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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青苹果 第十二章 三长两短

    我懒得搭理她,不再解释什么,随她怎么说。她尾随而来大声道:“我去学校问过了,就看你打不打电话回家。你个没良心的,给你吃给你穿辅导你学文化,好了到头来,你这个——不识好歹的东西,反倒拿气给你老妈受,我看你跟你那个老杂种没有什么两样,全是一副黑心肠。气死我了,气了我一通宵。”

    她推门,推不开,就大喊大叫用脚踹。我受不了她了,快要疯了,头颅被某种激愤的情绪塞得满满的,一个心念就想与她对干。我也踹门,我们你踹过来,我踹过去,可怜的门被踹得嘭嘭响。

    “你开不开,我砸门了。”

    “不开,就不开,打死我也不开。”

    忽然安静了,不知她在外面干什么。一定的,错不了,她会像一只被激怒的老虎在门外虎视眈眈的一边转悠一边瞄一眼门,一旦窥视到对方的怯懦和有机可乘,她便扑上前撕扯爪下的猎物。我不怕她,不是那个示弱的“小杂种”。今天我要与她干,争锋相对,怒目而视,不怕她的死鱼眼,还要把她的死鱼眼气翻过出来。。。。。。

    过了一会儿,我把耳朵紧贴在门板上,上下左右寻找听音的缝隙,体会她的动静。她在外面喘粗气,一定是瞪着一双气急的暴眼怒视门板,或许跟我一眼紧贴门板,我们的耳朵隔着门板对在一根线上,像两根对接的管子。可我们现在不通心,即便对上了也不会流过亲爱的热流。她枉费心机。果然,跟我估计的不错,她在无可奈何的失望之际,念念叨叨、骂骂咧咧,诉说她的担心与不满。

    我可没那么傻,轻易就被她感动而就范,乖乖的俯首就擒,别来那一套。再次安静了,我却烦透了,转身踹了一脚桌腿。哦,老天,疼死我了,很疼、很疼,迫使我蹲在地上抱住脚尖,不自主地原地打转转,不敢叫出声。少顷,疼痛减弱了,揪紧的疼缓和下来。哦,我的天,她又在外面阴阳怪气地唠叨个没完了。

    ——这个老妈子,跑去像泼妇一样泼校领导了,她哪里像一个有文化的教授呢?一个教授口吐粗言,不晓得没退休前那些学生怎么受得了这种人。是因为退休在家的孤独把她变成这副蛮横的德性吗?不,她历来就是这个德性,对人好的时候让人受不了,凶起来也不得了。望着挂在窗户左边墙上的一个虚拟父亲模样的木偶,我又可怜起我那躲在墓穴里享清福的老爸了。

    老爸,妈妈为何一直称呼你为“老杂种“呢?你是一个老杂种吗?老爸,我想象不到你在世时,为人处事会有多么奸诈,心眼又有多么坏。如果你真是一个令妈妈深恶痛绝的角色,那木偶就是一个赃物了。

    咚咚咚,可恶的母亲在外面使劲敲门。“小霞,开门。”她喊道。

    “妈,你烦不烦呀,真是的,无聊。”

    我生气地拉开门,眉头眼脸皱在一块,恼怒地瞪着她,准备与她大干一场。她拿着一张报纸,光荣的事迹在那上面,瞬间把我的怒气压了下去。不知是不是我带回家的那张报纸,怎么就掉在她的手里了?她呀,死鱼眼,老巫婆,总有对付她女儿的招数。

    “瞧瞧你,出彩了,你就不得了了。你就为了这个?”她抖着报纸,厉声说。

    “妈,你别这样想。当时的情况你不知道,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再说,一点不危险,那些车还离得远着呢。”

    “远,你说远,可报纸说辗过了你。”

    “妈,你看错了,没说辗过我,只说挨了一下。实际挨也没挨,都是那些记者瞎编乱造的。”

    说着,我摆动身姿转了一圈,又踮脚跳了两跳。母亲一步跨进屋,把我碰到一边摊开报纸,指着报道下边的一句话,气呼呼地喝问:“还嘴硬。看看这是什么?”

    我粗略地看过一遍,不记得有说辗过身体的描述。但在她的指点下,确实有说辗过身体。这使我很难堪,像偷人后被他人揭穿了谎言般的窘迫。

    “妈,你真是越老越糊涂,要从上下文连起来看,怎么能断章取义呢?”

    她眼眶里充盈着泪花,喉头像深夜里匍匐在窗下的蛤蟆,咕噜咕噜作响,神色极为难看。她握着报纸的手在气急中微微的颤抖。我怯懦地上去抓住她的胳膊,近乎央求地说:“妈,你别难过,我不好好的回家了吗,你的女儿一点没事。”

    母亲垂下眼脸,显得苍老而可怜,犹如转眼之间老去了一大截。我又拽了拽她的衣袖,她背过脸,一边往外腿一边哽咽着嘀咕道:“没事好,没事好。”

    过不久,她端了一碗我最喜欢吃的西红柿鸡蛋面进屋。柔和而亲昵地说:“妞妞,趁热吃!”

    她欢喜的时候,总把她的女儿唤作“妞妞”。她不高兴或发怒时,常常脱口而出把她的女儿唤作“小杂种”。母亲对自家女儿的谩骂,始终出自相依为命的母亲口中,血肉相连,有什么可说的呢。当时觉得她凶恶,过后想一想,倒也没什么。深省自己,不也是争锋相对的面对她的表现而在背地里彰显比她更恶毒、更阴暗的反唇相讥的咒骂吗?

    我含笑接过来,心里酸酸的。吃着面条,感觉她的眼光停留在她的女儿后背,尽情安抚女儿的心。“妈,你饶了我吧,别再后面盯得我难受。”

    隔了一小会儿,她坐在床上叹息一声:“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妈妈怎么办呀!”

    我没吭声,眼泪悄然而下。母女俩,冰释前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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