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下午,一张晚报送到了我的床前。醒目的标题:从死神手中抢夺生的权利。下面一个破折号:记市二中高一二班叶红霞老师的英勇事迹。
从那些占据半个版面的铅印文字里,我读到了自己昨天的大胆作为。文辞华丽,极尽赞美,我像坐滑竿一样,颤颤巍巍的在文字的颠簸中体会一种难以置信的崇高境界。放下报纸,我暗暗想,我可没他们说的那么好。
张老师推门进来,身后跟了一帮学生,包括两个闹事的学生家长。张老师一一介绍女同学的母亲和吴泽楷的父亲之后,女同学的母亲说:“叶老师,我不知怎么感谢您,多亏了您。。。。。。”
她打住了,说不下去了,眼眶里充溢着泪花。老实说,我觉得她的眼泪有点假,哪有说着说着就流下来的呢?吴先生一身休闲打扮,开口前有如在显派他的名贵手机,挥了挥戴着金表、紧握手机的手说:“叶老师,孩子不懂事,险些造成不可挽回的事故。您多保重!”
“没什么,虚惊一场。”我微笑而答。然后向那个倩倩招手。倩倩走到床前,我拉住她的手说:“你赌气干什么,命都不要了!以后不要这样。还有你——”
我转头对吴泽楷说:“我记得当时我说过你们,你还恨了我一眼,对不对?”
吴泽楷被他老爸在后面捅了一下,也许是掐了一下,他便向前一步,低声嘟囔道:“老师,我没恨。”
“恨了就恨了,还不敢承认。老师经得住你们恨的。”
“没恨就没恨嘛。”
张老师打岔道:“还说。叶老师都是为你们好。”
两个家长跟着附和道:“哎,现在的孩子就是倔,说又说不得,不说也不成。”
我在微笑。从在场人目视我的神色中,估计我的笑容不是那么鼓舞人。因为心里不痛快,但我说不出此刻的笑容是浅笑、讪笑、冷笑、轻视的笑,还是讥讽的微笑。或许在笑自己转眼之间跑进了病房,或许在笑被孩子蒙在鼓里的两个家长,稀里糊涂地被推上了亲家的宝座:其镜,好比双双把家还。
大家七嘴八舌地关心我的状况,尽说些废话。好端端的一个人靠在床头上,没有一点痛苦的神色,他们还端出矫情的问候,一点不事实就是。
正说着,一个护士进来说可以办出院手续了。张老师跟了出去。不久,张老师进来把屋里的人招呼出去,我换上了自己的衣服。张老师在一旁笑道:“本以为你伤得很厉害,校领导专门安排了看护人员,还打算通知你家里。”
我立刻回转身看着她,紧张地问:“通知了?”
“没有。医生检查了说没大碍,就没通知。再说我也不知你家电话呀,卫校长还批评我说,我跟你走得最近,竟连你家电话都不知。呵呵。”张老师顿了顿,把手上的票据揣进她的挎包里,继续道:“过后,我也觉得自己不像话,真就没问过你家的电话和详细住址,你说过分不过分。”
至今,没有一个同事到过我家,这是事实。我妈那个老古板不喜欢别人到家里,更不愿被电话惊扰,所以家里一直没安装座机。亏得她没上门通知我妈,要是我妈知道了她的心肝宝贝女儿病倒在医院,肯定要急晕过去。进而了解到她的女儿如此冲动的为一个学生出头,差点死在车轮下,又不知要说什么了,一准说我糊涂透顶,愚蠢透顶。絮絮叨叨的啰嗦话,至少念叨半年以上,一年以上也难说,可就苦了我了。
吴泽楷与他老爸走在前面,倩倩和她妈妈走中间,张老师和班上两个女生围在我身边,我们一前一后走出了住院部大门。两个小恋人真稳得住,当着大人面装的跟什么没发生过似的,形同陌路。成年人与未成年人之间,都有自己的一手。
吴先生笑盈盈地站在一辆黑色奥迪车边上拉开了门。“叶老师,上车,我送你。”
我很反感有车族的神气。他们“以物视傲,以物的本钱抬高人的身价”,做人很不地道。每一天,他们把靓车堵在校门口,不屑一顾地瞥一眼廉价车的车主,家长之间从穿着和使用物上开始了心的较劲。——庸俗!无聊!每次家长会散场以后都有家长主动提出送我回家,我堆上笑脸回绝他们。他们不知我反感他们呢。不过,如果我发现对方开的是廉价家用车,或许会却情不过坐上去。因为,我可怜他们,同情那些买不起名贵轿车而可怜兮兮地开着不大点的破小车的家长。我觉得,无形中我为他们搏回了一点做人的尊严,像礼物一样在不知不觉中送给了他们。送礼,就要这样送!
“谢谢!”我对吴先生说,“谢谢你的好意,学校不远,我想与同学们走一走。”
张老师奇怪道:“你还回学校啊!?”
“回学校,回去看看。”其实,我是在敷衍他们,避免他们送我到家门。
“没关系,叶老师,让我老爸送你吧!”吴泽楷说着,似在得意地瞥一眼他的小情人。倩倩把脸扭朝一边。他们还在怄气呢。
“让他爸送你吧。”张老师也劝道。
我已经从车边走了过去。“谢谢!”我回头微笑着再次说,“谢谢,真的不用了。”
黑色奥迪驶过我们身旁时,稍作停留,吴先生坐在驾驶位上,斜身笑道:“叶老师,多保重。”
我点了点头,与吴泽楷的目光碰在一起。我的心咯噔一下,一种不可名状的异样的感觉霎时传遍了全身,脑袋抽风似地抖了一下。他的目光更像他在课堂上画在纸上的摇尾乞怜的那个咦。那种眼神在随后的日子里,一直萦回在我的心田,浮现在眼球后面跃跃欲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