝贝女儿病倒在医院，肯定要急晕过去。进而了解到她的女儿如此冲动的为一个学生出头，差点死在车轮下，又不知要说什么了，一准说我糊涂透顶，愚蠢透顶。絮絮叨叨的啰嗦话，至少念叨半年以上，一年以上也难说，可就苦了我了。

    吴泽楷与他老爸走在前面，倩倩和她妈妈走中间，张老师和班上两个女生围在我身边，我们一前一后走出了住院部大门。两个小恋人真稳得住，当着大人面装的跟什么没发生过似的，形同陌路。成年人与未成年人之间，都有自己的一手。

    吴先生笑盈盈地站在一辆黑色奥迪车边上拉开了门。“叶老师，上车，我送你。”

    我很反感有车族的神气。他们“以物视傲，以物的本钱抬高人的身价”，做人很不地道。每一天，他们把靓车堵在校门口，不屑一顾地瞥一眼廉价车的车主，家长之间从穿着和使用物上开始了心的较劲。——庸俗！无聊！每次家长会散场以后都有家长主动提出送我回家，我堆上笑脸回绝他们。他们不知我反感他们呢。不过，如果我发现对方开的是廉价家用车，或许会却情不过坐上去。因为，我可怜他们，同情那些买不起名贵轿车而可怜兮兮地开着不大点的破小车的家长。我觉得，无形中我为他们搏回了一点做人的尊严，像礼物一样在不知不觉中送给了他们。送礼，就要这样送！

    “谢谢！”我对吴先生说，“谢谢你的好意，学校不远，我想与同学们走一走。”

    张老师奇怪道：“你还回学校啊！？”

    “回学校，回去看看。”其实，我是在敷衍他们，避免他们送我到家门。

    “没关系，叶老师，让我老爸送你吧！”吴泽楷说着，似在得意地瞥一眼他的小情人。倩倩把脸扭朝一边。他们还在怄气呢。

    “让他爸送你吧。”张老师也劝道。

    我已经从车边走了过去。“谢谢！”我回头微笑着再次说，“谢谢，真的不用了。”

    黑色奥迪驶过我们身旁时，稍作停留，吴先生坐在驾驶位上，斜身笑道：“叶老师，多保重。”

    我点了点头，与吴泽楷的目光碰在一起。我的心咯噔一下，一种不可名状的异样的感觉霎时传遍了全身，脑袋抽风似地抖了一下。他的目光更像他在课堂上画在纸上的摇尾乞怜的那个咦。那种眼神在随后的日子里，一直萦回在我的心田，浮现在眼球后面跃跃欲试。
第一卷 青苹果 第十一章 动物世界

    一路上，我盘算如何回避救人的事。但昨晚没回家，违反了母亲严格要求的家规。于是，我与张老师通了一个电话，对好撒谎的口径，就说我们在一块研究一个课题，关于辅导新一批学生参加全国奥数比赛的课题。太晚了，外面下着大雨，加上她家住得偏僻，跟我家一样没安装电话，我执意要走，她送我下楼，我们走在长长的幽暗的巷道里，突然发现前方有两三个不三不四的二流子，嘴上叼着烟卷。。。。。。我俩胆怯不敢前行，所以退回她家里了。万不得已，真是没办法才在她家留宿的，对不起妈妈！

    盘算的这一套谎言，虽说不上完美，细究起来漏洞百出，但还是合情合理，说得过去的。打定主意，我上楼，把钥匙插进锁空，尽量轻巧地扭开门。

    “回。。。。。。来了。”母亲站在门后，拉长调门，笑盈盈地说。

    “啊，妈，回来了。昨晚遇着点急事，学校的事。”

    “吃没？”

    她问我吃没，显然不对劲，现在才几点呀，楼下时我瞥了一眼表，三点差十分。“吃了妈，早吃了，你吃没。”

    “我吃了，你还记得问妈吃没吃，乖，乖妞妞。快进屋。”

    我侧身低头而进。自己做贼心虚，一边换鞋一边解释：“妈，昨天学校加班，加到张老师搞了一个通宵，今天还没搞完呢。”

    “你以为我不知道？”她没好气地说。

    我硬着头皮反问：“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什么，你把我当什么了，你当了一回英雄，好事也要瞒着你妈不成。”

    “妈，我瞒你什么呀，不就是擦破点皮，我不想让您担心而已。”

    “你不说我就不担心了？嗯——”

    她瞪着一双黑眼珠逼视我的存在。由她那一双松松垮垮的眼脸下迸射出来的幽怨目光，配上作为底座的镶嵌在黑眼珠中央的两颗奇怪的白点，看上去煞是吓人，给人一种怒目凶光的威慑力。我不知母亲是否了解这一点。是不是厉害的人物，天然具备这种在眼球中间打上一个恶狠狠的标志性印记。小时候，母亲鼓励我吃鱼眼中的两颗白眼仁，说吃了鱼眼仁，眼睛雪亮，看得远。我相信母亲的言论，抠出鱼眼仁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没有一点味道，但心里却美美的，囫囵吞枣地吞下去。长大一点，懂得一些道理，不再那么老实了，偷偷从嘴里掏出来丢进下水道，或者若无其事地起身哼几句小曲，趁她不备随手扔到窗外。所以，一旦她对我发脾气，怒目而视的时候，我就会在心里暗念，瞧你那个死鱼眼。

    母亲喜欢看动物世界里的血腥场面。有一次，我俩各自抱着一个垫背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去了一趟厕所，我赶紧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换频道。她回来后扫一眼茶几。

    “遥控呢？”

    我撅嘴直视电视，不看她。

    “给我。”

    我只好从抱在胸前的垫背下抽出手。她一把夺过去，二话不说，把频道调回到动物世界。她总是那么霸道。我气不过，就咕哝着说她不讲道理，对人不公平，一家两个人一台电视，哪能一人霸占到底呢？

    她不吭声，胸前掖着垫背，紧紧攥住遥控器，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我先唉声叹气，阴阳怪气的念叨，然后在地上跺脚，接着摔垫背，最后把茶几上的杯子弄得叮当响。

    “公平？”她突然说，“你要公平，看看动物世界吧。”

    “你就是不公平，动物是动物，人是人。别人老动物还让着小的，你呢？就知道欺负我。”

    她转脸笑了，是那种难以言说的轻鄙微笑。“——你妈欺负你？你倒说来听听，你妈怎么欺负你了？”

    “你自己知道。还装傻。”

    “那好，”她转过身，把手往空中一挥，遥控器划过我的眼前，继续道：“你又说说，现在，你看，那个猴子是怎么追打那个小的的。。。。。。还有，你看，现在的镜头，那个老豹子是不是在抓挠那个不听话的小豹子，先前那个老猴子拍打了小猴子，又喂东西给它吃，算不算欺负？嗯——”

    她瞪大眼睛看着我。不等我回答，又说：“我看你一点良心都没有，为了屁大点事，还说你妈欺负你，上纲上线，冤枉我白养你这么大。”

    我起身扔下垫背，负气回屋，哐当一声关上门，躲在门后流泪。可恶的死鱼眼。我直接怀疑她这种女人有没有同情心，有没有性欲。多亏了我老爸早早地跑到阴间去报道了，不然还不知要遭受多少生不如死的活罪呢。
第一卷 青苹果 第十二章 三长两短

    我懒得搭理她，不再解释什么，随她怎么说。她尾随而来大声道：“我去学校问过了，就看你打不打电话回家。你个没良心的，给你吃给你穿辅导你学文化，好了到头来，你这个——不识好歹的东西，反倒拿气给你老妈受，我看你跟你那个老杂种没有什么两样，全是一副黑心肠。气死我了，气了我一通宵。”

    她推门，推不开，就大喊大叫用脚踹。我受不了她了，快要疯了，头颅被某种激愤的情绪塞得满满的，一个心念就想与她对干。我也踹门，我们你踹过来，我踹过去，可怜的门被踹得嘭嘭响。

    “你开不开，我砸门了。”

    “不开，就不开，打死我也不开。”

    忽然安静了，不知她在外面干什么。一定的，错不了，她会像一只被激怒的老虎在门外虎视眈眈的一边转悠一边瞄一眼门，一旦窥视到对方的怯懦和有机可乘，她便扑上前撕扯爪下的猎物。我不怕她，不是那个示弱的“小杂种”。今天我要与她干，争锋相对，怒目而视，不怕她的死鱼眼，还要把她的死鱼眼气翻过出来。。。。。。

    过了一会儿，我把耳朵紧贴在门板上，上下左右寻找听音的缝隙，体会她的动静。她在外面喘粗气，一定是瞪着一双气急的暴眼怒视门板，或许跟我一眼紧贴门板，我们的耳朵隔着门板对在一根线上，像两根对接的管子。可我们现在不通心，即便对上了也不会流过亲爱的热流。她枉费心机。果然，跟我估计的不错，她在无可奈何的失望之际，念念叨叨、骂骂咧咧，诉说她的担心与不满。

    我可没那么傻，轻易就被她感动而就范，乖乖的俯首就擒，别来那一套。再次安静了，我却烦透了，转身踹了一脚桌腿。哦，老天，疼死我了，很疼、很疼，迫使我蹲在地上抱住脚尖，不自主地原地打转转，不敢叫出声。少顷，疼痛减弱了，揪紧的疼缓和下来。哦，我的天，她又在外面阴阳怪气地唠叨个没完了。

    ——这个老妈子，跑去像泼妇一样泼校领导了，她哪里像一个有文化的教授呢？一个教授口吐粗言，不晓得没退休前那些学生怎么受得了这种人。是因为退休在家的孤独把她变成这副蛮横的德性吗？不，她历来就是这个德性，对人好的时候让人受不了，凶起来也不得了。望着挂在窗户左边墙上的一个虚拟父亲模样的木偶，我又可怜起我那躲在墓穴里享清福的老爸了。

    老爸，妈妈为何一直称呼你为“老杂种“呢？你是一个老杂种吗？老爸，我想象不到你在世时，为人处事会有多么奸诈，心眼又有多么坏。如果你真是一个令妈妈深恶痛绝的角色，那木偶就是一个赃物了。

    咚咚咚，可恶的母亲在外面使劲敲门。“小霞，开门。”她喊道。

    “妈，你烦不烦呀，真是的，无聊。”

    我生气地拉开门，眉头眼脸皱在一块，恼怒地瞪着她，准备与她大干一场。她拿着一张报纸，光荣的事迹在那上面，瞬间把我的怒气压了下去。不知是不是我带回家的那张报纸，怎么就掉在她的手里了？她呀，死鱼眼，老巫婆，总有对付她女儿的招数。

    “瞧瞧你，出彩了，你就不得了了。你就为了这个？”她抖着报纸，厉声说。

    “妈，你别这样想。当时的情况你不知道，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再说，一点不危险，那些车还离得远着呢。”

    “远，你说远，可报纸说辗过了你。”

    “妈，你看错了，没说辗过我，只说挨了一下。实际挨也没挨，都是那些记者瞎编乱造的。”

    说着，我摆动身姿转了一圈，又踮脚跳了两跳。母亲一步跨进屋，把我碰到一边摊开报纸，指着报道下边的一句话，气呼呼地喝问：“还嘴硬。看看这是什么？”

    我粗略地看过一遍，不记得有说辗过身体的描述。但在她的指点下，确实有说辗过身体。这使我很难堪，像偷人后被他人揭穿了谎言般的窘迫。

    “妈，你真是越老越糊涂，要从上下文连起来看，怎么能断章取义呢？”

    她眼眶里充盈着泪花，喉头像深夜里匍匐在窗下的蛤蟆，咕噜咕噜作响，神色极为难看。她握着报纸的手在气急中微微的颤抖。我怯懦地上去抓住她的胳膊，近乎央求地说：“妈，你别难过，我不好好的回家了吗，你的女儿一点没事。”

    母亲垂下眼脸，显得苍老而可怜，犹如转眼之间老去了一大截。我又拽了拽她的衣袖，她背过脸，一边往外腿一边哽咽着嘀咕道：“没事好，没事好。”

    过不久，她端了一碗我最喜欢吃的西红柿鸡蛋面进屋。柔和而亲昵地说：“妞妞，趁热吃！”

    她欢喜的时候，总把她的女儿唤作“妞妞”。她不高兴或发怒时，常常脱口而出把她的女儿唤作“小杂种”。母亲对自家女儿的谩骂，始终出自相依为命的母亲口中，血肉相连，有什么可说的呢。当时觉得她凶恶，过后想一想，倒也没什么。深省自己，不也是争锋相对的面对她的表现而在背地里彰显比她更恶毒、更阴暗的反唇相讥的咒骂吗？

    我含笑接过来，心里酸酸的。吃着面条，感觉她的眼光停留在她的女儿后背，尽情安抚女儿的心。“妈，你饶了我吧，别再后面盯得我难受。”

    隔了一小会儿，她坐在床上叹息一声：“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妈妈怎么办呀！”

    我没吭声，眼泪悄然而下。母女俩，冰释前嫌了。
第一卷 青苹果 第十三章 劝说

    上级给了我在我看来过誉的表彰。那几天，我像一个充气的皮囊，被校车载着辗转于市区几所校园以及部分工厂，宣传自己舍己救人的勇敢事迹。随后，演讲场地搬到了校外，一所接一所，一家接一家，对此我有点厌烦了，一旦没了兴趣，怎么都提不起精神，只是他们一般看不出来了罢了。好几次我端正架子，努力让自己兴奋起来，好歹被人推上了众目睽睽的舞台，当声情并茂，尽心尽力。

    可是我做不到。确切地说，开头做到了，随后萎顿了，不知怎么回事。声调软绵绵的有气无力，从两片嘴里发出的声音，遥远而陌生，仿佛不是自己的声音，而是他人或另一个叶老师在天边絮叨。机械地吐字，滞讷的表情。这个人不是我，不是叶老师。

    下来以后，我对自己很不满。不知为何会兴味索然。校长看不过去，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

    “叶老师，幸苦你了！请坐！”他说。

    瞧，校长一直很懂礼貌。我坐下低头望着脚下的地面，又听见他说：“小叶，你的情绪不好呢。”

    我不敢吱声。不抬头也知道他正从带圈的眼镜片里放出审视的目光。他原先也是一个语文教师，当了领导很少上课了，他的讲台在各种大小会议上。他很能讲，擅长此道，屁大点事在他的嘴里，准会东拉西扯地扯上几个钟头，毫无倦色，兴致勃勃。人与人就是不一样。他能行，我可不行。

    “你亲身经历了，就该把事件讲得更生动一些。稿子写得不错，但发言不够劲，缺乏感染力，号召力。”

    我抬头看他，他也不示弱地看我。我没想别的，那一秒钟，我就想怎么把他盯爬下。拼眼力，拼眼力背后的胆识。他输了，垂下眼帘，神情不太自然，不自觉地抓起一支笔在手上把玩。他的脸型圆润，皮肤白白的，下巴刮得很干净，不是我喜欢、我欣赏的那一类型的男人。不过，我很喜欢他看人的目光：温和淡定，充满智慧。

    “领导，不是我不卖力，我尽力了，可能不适应大场合。”

    “你呀。。。。。。”他拖长声调，微笑道，“不要紧张，就像你在课堂上侃侃而谈，视如平常，心态自然就转正了。”

    有水平的人说话就是跟一般人不一样。言简意赅，用词也特别。心态转正：颇有新意的说法。

    “好吧，领导，我再试一试。不过，平淡地述说这事，正是我上课的基本调子，你知道的。”

    “你呀。。。。。。”他还是拖长声调说，“看似较为活泼，实则比较内向，性情中有些冷的东西。你自己觉察到了吗？”

    看来，他非常了解我。不过他说的“冷的东西”是啥意思？情绪起伏不定，脾气古怪？人生态度不够端正？。。。。。。我不禁一边揣摩，一边做好反唇相讥的准备：自作聪明。

    他莞尔一笑，挪动旋转靠背椅，靠近我一点，近乎是以暧昧的口吻笑微微道：“我说的冷，是说你这个人呀，有点清高，不合群。但这不是坏事，大凡有成就的大人物，性格的怪里都不乏清高。不过，要是不合群，你自己会过得不愉快。”

    我白他一眼（不是恨人的翻白眼）。他往后退，仍然笑道：“你要是放开你秉性中的那点矜持，想想看，你的天地会怎样？你很有才气，老师同学们都在背后夸你呢！”

    我不是不明白他的谈话技巧。同样的道理、同样的鼓动，谁知道他老谋深算的他在别的老师和学生身上施展过多少回呢，这也许就是他深谙自己的本领，宁愿脱掉“教袍而不执教”的要领。

    “谢谢，我知道了，我下去再想想，让自己冲动起来。”

    他点了点头，奇怪地笑了笑。我边说边退，一个转身到了门边，拉开虚掩的门时，一只手搭在门把上，回头望他时正好与他的视线对接。我们在彼此的眼光里体会到了某种契合的意思。我笑了笑（一定是妩媚的微笑），他也笑了笑。这突如其来的毫不含糊的笑意里，是不是含有他对我有点意思的意味？我不得不说，我们一起共事多年，他还算一个男人，就是不知下面是否坚强。
第一卷 青苹果 第十四章 学生来电

    有一天，我疲惫不堪地回到家，蒙头大睡。吴泽楷一连发来几则短信。这倒是稀罕事。

    “老师，在吗？你讲的真好。”

    “老师，偶真棒！”

    “娓娓道来，不矫揉造作。有你的。”

    “老师，咋不回复偶。”

    我回了。躲在被窝里回的。“谢谢，谢谢你的问候。你好吗？”

    “老师，我好，正在做作业呢。”

    这回，我没回，瞌睡实在太来了，把手机丢在一边。不多时，手机又在振动。“老师，我挺苦闷，你希望我这次期中考试考高分吗？”

    “那当然。哪个老师不希望自己的学生成绩优异呢？”

    “是优异还是名列前茅？”

    “呵呵，第一名最好，全班全校、全市全省全国的第一名。”

    “要求太高了吧——”

    这时，我妈推门进来，瞅见我慌张的神色，瞪着狐疑的眼光马上问：“你在干啥？”

    “没干啥，刚醒。”

    “起来，吃饭了。”

    她转身出去，我一边换衣一边删掉短信，起身借口上厕所，蹲在厕所里快速回了一个：“过会儿说。”发送后，想了想，又补上一个眨巴眼的大头和一个闪动的红嘴唇。

    吴泽楷上课比以前认真了。上课时，他盯着老师看的眼神，既像走神了又不像，因为他不时埋头做笔记。他是一个聪敏的家伙，脑子很好使，别的同学感到费解的算式和逻辑问题，到了他那儿就不算个事，一点就通。记忆力也很好，一篇背诵课文，一堂课下来他就能默记个八九不离十，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

    一天下午他跟一个男同学打架了。这，应该是在第二天他又打了一名女老师后，我才从张老师口中得知。张老师经过语文教研室门口又退了回来，站在门口那儿向我招手。我正在批改学生的作文，笑了笑没出去。

    “嗨，叫你呢！”张老师大叫着走进来。

    “啥事，你没看我正忙着。”

    “还有够你忙的哩，”张老师坐在我对面后说，“吴泽楷打了徐老师，鼻血都打出来了。”

    徐老师是教英文的小矮个，性格开朗，喜欢说三道四。但要说吴泽楷调皮到与老师对打，说什么我也不相信。张老师在回答我的不可能时，吞吞吐吐。在我一再逼问下，她说把吴泽楷叫来问一问就清楚了。

    正说着，分管教务的卫副校长来电话，叫我过他那里一趟。张老师笑道：“说你还不信，去吧。”

    吴泽楷一副不买账的样子端立在卫校长办公桌边的书柜旁。卫校长正在接一个电话。他示意我稍等一下，我侧头看一眼吴泽楷。他撮起一个嘴巴，像别人借他的米还他的糠一样。

    “叶老师，”卫校长放下电话，转过身说，“他的事你知道不？”

    我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学生。

    “他呀，无法无天，昨天打了一个同学，今天中午又动手打了徐老师。。。。。。”校长顿了顿，目光扫过他对面的老师和学生，继续道：“原因嘛，在为你打抱不平。”

    “为我。。。。。。为我什么？”我故意不解地问，并斜眼审视吴泽楷。他歪斜着脑袋，嘴角撇了一下，换了一个站立姿势。

    “吴泽楷，”校长正色道，“你把事情经过向你的班主任说一说。”

    吴泽楷不吭声，两手插在裤兜里，索性把身体转向一边。

    “你没听说？”校长转而问我。

    “没有。听说什么？”

    校长似乎也不好说。隔了一会儿，校长叹息一声说：“哎，也就是说你上次救人的事。。。。。。”

    校长支吾老半晌，说了一，不说二三。我把吴泽楷同学带出了校长办公室，带到学校食堂后面的僻静处细谈。

    “这里安静，你说说吧，究竟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你打人？”

    “他们太过分了，没良心。”

    “良心？你打人就有良心了？你还能了你——”

    “我气不过。”

    “气不过就打人？世上气不过的事还多着呢，所有气不过的人都像你一样出手打人，那不乱套了吗？”

    “乱套就乱套。”

    几个学生可能是听见嘀咕的声音，从墙角那里探头出来，见是老师与学生谈话，缩了回去。我与吴泽楷保持一定距离，望着埋头不做声的他。

    “说话呀！”我的音调突然变得相当柔和，令自己都感到诧异。他不说，脚尖在地面画圈圈，我上前轻轻拽了他的衣袖，又说：“说呀，对我你也不愿说呀。”

    “他们说你虚伪，故意标榜自己。。。。。。”

    “还有呢？”

    “说你明知没危险才冲上去的。”

    “还有呢？”

    “说你捞了奖金，自己独吞了。”

    “接着说。”

    “接着我就上了。”

    “就这些？”

    “就这些。”

    我想上去抱住他，可爱的人儿。那个事，那些谣言，对我已经不重要了，他的豪侠仗义深深地攫住了我的目光和心房。我上前靠近他，肩膀挨着肩膀，充满爱怜地平视着他的侧脸，心里不知怎么的想哭。“你不该为了我。。。。。。去打人。”我轻声的几乎带着哭腔说。

    他抬起头，目光凶狠，满不在乎地说：“他们再说，我还揍他们，看看谁还敢张嘴乱说。”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溢出了眼眶，顺着脸颊和鼻梁之间，哗哗地流淌下来。他拉住我的手说：“老师，别哭。我保护你！”

    这一下，我哭得更凶了，蹲在地上抱头憋气使劲哭。我是老师，也是个孩子；他是学生，也是个大人。他默默地蹲在我身边，抬起他的胳膊，像一个无所畏惧的勇士，把他的有力的胳膊搭在了我的肩头。从上倒下，一股暖流灌进了心田。
第一卷 青苹果 第十五章 心飞扬

    我正站在十字路口等待交通绿灯的召唤，恍惚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人群后呼喊叶老师。我回身寻着声音望过去，他向我招手，吴泽楷。他含笑眨巴眼，转身往地下通道入口边的护栏去，好像把准我一定会跟过去。我回顾左右，毫无疑问，几个学生正斜眼偷看。下意识的，一股温情的力量把我推向他，我跟了过去，心里怦怦跳。

    “什么事，神秘兮兮的。”

    “我想约你！”

    “约我。。。。。。约我什么？”

    “想跟你谈谈。”

    瞧他那躲闪的忸怩样儿，口气可不小，跟他的老师平起平坐了，他在家里也以如此口吻与他老爸讲话吗？

    “谈吧，什么事？”

    他双手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