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条皮划艇，两对情人划向激流。男的坐在船头，女的坐在中间，船工侧身斜坐在软软的船梆上。董娜是一个爱疯闹的姑娘，刚出发就用船桨打水泼了我一身。我不敢动，很紧张，害怕一动就会翻船。吴泽楷不示弱，翻转船桨回敬他们。萧俊杰加入了水战。二对一，你打过来，我打过去，溅起的水花在空中穿梭、飞舞。我丢开船桨，缩着身子，护着头。无济于事，全身湿透了。吴泽楷欢快地喊叫：“老婆，上啊，快上啊！”

    全身都打湿了，还管它那几根头发。我豁出去了，跟他们一块疯闹。尖叫啊，喊啊，笑啊，低下头闭上眼，挥舞双手使劲拍水。我打出的水只在一米左右，掀起一点点可怜的水花，反倒把自己打湿了。我在水战中是一个弱者，萧俊杰与董娜一个劲朝我来。两条船靠近了，猛烈的水花泼在我的身上，我睁不开眼却欢快地大喊大叫。“泽楷，打呀，打他们。”

    船工在后面喊道：“停一停，冲浪了。”

    我意识到了危险，马上睁开眼，董娜趁势朝我打来一泼水，直击我的眼睛。一阵急痛使我捂住双眼，大叫一声：“要死呀！”

    没人顾及我的疼痛。他们仍在开战。我在痛疼中急切地喊道：“别闹了，快别闹了，危险。泽楷泽楷，小萧，萧俊杰，你们别闹了。”

    船工等我们安静下来，才把船慢慢划向激流。全身湿透了，裤裆兜着水沉甸甸的。吴泽楷穿了一件我送给他的花格子短袖衬衫，那件衬衫皱巴巴地紧贴在他的身上，显出他宽厚的脊梁。我朝他喊道：“泽楷，你别划，抓住船帮，抓紧。”

    他回头笑道：“没事，我就喜欢刺激。”

    我是不是他的刺激：引发他过瘾的底料？那边，不知何时，萧俊杰已把董娜搂在怀中，左手拦在她的胸前，右手抓住船帮上的绳子。皮划艇低头冲下水道前，董娜回头递上她的大嘴巴，他们匆忙接吻了。我看见了，吴泽楷也看见了，他没有学他们的举止。

    我们的船翻了，翻了个底朝天，一个大罩子把我盖在一片漆黑的水中。我惊恐害怕，四处乱抓，但我没惊叫一声。似乎，周围相当安静，进入了一个寂静的死亡墓地。天堂的真实场景恐怕就是灵光一闪的那一瞬间所呈现的远景。失去自主，失去控制，是很可怕的打击。估计，没有人在猛然的失重中不大叫一声：妈呀！

    我被迫喝了多少口水？记不得了，脑子里仅剩恐慌。随波逐流，我意识到脚底碰着了河底，心中得以少许的安慰，要死也不容易。忽然，另一种奇异的死亡快感插了进来，插入到我的意念里：似曾相似的奔向死亡的解脱快感。我没法在那一刻抓住稍纵即逝的闪念，直到晚些时候，在晚饭餐桌上，我捉到了这种神思的出处：那一个黄昏的雨夜，我把倩倩从车轮下救出的瞬间，迸发了想死的闪念。

    吴泽楷和船工帮我掀开船体，我趴在只有膝盖那么深的水中，样子一定十分狼狈。“起来呀！”吴泽楷笑道。

    早知水这么浅，我老早就该站起身。我狼狈地爬起来，站直了四下里打量周围。已经被水冲到了平缓地带，安全地带，目视之下清晰可见沙石河床和大块的石头。“真糟糕，翻了。”我说。

    “你没事吧？”吴泽楷问。

    “没事。”我回答，迅速在自己身上摸了摸。“一点没事。就是喝了几口水。”

    “我也被灌了两口。”吴泽楷笑道。

    “你的眼睛好红哟。”我对他说。

    “你的眼睛更红。”他对我说。

    船工重新爬进船里，招呼我们上去。萧俊杰和董娜早已划到下一个激流里了。萧俊杰放开嗓门唱歌，他在唱“我是一只小小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