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哎，不是我在背地里念叨她像一个老巫婆，瞧她不声不响躲在暗处窥视的神态，扮演了一个货真价实的老巫婆。下午，我极力劝她别来，有人送我到安全地带，打个的士回去。“放心，妈！”我对她说。

    她含混地答应了，可还是来了。来了又不上去，呆在黑黝黝的暗处窥探女儿的行踪。这是在干什么呀？被刺探隐秘的羞辱使我心生怨恨，我不能容忍这种行为。

    母女之间，女性之间，凭模糊的身影，我就隐约地猜到是她，错不了。当我收了笑容几步蹿过去，果然是她躲在拐角一家小商店的屋檐下，手里拿着一把伞。要不是她穿了她唯一的一件淡黄色衬衫，恐怕我还真发现不了她。鬼头鬼脑的！

    “妈，你躲这干嘛？”

    她没吱声，而是定定地逼视我身后高大的学生。黑夜里，我不知她能否马上判断出这个汉子是我的学生。就算是我新结识的男朋友，你凭什么不高兴，你坏了我的好事还少了吗？

    “妈——这么大雨，你真是的，活该受罪。”

    “大吗？”她以超常的冷淡反问。

    我心里发凉。一个没有人情味的母亲。她那凛然的态度是对女儿心灵的无情摧残。我回头对学生说：“你回去吧，我妈来接我了，谢谢你！”

    他挪动步伐站在背光处，更靠近母亲跟前，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他低声说：“阿姨，叶老师，那我回去了。”

    “回去吧。快回去上课。”

    他转身走了，沿来路回去，身影消失在细雨纷纷的夜幕里，脚下啪嗒啪嗒的踩水声，渐行渐远。我转身跺脚，提高嗓门没好气地对妈妈说：“叫你不来，你偏跑来做鬼呀，鬼鬼祟祟的。。。。。。”

    “我怎么鬼鬼祟祟了？”

    “那你躲这干嘛？”

    “我躲了吗？”

    她再次把我呛住了。她躲了吗？——我不禁也要问一问。巧遇，还是她处心积虑？此时此刻，不管她是有心还是无心，我都无法谅解她的所为。我一生气撂下老妈子，冒雨抢先冲出了巷道。到了路口，恰好过来一辆的士，挥手招停钻进车内，略加思索，命令司机开车。怨恨与恼怒在我心中开了花，一朵黑蘑菇花在心中蔓延。估计没走出多远，这条街的拐弯处，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又叫司机掉头回原地。我恨她我恼她，但不能丢下她。

    母亲干瘦的身影被细雨中昏黄的灯光拉得很长很长，雨丝仍然阻挡不了光影的投射。冷静寂寥的雨夜中，一个孤独的老寡妇踯躅在街头。她正穿过斑马线，赶乘末班公交车。她对我返回接她，似乎并没感到意外，也没有丝毫要表示感谢的意思。她不领情，一张僵硬的脸。我又后悔了，失望加失望。我们谁也不吭声，在默默中经受心的煎熬。

    母亲与女儿，她想让她的女儿怎么着？这还不够吗——到如今，这还不够吗？她老了，我也老了，我成了男人眼中的怪物，他们看我的眼神里总保留一种刺人的疑惑，包括想上我的疑惑。我想让他们上，却又胆怯如鼠。我成天冥思苦想，按照你的说教去生活，可你为了一点点小事就会拿出你那霜冻的老脸。一个学生，一个学生跟着我，送我到路口，你就躲在暗处瞪着你那双阴森森的眼睛，见了面也不主动问候学生，谁家的母亲像你这样？你像个什么大人？我为何要诞生在你与老爸的错误中呢？

    我老爸，可怜的老爸，若他不被车撞死，也会死在你那扭曲的目光和乖戾的性情里。惹不起，还躲不起啊！到点下车，摔门进屋，倒床睡觉，我的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神经仿佛都被什么东西扯在一块成一团，在身体的某个部位打上结。你进来，你进来，你今天进屋惹恼我，我要让你好看：今夜我是一头狂怒的母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