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曾任教的那所农村中学有很多优秀的学生因家庭而辍学，在知识与科技并重的当今，他们瘦小的肩膀能扛起什么？

    明明告诉我，在这里呆一个星期还可以了解到更新鲜而古老的故事，但我却必须回家了，我跟母亲说只呆李阿姨家两天，我不能让她担心。这两天我见到的大多是电视上播放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的景象。

    晚上李姨家的菜很丰盛，刘叔一早到镇上买的。说实话，这些菜是我在学校吃的极普通的菜，但李姨家却是待客的上等，也许石头山的一部分人一年也吃不上一顿。我知道明明在学校吃的饭，因为我也是那个学校毕业的。县是固定贫困县，校是贫困校，饭菜自然一样的贫困。我无言。

    电视上演着贵族生活。

    “李姨，我想写一篇关于贫困山区教育现状的报告文学，您这里有没有什么材料，详细一点的？”饭后我和李阿姨说出了这个想法。

    “你随便问吧。在这里呆了二十年了，啥都知道，你需要什么就问吧。”李阿姨说，“有这个才能就把它发挥出来，说不定发表以后，哪个领导看完后还能关心一下这儿的教育发展。”

    “就您自己而言，您觉得这里最缺少的是什么？”

    “师资和设备。一个孩子能否成才这和教师有着很大的关系，尤其是基础教育，首先教师必须有才有德，一个老师上课讲课时不会做题，学生们捣乱不教育，却像骂街一样的骂，夏天和秋天让学生去自家的地里帮着收割庄稼，这样的教师能培养出什么人才？而且上课时也不务正业，唉，把一群孩子毁了。”

    李阿姨叹了口气：“我老了，自己忙不过来，那两个是不起什么作用，有时候真想干脆退休不干算了，每月反正能挣七百多块，但一看到那些孩子们自己的良心也会不安呀。地方穷，要是再没有知识，一辈子也没有个出头之日。中国的综合国力与美国虽有些差距，但跟法国、德国、英国却差不多，资源排世界前三位，可是科教，唉，跟人家差的太多了，设备更是一点没有，四年级的孩子们学地理、自然，可是连个地球仪也没见过，像试管、烧瓶之类的东西更是没见过，说见过那是在书上见过。大村子的学校也没有，更别说我们这个小村子了。每年的教育专款早就被人挪用了。嘴上说的好听，专款专用，可实际中哪能专用，一级一级早剥削完了。电视上演的湛江的一些贪污受贿的腐败分子受审时竟然说不是他找人民币，而是人民币找他，你看这多不要脸，说句不好听的，你看乡教委那群东西，吃的一个比一个肥，吃谁呢？吃公家的，纯粹是一群蛀虫。现在当干部的有几个像电视上演的那样的清官？每天看电视都是胡长清之类的，像孔繁森那样的太少了。唉，苦了一群孩子。正是学知识的时候，有啥办法。”

    “那你怎不当教育部长，不当省长？”刘叔说。

    “上级说了以后下级有几个按章办事的，蛀虫都在下边。”李阿姨说。

    “有啥用？就算小磊的文章发表了，又有谁来管咱们呢？”

    “也许有人来看看。”

    “看？”刘叔不相信地说，“城里的一些老师乱给孩子们定资料，几本资料收二三十，多了收四五十，家长们告到市里，市教委下来调查，还不是让下面给全包住了？这些事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这社会有几个不识钱的？你以为像咱们一辈子在这儿呆着，哪儿也不去，啥也不干。当官的有几个真心去关心农民的？说了也起不了多大作用，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唉，那些孩子们还小。”李阿姨说。

    这又涉及到道德的问题。道德是处于同一社会或同一生活环境的人们在长期的共同生活过程中逐渐积累形成的要求、秩序和理想，它表现在人们的视听言行之上，深藏于品格、习性、意向之中。为官者道德败坏，为民者无话可说。君子之学，进于道；小人之学，进于利。

    或许我真的无法有所感慨。

    夜里，起风了。

    早晨，李阿姨给我带了一些农村冬天的食物，比较入口的，带回我家吃。我与明明闲聊，顺便帮他看了几篇作文，高中生写的都是一些课堂作文，没什么社会价值。冯教授曾对我说，要想在文坛有所建树，必须写关注社会，关注时代的作品。

    “小磊。”李阿姨给我弄好带的东西后对我说，“李姨跟你说点事。”

    “您说吧。”

    “我想了想，觉得你说的写报告文学的事有些不妥。”

    “没什么吧？”

    “其实写不写也没什么作用。我原想你写出来后或许会有人关注一下这儿，可又一想，还是算了吧。李姨只是个普通老师，没什么后台，万一你的文章发表了，让乡教委的一看，给李姨穿上小鞋就不好了。”

    “不可能吧？这又不关他们的事。”

    “农村学校的师资、设备等一系列情况，都和他们有关，落后并不是一件好事，这等于给他们脸上抹黑，他们要是不高兴了，绝对会想办法整我，我老了，也不想惹事，出点事怎么办？还是算了吧。”

    “但我觉得这……”

    “现在那群人，你说好听的，怎么说也行，说不好听的他就要整你，胳膊拧不过大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平平安安的就算了。乡教委的人不好惹，万一给李姨穿上一双小鞋就不好了，还是算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李阿姨原想让我写出来，让更多的人去关心贫穷山区下一代的教育，可是现在，却又有那么多的担心。我不敢想象，基层的教育工作者会有如此用心。教委的领导不也都是从教育第一线爬上去的？他们难道就不知道“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这句话的道理？作为教育工作者最基本的就是有“德”，一个没有德行的人怎能配做有名教育工作者？

    所见所闻让我相信李姨的话，因为母亲也是一位教师。山路难走，李姨和刘叔让我小心，明明一直把我送至山口。

    石头山。难道仅仅是指山是石头山吗？

    天阴了。也许又一场雪会来临，一场雪会把大山深处的伤口覆盖住吗？

    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