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以后，一个矮小的女记者坐在病床边，手上拿着一个录音机，瞪着一双故作惊奇的眼睛，询问我在救人的过程中，哪来那么大的舍己救人的奉献精神，是什么东西起了决定性作用。

    我觉得她有点无聊。一个人在救人的时候还能、还有时间想那么多，怎么扑上去呢？

    “——不知道，没想那么多，也不知什么东西在起作用。”

    她把那个录音机再递上前一点，几乎对拢了我的嘴巴，让我感到不舒服。她又问：“你当时感到害怕吗？”

    “不害怕，麻木的，过后也没觉得害怕。过后想起并不危险，所以不害怕。”

    “据说你当时被车轮辗过时，忘我的用双臂和身体护着学生。。。。。。”

    “对不起，你搞错了，我没被车轮压着，车轮仅仅是像鸟儿归巢时的双爪，轻轻地落在了鸟巢的边缘。”

    小记者回头望了一眼一旁的小护士。护士低声道。“可能是被汽车挡泥板划伤了肩膀。”

    “不管怎么说，叶老师，面对危险你冲了上去，”小记者回转头，动情地说，“不在于冲过来的汽车后来怎么样了，要是汽车刹不住，后果。。。。。。”

    我推开她挡在我嘴巴前的录音机。她趁势把巴掌大的小录音从右手换到左手。还是凑的那么近，让我很不高兴。“请你那开点。”我说。

    记者的职业毛病。采访时，毫不考虑采访对象的感受。我给了她一点颜色。但她的表现并不令我满意，像没事一样的。依然故我地发问。

    “请问，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我说过了，我什么也没想，不可能多想。”

    “你当时有意识估计到不危险吗？”

    我真想说：“放你妈的屁。换了你，你能有意识地估计吗？”好小子，她在刨根究底的窥探我的意识，诚心要伤害我的自尊。偷偷的暗骂，换了谁也不可能说出口。可我满脸的温怒完全暴露在众人眼中，这是性情中人无法遮掩的。我抑制不住自己的极端不满，随口道：“我是人，不是动物，不是狗，更不是猴子。”同时，瞥了一眼一旁的吴泽楷——他在课堂上画了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可见我把人比作灵巧的狗是不恰当的。

    忽儿，我意识到他今天咋又来了呢？我瞧他的神情，很羡慕我被人采访。当着学生的面，当着众人的面，我得把态度放好一点。于是，我回答：

    “意识，谈不上。只能说当时的情形不容我多想，自觉地就上前了。而且，而且。。。。。。”

    “请说下去。”

    而且，我不能告诉她，不能告诉在场的人，难以启齿。因为，当时我不知为何冒出一个想死的念头，它是那么强烈地引我上路啊！

    “没又什么，我不想说了。谢谢你的采访，我累了，想休息一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对不起，打扰了，我还想问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吧。”

    “我知道你的语文教的不错，一直担任班主任，自己多次得奖，带出的学生也多次得奖，这对你的这次舍己救人的举动又什么帮助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回答了这个问题，我忽然想起了我的妈妈。此刻，她在家里还不知急成什么样呢。

    小记者收拾了她的东西，提上一包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说：“谢谢你接受我的采访，愿你早日康复。”

    我含颔点了点头，目送她和张老师出去。吴泽楷轻轻喊了一声：“叶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