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我盘算如何回避救人的事。但昨晚没回家，违反了母亲严格要求的家规。于是，我与张老师通了一个电话，对好撒谎的口径，就说我们在一块研究一个课题，关于辅导新一批学生参加全国奥数比赛的课题。太晚了，外面下着大雨，加上她家住得偏僻，跟我家一样没安装电话，我执意要走，她送我下楼，我们走在长长的幽暗的巷道里，突然发现前方有两三个不三不四的二流子，嘴上叼着烟卷。。。。。。我俩胆怯不敢前行，所以退回她家里了。万不得已，真是没办法才在她家留宿的，对不起妈妈！

    盘算的这一套谎言，虽说不上完美，细究起来漏洞百出，但还是合情合理，说得过去的。打定主意，我上楼，把钥匙插进锁空，尽量轻巧地扭开门。

    “回。。。。。。来了。”母亲站在门后，拉长调门，笑盈盈地说。

    “啊，妈，回来了。昨晚遇着点急事，学校的事。”

    “吃没？”

    她问我吃没，显然不对劲，现在才几点呀，楼下时我瞥了一眼表，三点差十分。“吃了妈，早吃了，你吃没。”

    “我吃了，你还记得问妈吃没吃，乖，乖妞妞。快进屋。”

    我侧身低头而进。自己做贼心虚，一边换鞋一边解释：“妈，昨天学校加班，加到张老师搞了一个通宵，今天还没搞完呢。”

    “你以为我不知道？”她没好气地说。

    我硬着头皮反问：“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什么，你把我当什么了，你当了一回英雄，好事也要瞒着你妈不成。”

    “妈，我瞒你什么呀，不就是擦破点皮，我不想让您担心而已。”

    “你不说我就不担心了？嗯——”

    她瞪着一双黑眼珠逼视我的存在。由她那一双松松垮垮的眼脸下迸射出来的幽怨目光，配上作为底座的镶嵌在黑眼珠中央的两颗奇怪的白点，看上去煞是吓人，给人一种怒目凶光的威慑力。我不知母亲是否了解这一点。是不是厉害的人物，天然具备这种在眼球中间打上一个恶狠狠的标志性印记。小时候，母亲鼓励我吃鱼眼中的两颗白眼仁，说吃了鱼眼仁，眼睛雪亮，看得远。我相信母亲的言论，抠出鱼眼仁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没有一点味道，但心里却美美的，囫囵吞枣地吞下去。长大一点，懂得一些道理，不再那么老实了，偷偷从嘴里掏出来丢进下水道，或者若无其事地起身哼几句小曲，趁她不备随手扔到窗外。所以，一旦她对我发脾气，怒目而视的时候，我就会在心里暗念，瞧你那个死鱼眼。

    母亲喜欢看动物世界里的血腥场面。有一次，我俩各自抱着一个垫背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去了一趟厕所，我赶紧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换频道。她回来后扫一眼茶几。

    “遥控呢？”

    我撅嘴直视电视，不看她。

    “给我。”

    我只好从抱在胸前的垫背下抽出手。她一把夺过去，二话不说，把频道调回到动物世界。她总是那么霸道。我气不过，就咕哝着说她不讲道理，对人不公平，一家两个人一台电视，哪能一人霸占到底呢？

    她不吭声，胸前掖着垫背，紧紧攥住遥控器，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我先唉声叹气，阴阳怪气的念叨，然后在地上跺脚，接着摔垫背，最后把茶几上的杯子弄得叮当响。

    “公平？”她突然说，“你要公平，看看动物世界吧。”

    “你就是不公平，动物是动物，人是人。别人老动物还让着小的，你呢？就知道欺负我。”

    她转脸笑了，是那种难以言说的轻鄙微笑。“——你妈欺负你？你倒说来听听，你妈怎么欺负你了？”

    “你自己知道。还装傻。”

    “那好，”她转过身，把手往空中一挥，遥控器划过我的眼前，继续道：“你又说说，现在，你看，那个猴子是怎么追打那个小的的。。。。。。还有，你看，现在的镜头，那个老豹子是不是在抓挠那个不听话的小豹子，先前那个老猴子拍打了小猴子，又喂东西给它吃，算不算欺负？嗯——”

    她瞪大眼睛看着我。不等我回答，又说：“我看你一点良心都没有，为了屁大点事，还说你妈欺负你，上纲上线，冤枉我白养你这么大。”

    我起身扔下垫背，负气回屋，哐当一声关上门，躲在门后流泪。可恶的死鱼眼。我直接怀疑她这种女人有没有同情心，有没有性欲。多亏了我老爸早早地跑到阴间去报道了，不然还不知要遭受多少生不如死的活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