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级给了我在我看来过誉的表彰。那几天，我像一个充气的皮囊，被校车载着辗转于市区几所校园以及部分工厂，宣传自己舍己救人的勇敢事迹。随后，演讲场地搬到了校外，一所接一所，一家接一家，对此我有点厌烦了，一旦没了兴趣，怎么都提不起精神，只是他们一般看不出来了罢了。好几次我端正架子，努力让自己兴奋起来，好歹被人推上了众目睽睽的舞台，当声情并茂，尽心尽力。

    可是我做不到。确切地说，开头做到了，随后萎顿了，不知怎么回事。声调软绵绵的有气无力，从两片嘴里发出的声音，遥远而陌生，仿佛不是自己的声音，而是他人或另一个叶老师在天边絮叨。机械地吐字，滞讷的表情。这个人不是我，不是叶老师。

    下来以后，我对自己很不满。不知为何会兴味索然。校长看不过去，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

    “叶老师，幸苦你了！请坐！”他说。

    瞧，校长一直很懂礼貌。我坐下低头望着脚下的地面，又听见他说：“小叶，你的情绪不好呢。”

    我不敢吱声。不抬头也知道他正从带圈的眼镜片里放出审视的目光。他原先也是一个语文教师，当了领导很少上课了，他的讲台在各种大小会议上。他很能讲，擅长此道，屁大点事在他的嘴里，准会东拉西扯地扯上几个钟头，毫无倦色，兴致勃勃。人与人就是不一样。他能行，我可不行。

    “你亲身经历了，就该把事件讲得更生动一些。稿子写得不错，但发言不够劲，缺乏感染力，号召力。”

    我抬头看他，他也不示弱地看我。我没想别的，那一秒钟，我就想怎么把他盯爬下。拼眼力，拼眼力背后的胆识。他输了，垂下眼帘，神情不太自然，不自觉地抓起一支笔在手上把玩。他的脸型圆润，皮肤白白的，下巴刮得很干净，不是我喜欢、我欣赏的那一类型的男人。不过，我很喜欢他看人的目光：温和淡定，充满智慧。

    “领导，不是我不卖力，我尽力了，可能不适应大场合。”

    “你呀。。。。。。”他拖长声调，微笑道，“不要紧张，就像你在课堂上侃侃而谈，视如平常，心态自然就转正了。”

    有水平的人说话就是跟一般人不一样。言简意赅，用词也特别。心态转正：颇有新意的说法。

    “好吧，领导，我再试一试。不过，平淡地述说这事，正是我上课的基本调子，你知道的。”

    “你呀。。。。。。”他还是拖长声调说，“看似较为活泼，实则比较内向，性情中有些冷的东西。你自己觉察到了吗？”

    看来，他非常了解我。不过他说的“冷的东西”是啥意思？情绪起伏不定，脾气古怪？人生态度不够端正？。。。。。。我不禁一边揣摩，一边做好反唇相讥的准备：自作聪明。

    他莞尔一笑，挪动旋转靠背椅，靠近我一点，近乎是以暧昧的口吻笑微微道：“我说的冷，是说你这个人呀，有点清高，不合群。但这不是坏事，大凡有成就的大人物，性格的怪里都不乏清高。不过，要是不合群，你自己会过得不愉快。”

    我白他一眼（不是恨人的翻白眼）。他往后退，仍然笑道：“你要是放开你秉性中的那点矜持，想想看，你的天地会怎样？你很有才气，老师同学们都在背后夸你呢！”

    我不是不明白他的谈话技巧。同样的道理、同样的鼓动，谁知道他老谋深算的他在别的老师和学生身上施展过多少回呢，这也许就是他深谙自己的本领，宁愿脱掉“教袍而不执教”的要领。

    “谢谢，我知道了，我下去再想想，让自己冲动起来。”

    他点了点头，奇怪地笑了笑。我边说边退，一个转身到了门边，拉开虚掩的门时，一只手搭在门把上，回头望他时正好与他的视线对接。我们在彼此的眼光里体会到了某种契合的意思。我笑了笑（一定是妩媚的微笑），他也笑了笑。这突如其来的毫不含糊的笑意里，是不是含有他对我有点意思的意味？我不得不说，我们一起共事多年，他还算一个男人，就是不知下面是否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