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眼镜店返回学校门口的十字路口，我要穿过斑马线到对面公交车站乘车。我穿一件廉价的白色塑料雨衣站在队伍的头里，显得有些与众不同。雨衣大了一点，前面紧贴身，后面被风刮起像一个吹胀的气球。我扯了几次，试图抚平它们。从一旁错落有致的雨伞上滴落下来的一串串雨珠，落在我的身上。这些人，一点不顾及别人的感受。我往前挪动一步，身后的人就跟进一步。

    赶车的学生陆续汇集到路口。也许是阴雨天赶跑了临时护路员。往常，他们一律穿着黄绿色的闪光的马甲，手臂上戴着红袖套，嘴上或脖子上吊着一个口哨，喝令与阻止那些不遵守交规的人们。他们的岗位就在斑马线两头。一边一个，有时只有一个。今天，他们躲雨去了，肯定躲在附近的屋檐下或某个商场内。大家焦急地等待对面指示灯转换为一个巴掌五根指头的闪烁的“绿掌”。我阴沉着脸，木然站在那儿注视对面。一辆辆疾驰而过的轿车溅起污浊的水雾。“这些混账司机，急着充军呀！”

    六点过了，等我赶回家，多半要超过七点。母亲又要念叨了。她时刻盯着我，生怕我在外面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在她的眼里我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我已经习惯了她的神经过敏。简直不可理喻。私下，我还查阅过有关医学书籍，疑心妈妈是不是得了“焦虑性忧郁症”？越看越觉得很像，时不时的我也觉得自己也有点神经。心里七上八下，我可不敢对妈妈提及半句。

    阴雨天的红绿灯，似乎比往常等待的时间都要长。人群后面有两个学生由嘀咕到争吵。我不用回头就知是学生。学生的言辞，别具一格。

    “滚开！”女同学说。

    “听我解释嘛，倩倩。”男同学说。

    “解释个屁，你以为你亲她我不知道。”

    “不是亲，你别听他们胡说，只是做了一个飞吻。你怎么这么小气，歌星一天到晚玩飞吻，难道说他们跟谁都有一腿呀！”

    那是吴泽楷与高二年级的一个女学生。我不止一次看见它们在一起。有一次在街上手牵手，有一次在公交车上。女同学不再听他的辩解，甩了甩肩头挤到前面。吴泽楷毫不气馁地跟过来大献殷勤，把雨伞撑在女同学的头上，任凭自己被雨水冲刷。他瞥见了他的叶老师在一旁，举止有所收敛，把雨伞递给女同学，似乎在表示他与她是一种正常的同学之间的互助关系。

    “拿去，你的伞。”他生气似的说。

    女同学不接，反而往前跨了一步。我把脸扭朝一边，不想正视早恋的一对儿。学校三令五申要注意学生的早恋动向，可也拿他们没办法。法律，没有这个约束条文。但作为一个老师面对这类场景，的确十分尴尬。吴泽楷不把他的女老师放在眼里，凑近女同学脸颊，不知在她的耳旁嘀咕了什么，俩人又吵开了。

    “你俩闹什么？不像话！”我记得自己终于忍不住呵斥他们。

    吴泽楷恨我一眼，满不在乎地拿背对我。

    “关你屁事！”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他就是这么说的。气得我要死。我不是在呵斥他们的早恋行为。潜意识里，我还羡慕他们呢。我只是认为他们不该在公众场合愚蠢的暴露他们的早恋关系。过后，我在日记里这样表述那天发生的事：

    他们在那里毫不顾忌地闹离开了，大胆地说爱，没把他的老师放在眼里。我感到自己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脸上没红，心里红了。那个皮肤白净的女孩，长得挺漂亮，打扮时髦，梳着披肩发，不像一个学生的打扮。一条牛仔裤配一双波鞋，腰间拴一条宽皮带，裤腰开口很低，隐约可见从裤头那里挤出的两半屁股的沟槽。好几个男人偷眼盯着那儿。那种令人恶心的目光。

    正在我心怀不满的时候，女生突然赌气似的蹿向马路当中。她闪过了一辆疾驰而过的黑色轿车，尾随而至的几辆轿车慌忙急刹车。雨天路滑，事出意外，随着尖利的刹车声，几辆车失去了控制，摇摇晃晃地滑向斑马线，其中一辆与另一辆不可避免地亲热在一起，导致尾随而来的第三辆银灰色的奇瑞QQ小轿车直奔惊慌失措的视死如归的女孩。

    瞧那情势，那一刻，女孩一定想死。至少在蹿上马路的当口，她已把死置之度外了。没出息的吴泽楷被眼前的急变吓傻了，手足无措地愣在那儿。我记得他抬了几次脚，都被蜂拥而至的车辆逼退在路边。我不知自己是怎么钻出来的勇气，稀里糊涂的就扑向前，紧紧抱住那个女生，脚下一滑双双倒地。

    倒地的瞬间，我绝望地想，完了！密布的细雨，晃动的车身，炫目的车轮，闭眼的黑暗，骨头被压碎的脆断声。。。。。。我好像有片刻的眩晕，感到后背遭遇来自遥远的猛烈的一击，活像天外飞来的一把斧头砍在了经雨水浸泡多年的腐朽的圆木上。没有撞击的声响，声音消沉在软绵的朽木里。感觉上，恍惚听见了自己的骨头像久居墓穴的木乃伊，盗墓者轻轻一敲，便一根根一节节从骨架的连接处自然而然地散落开来。我的人，犹如一块扁平的肉饼摊在了浸满雨水的路面。

    地面倾斜，人体旋转，灵魂在哪里呀。仿佛，不是在雨天里发生的事故，而是在课堂上或是在一个热闹非凡的夜总会。意识的闪光里呈现出一片刺眼的闪动的光束，星星点点，闪闪烁烁，起伏不定，或明或暗。世界是如此的安静，我的人有离开自己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