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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仙笑
作者:幽小鱼,最近更新时间:2008-5-11 7:39:00,总发表字数:21808添加本书到百度搜藏收藏本书到QQ书签
总序  [ 分卷阅读 ]
   
第一章 初入太虚  [ 分卷阅读 ]
   
第二章 龙月城的鬼事  [ 分卷阅读 ]
  
总序 总序

    洛璃,这里叫做相国寺。

    为首的男子着锦衣,手中牵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女孩,身后是抬着各种祭品的队列,场面颇大。

    香火缭绕的寺院,盘根错节的苍天古木。梳着羊角辫的女娃,挣开爹的手,不去看慈悲池中游曳的锦鲤,不去看紫藤花架下饱满的花朵,却径直进入佛堂之中,堂前供奉的巨大菩萨造像,一尊尊跪在蒲团前仔细端详。

    持琵琶的是东方持国天王,举宝剑的是南方增长天王,这些爹爹都教过我。稚嫩的声音细细历数,身后的锦衣男子眉目含笑,度步跟随。

    爹爹,这个菩萨为何双目紧闭。稚气未脱的女孩,立于佛前向身后的父亲讨教。

    世间众生生老病死是苦,爱别离、憎相会、求不得亦是苦,最终堕入轮回还是苦,我佛慈悲,不忍卒读。寺中的执事,法号法度的老僧自后堂迎出来,对锦衣男子施以双手合十礼。

    菩萨不是普度众生吗,何以对众生的苦视而不见呢。女孩又问。

    正因世间苦,佛才宏扬佛法以度众生。老僧轻轻恭下身子,对着女孩微笑。但是否一心向佛,接受佛的解救,却是人自己的选择那。

    女娃儿似懂非懂的扬起头,既而发出咯咯的笑声,转身跑开。

    小女年幼无知,望大师海涵。锦衣男子拂须而笑。

    阿弥陀佛,甄施主,令媛天资聪颖,实为与佛有缘之人那。

    这么多的殿堂,一间套一间,每一间都不同,就像个迷宫,不知到何处才是尽头。

    洛璃,洛璃,不要乱跑,爹看不到你了。

    大殿旁,是一个素雅别致的庭院,却见一个枯瘦的老僧,打坐于荷花池畔。洛璃饶有兴致的走过去,挥掌在双目紧闭的老僧眼前晃动,没有任何反应,洛璃掩着口偷笑,正欲轻轻逃走,可刚才貌似入定的老僧却猛然伸出一掌,一把擒住她的手腕。

    女孩大惊失色,你放开我,放开我。

    “大师,大师,小女年幼无知,无意冒犯大师,请原谅她”闻言火速赶到的甄员外不解其义,只能握住女儿纤细的手臂拼命求饶,谁知老僧手掌宛如干枯的树枝,却力大无穷,任父女二人怎样挣扎,也无法抽脱。

    老僧颤尽力睁开干瘪的双目,却见眼窝里,没有眼珠,只囤积着浑浊的灰黄,喉结蠕动,仿佛用尽全身之力,嘶哑的声音终于自喉间喷薄而出,“终于找到了,找到了,他们要的人……就是你”,既而手掌松开,头颅向前顿空。

    “法容大师圆寂了”“方丈圆寂了”——身后数百和尚其其哀号着跪倒,口诵经文。

    惊魂未定的女孩扑到男子怀中,终于号啕大哭起来。

第一章 初入太虚 第一节 奔逃

    “荒谬,荒谬,真是荒天下之大谬!十二岁的女童居然就得被逼着出阁,而且连嫁给谁,嫁到哪都神秘兮兮的一问三不知,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尽管只是个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小丫头,甄家三小姐洛璃此刻却将眉心拧成一团乱麻,蹦出一连串的词儿,坐在芙蓉池边向梳头丫鬟发牢骚。人是粉雕玉琢的人,两只眼睛水晶一样晶莹黝黑,还透着一股子倔强和灵气。笑而不答的丫鬟名唤嫣儿,巧手将小姐的头发倌成两条发辫,再侧于耳旁团成盘髻,最后扫出齐齐的刘海盖过黛眉。

    洛璃向池中探出脑袋,左顾右盼看了好一会,才满意得扬起脸,朝着嫣儿一抬手“拿十两银子来”。

    “怎么,又要逃?哪回不是出去两个时辰,把银子花光就屁颠颠的回来”

    “你没看到嫁妆都备齐了,明天就要送我过府,现在不逃,更待何时”洛璃语毕,忽又转换一张乖巧面孔摇嫣儿的手臂“好姐姐呀,你以为我嫁出去吃香喝辣不成,恐怕只是个童养媳而已,可怜我自小死了娘,又是个庶出的身份,甄家上上下下,哪个不当我是吃闲饭的,现在找个这么烂的借口只为把我踢出去而已,连嫁到哪都得瞒着我,不是把我卖了才怪,哎,我的命呀……”

    “天啊,你又开始念经了”嫣儿连忙掏银子好堵了她那张一开闸就停不住的嘴巴,这厢银子刚递过去,后者已经欢天喜地的朝大门方向狂奔而去“醉仙楼的红豆酥,我来了”。

    嫣儿摇摇头,转又生出几份怜爱。若不是自小受了不少的白眼冷遇,一个柔弱秀美的女娃,又怎会生成如此争强好胜的个性,罢了,这样的小姐,总比逆来顺受好得多,就算是嫁出去,也不见得会吃亏就是了。

    收拾了梳头的物什,刚转入花园曲折的回廊,却听得两个低低的声音灌进耳来。

    “整个县城竟然只有那个死丫头是三月十五的生辰,活该她倒霉,哈哈”“和她那个死鬼娘一样,都是短命的种”“小姐,你说她还回得来吗?”“笑话,我早打听过了,所谓祭品,哪有一个活得了的……”

    “啊”嫣儿想捂住嘴,却又打翻了手中的木盘。

    回廊尽头现出两个女子的身影,正是二小姐与她的侍奉丫鬟如意。

    “嫣儿,竟敢躲在这里偷听我们说话,你是不是活腻了”如意有了主子撑腰,气势见长,此刻怒目圆瞪,好似要把人活吞了一般。

    “二小姐息怒,嫣儿只是路过……”手忙脚乱跪拜下去。

    “罢了,等她家小姐‘嫁’出去,有她的好日子慢慢熬”趾高气昂的二小姐特意把“嫁”字重重念出去,然后和丫鬟大笑着离开。

    艳阳高照的六月,她却止不住浑身颤抖。

    甄洛璃手拿一串梨膏糖,大摇大摆进了醉仙楼,见了迎上来一脸谄笑的伙计也不搭理,轻车熟路上到二楼,找张干净临窗的桌子坐下。

    “三小姐,又来吃红豆酥了”

    “是了,谁叫你家厨子的手艺好,勾得人日思夜想,两天不吃就浑身不自在”洛璃晃着脑袋,大咧咧端坐下来。“一碟红豆酥,一碗银耳甜羹”。

    “您请好,马上来”小二手脚麻利的退下。

    不一会菜便端上去,白瓷小碟中,盛了几枚胭脂般儒红的圆形小点心,洛璃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入口即化,甜而不腻,还有颗粒状的豆子,嚼来香气四溢。

    忽听得楼下一阵吵闹,“你这个臭道士,又来骗吃骗喝,快来人,给我把他轰出去”洛璃正想去凑凑热闹,却见一个道士窜上楼来,此人衣衫褴褛,又矮又胖,头上还戴了一顶脏兮兮紫金冠,模样颇为滑稽。

    两只豆大的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伸长脑袋拼命朝四周吸着鼻子,最后定格在洛璃桌上的小碟,两眼放出光来——“红豆酥!”,大呼一声便扑将过来,尽管身材肥硕,跑起来却灵活至及。

    洛璃看他虽然一脸搀相,却只是围着桌子打转,并未硬抢,便生出几分好感,而念及对方居然与自己同好,又生出几分得意,于是大方地将碟子推到他面前,“吃吧吃吧”。

    随即又朝楼梯口涌上的一干举着扁担锅铲的伙计们抬抬手“本小姐今天心情好,请这位道长用餐,你们都忙去吧”,各人莫名其妙的俩俩对视,然后才缓缓散去。

    道士也不客气,捧起盘子,不管不顾将小点心一古脑塞进嘴去,直到嚼得满口擒香面红耳赤,这才腾出功夫回头打量洛璃。

    这一看不打紧,前一秒还狼吞虎咽的道士忽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脖子,刹时顿住,连怀中的碟子也摔到地上,“咣当”碎裂开去。

    “你……你……”他眼里全是惊恐。

    “怕啥,我又没让你付帐,钱我有的是”洛璃将几两碎银子拍到桌上。

    “你活不过今天!”矮胖道士瞥下这话,转身撒腿就跑。

    简直是晴天霹雳。

    “你这个没良心的臭道士,本小姐好心请你吃点心,你居然咒我”洛璃朝着楼下一通大骂,胖道士像见了鬼一般,连头也不敢回,跌跌撞撞奔逃而去,一路带倒桌椅行人无数。

    “三小姐,我让厨房重新给您做一碟点心打包回去吃”店小二讨好的凑上来。

    “不要了不要了,让那臭道士败了性子”她气得把梨膏糖也摔在地上。

    还未走到街口,却见嫣儿急匆匆迎上来,拽着洛璃转进一条小巷。

    “小姐,终于找到你了”手里还塞过来一个包袱。

    “这是做什么?”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今天的人都怎么了,清一色惊慌失措。

    “你快点逃吧”嫣儿咬紧牙关,可依然在不住的发抖,粉白的脸上憋出一行泪珠子来“我当掉了一些首饰凑了些盘缠,收拾了几件衣服,快拿好”。

    “我不逃”她甩开手,淡然地向家走去。“逃走,嫁人,或者留下,到哪里都一样的”。

    “你不逃会死的”嫣儿紧紧拽住她的袖子,蹦出几个字“还记得那个关于山神的传说吗?”

    整个青女城的人都知道那个传说,青女城是女娲娘娘的老家,城畔的青仙岭里有人首蛇身的山神,传说每隔百年,就要献上女童作为祭品,才能保得一方平安。

    “那个传说……关我什么事”洛璃隐隐有些明白过来,她发现自己的牙齿也开始打颤。

    “我听他们说,山神托梦给大法师,批示了女童的生辰八字,三月十五”

    “三月十五”洛璃脑袋蒙掉。“死老头,还骗我说要把我嫁去达官贵人家享福,原来是要送我去给妖怪吃”话说着,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出了城向南走,永远都不要再回来”。嫣儿把包袱塞到洛璃手中,回头看到甄家的家丁已经在远处询问,忙带着洛璃穿过几条小巷,“小姐你自己要保重啊”。

    “嫣儿姐姐”洛璃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平素霸道蛮横,其实骨子里依然只是个孩子,想来她才十二岁呀,红豆酥没吃几块,自己却马上要被当成别人的点心。她回身抱抱这个情同姐妹的丫鬟,咬咬牙,顺着城墙边匆匆向城外溜去。

    我的娘啊,真有你的,一年这么多天你偏偏把我生在三月十五,该不会是我爹那个糟老头嫌我吃闲饭,想找个借口把我踢出家去吧,可再怎么样我也是他亲生骨肉,居然把我弄去送死。

    一时间委屈,愤怒,迷茫一古脑全涌上来了。

    眼泪止不住的掉,那身淡紫的衣衫也被树枝拉了好多口子,神情恍惚,哪还有功夫分辨东南西北,一条小道走到底,结果竟然走到山里来了。

    腿酸得要命,脚掌像踩在火炉子上般生疼,实在跑不动,洛璃这才停了步子,想找一方还算干净的小石坐下来歇息。

    天已经擦黑,山里倒安静起来,连虫叫鸟鸣都没了,只是偶尔刮起一阵穿山风,巨大的灌木和树丛发出“擦擦”的诡异声响。

    洛璃忽然有些后怕起来。

    自己竟然不辩方向的跑到这林子里来,现在就算想回头也觅不得来路,该不会还没当成祭品,就已经成了野兽的晚餐吧。侧后方发出奇怪的声音,尽管声音不大,她却听得真切,不禁警觉的向身后看去。

    一片空寂。

    松了口气,刚回身来,骤然眼前影子略过,吓得尖叫起来。

    “叫什么,想把狼招来?”一个半大的男孩,蓝缎袍白驹履,黝黑的头发,黝黑的眸子,手里玩着一根兰草,模样倒是俊俏好看,表情却冷得悚人。

    “原来是个小孩儿,吓死我了”。洛璃拍着胸口,大口大口呼气。“这么晚跑到山里来干吗,你自己一个人?”惊魂未定,也没忘了摆谱,好歹也是员外家的小姐,身份决定态度。

    “你不是吗”那孩子的语气和眼睛一样冷咧。

    “姐姐十二了,是大人噢”洛璃查看他身后,连个鬼影都没有。

    “我也十二”那家伙懒洋洋答道。

    洛璃翻翻眼睛,一步窜到男孩面前,在他头顶横着手掌比画。“你干吗”他瞪过来。

    “哈哈,你发育不良噢小子,还没我高”洛璃得意的笑起来。

    “你找死。”满头黑线,他的声音更冷了。

    “你是今天第三个说我会死的人,我照样活得好好的不是”她满不在乎地一屁股坐在草地上,然后脱下绣花鞋伸手去揉脚尖,真是疼得厉害。“喂,你爹娘在附近吗?或者你家在附近?你可认识回家的路吗?”

    连问几声却没有人回答,回头去找,空荡荡的,哪有人影。刚才还近在咫尺的男孩,此刻却像鬼魅一般的消失在空气中。

    洛璃这才真的害怕起来,莫不是遇到鬼了,赶紧三两下穿好鞋子,一咬牙,选了一个方向兀自走下去。

第一章 初入太虚 第二节 活祭

    是夜,本应空寂无物的夜,此刻却异常欢腾。

    森森茂林中,巨大灌木丛的掩映下,一方硕大石台,四角以火把聚之,光亮入昼。石台当中是巨大圆柱,以八卦图腾封印。圆柱前的檀木桌上,木剑、焚炉、蜡烛齐备,正是祭祀之坛。

    有着灰黄道袍的道人,目光矍矍,不紧不慢的点蜡、上香、化钱,舞动木剑,嘴里念出一串无法听清的咒语,半晌,将木剑往身后一背,捻住山羊胡略一沉思,道:时辰已到,带祭品。

    跪在坛下的一行人鱼贯而入,将举于头顶的人放下,绑于圆柱之上,众人散去。

    本以为逃脱的洛璃,竟然浑浑噩噩走到青仙岭来了,看到有点着火把的人群便一头扎过去求救,谁知那正是漫山遍野搜寻她的队列,都说“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人家还不信,今日却得见一个亲自送自己入虎口的。于是上前将压根不在状况的妮子生擒,束好手脚,送到祭祀台前。

    “放开我,放开我”洛璃依然不住挣扎。

    山羊须老道嘴角一抽,发出怪笑,如同摩擦干燥的树皮“有幸成为女娲娘娘的祭品,实属百年修来之功德,你死后,定为你设碑立传……”

    “呸,你这个死老头,这么荣幸的话,你怎么不自己来当”

    “休得胡言,供奉女娲是青女城千百年来的传统,亦是我们的责任,岂是你这个女娃娃能领悟的,来人,点火”

    两个黑袍大汉,将早已准备好的干柴置于圆柱周围。

    “哇呜,救命啊,杀人啦”洛璃扯开嗓子干嚎起来,周遭之人却丝毫未慢,而是在方台下跪拜起来。

    “女娲娘娘保佑——”老道点燃三只香敬于焚炉中,众人合。

    有人执火把将干柴点燃,片刻,火便熊熊烧起来。

    “救命——”洛璃的声音早已淹没在排山倒海的祈福声中。

    老道念动咒语,含住一口烈酒,赫然向桃木剑喷出,霎时,剑身吞在烈焰之中,火焰在狰狞地扭动,好似一个身着橘色长裙的舞者,拼命向天空伸出蜷缩的十指。而老道的咒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洛璃只觉得那团火像熊熊燃烧在这里的心上,胸口闷热灼痛,身体撕裂一般的阵阵异动,不由自主地嚎出一声,宛若垂死的狼般吠叫。

    原本平静的树林间,忽然狂风大作,树丛发出诡异的空响。祭坛上的符纸香烛纷纷吹散,众人亦被吹得东倒西歪睁不开眼,两点银亮的灯笼由远而近,在空中飘浮。

    “山神显灵了”老道大喝,众人愈发呼天抢地的祷告,作揖。

    人群中乍响起一声哀号“蛇……蛇啊!”,再一看,只见那两盏银光闪闪的灯笼竟然是滚圆晶亮的眼睛——方台前,昂起一只巨大的蛇身,眼大如磨盘,浑身乌漆的鲮片,在月光下竟然呈现出诡异的光彩,一条猩红的信子簌然喷出。

    “巨蟒来啦”喊声出口早已变调,众人若鸟兽散,连同领头的老道,片刻之间逃得连影也没了。

    洛璃身缚圆柱,回不了头,却见凛然的火光之中,巨大的蛇影倒印在石台之上,不禁哀叹。

    苍天那,可叹我甄洛璃天生胆大,不怕老鼠不怕蟑螂不怕蜘蛛也不怕蚂蚁,可我就怕蛇啊,滑溜溜五彩斑斓会把身体拧在怪异形状的蛇啊。

    想到这里,不禁从嗓子里喷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大喝——“妈呀!!!!”

    这才心满意足地昏死过去了。

    双目紧闭,只依稀察觉到光线流动,然后陷入一片无边的黑暗之中,额畔有徐徐清风擦过。

    洛璃翻翻身,想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却觉得身下的床板有些湿冷,伸手一摸,居然连被褥都不见了,于是睡眼惺忪地嘟囔“嫣儿姐姐,把被褥还给我呀”……

    忽然一个激灵,才忆起自己此刻不是在家中,而是已被献给蟒蛇作祭品了,莫非……当下睁眼仔细观察,神色闲定之后,才发现自己竟然身处一只舢板小船之中,波光流转,月悬于顶,月光如白色的羽翼一般轻轻抚过平静的流水,留下耀眼的光点,宛若晶莹的晶石,如此静谧安好的景色,洛璃却无心欣赏,放眼四周,竟寻不得岸,便又无端的烦躁起来。

    “你也该醒了。”循声扭头,却见船尾端坐一个女子,黑暗中辨不得模样,但见身型婀娜,似只披了一层薄纱般,娇好的身材玲珑有质。

    “你是谁?”洛璃问道。

    对方不语,黑暗中,只默默凝视着水面。

    “这是什么地方?”不甘心,继续发问。

    半晌,默然的女子终于轻语“时候差不多了”,然后翻身下水,激起硕大的波浪。洛璃尽管看不清她的容貌,却觉得她似乎对自己嫣然一笑,不禁身体一僵,她明明看见翻身下船的女子,扬起一条粗壮硕长的尾,那不是蛇尾又是何物!

    想来这个女子便是祭台上的巨蟒,洛璃一阵恍惚,自小听了不少妖怪异志怪谈录之类故事,可眼前就有个变化自如的活物,脑中竟然一片空白,迟迟不肯相信这个事实。

    不知这个妖怪要将自己带到何处,估计是凶多吉少。

    还不待洛璃想出周全的逃脱计划,却见水面赫然掀起巨大的水痕。

    水痕越来越大,水势汹涌,滚滚波涛形成巨浪,向舢板小舟拥来,洛璃坐在船头,一时间竟失了主意,只两手紧紧抓住舟沿。

    谁知水浪从舟下越过,小舟却悠闲自若如履平地,船身连大的震动也未有,只规律地轻轻摆动。洛璃禁不住啧啧称奇,连一只破烂小舟也有如此神力,想来水中那只蛇妖要厉害千百倍,自己如今已是瓮中之鳖,还是乖乖地候在此处,省得惹恼了蛇妖姐姐,死得更快。

    水面的巨大水痕愈来愈长,越来越急,滚滚水浪向两头分卷而去,而小舟荡于水痕当间,随着分开的水道渐渐下沉,半晌,竟然露出河底,形成一条狭长小道。

    人身蛇尾的女子正立在河底小道之中,此时对洛璃喊道“还愣在那干吗,跟我来”。

    洛璃手脚并用的下了船,哆哆嗦嗦的尾随而去。

    这个蛇妖法力强大,竟然能在分水取道,自己纵有鹰的眼睛、狼的耳朵、豹的速度,看来也是难逃她手心了。

    洛璃一路走,一路哀叹,瞅见两旁滚滚向上倒流的巨浪,又忍不住加快脚步,生怕法术失效,浪头劈下来将自己卷走。

    蛇妖在前头探路,洛璃瞅着她的蛇尾发憷。

    应该说,那是一条漂亮的尾,青绿底色,上面不规则的满步黄红色花纹,上圆下尖呈浑圆之态,此刻正微微弯出几个大小不一的弧度,极快的扭动,在沙土小道上飞速前行。

    洛璃艰难地吞了口口水,又念,凭心而论,蛇妖的长相实在不算妩媚,小时听古书中的狐妖们,个个倾城之容貌,热情风骚,掠了荒废的寺庙做老窝,硬是勾引路过的书生。

    可眼前这条蛇精,却眉眼清冽,性子极冷,除却发髻上镶嵌的五色彩石之外,全身连件象样的珠宝首饰都没有,流露出一股浑然天成的美丽。

    此刻,蛇妖瞥过脸,横扫洛璃一眼。

    “你这个丫头,看够没”眉角一扬,似有怒气袭来。

    “啊,姐姐息怒,我看姐姐生得俊俏,像仙女一样,才多看了几眼,失礼失礼”,心里却一阵冷哼,都是女人,看几眼怕什么,哼。

    “叫我延唯,快走吧,一会错过了天门洞开之时”虽然表情没有过多的变化,洛璃却知此举已管用,马屁是千古不变的硬道理,管他是人是妖,一律通用。看来自己得把嘴多抹点蜜糖,包准不吃亏。

    片刻,河道已至尽头,眼前是一道高耸的崖壁,二人停住脚步。

    洛璃又是逃跑又是受惊,早已疲惫不堪,索性找了方干净的石墩坐下。而延唯则面对高大陡峭的崖壁念动真经,左右手交叉画圆,只听得一声空洞的巨响,震地洛璃一屁股坐在地上,正欲发文,却见千仞之壁从中裂开,碎石落下,洛璃闪躲。

    真是长了见识了,一夜之间尽揽移山分海之术,洛璃对蛇妖姐姐的敬佩又增加了几分,不待她招呼,自己已经迈进山壁中间的洞开之门。

    “等等”延唯出声阻拦却已不及,洛璃一步踏空,仰身翻落进去。

第一章 初入太虚 第三节 画镜

    菩萨蛮

    碧空晓净玉磐色,

    闲云野鹤悠自若。

    山黛紫雾罩,

    余渺烟波平。

    青阶苔色陌,

    日暮春江暖。

    扶摇问何处,

    人间已沧桑。

    洛璃一步踏空,飞速下坠,顿时悔恨无比,心想此次必死无疑。

    既而,忽觉腰间有手揽住,回头一看,正是蛇妖姐姐,当即心安,感动地无以复加,但下坠速度仍未减缓,狂风袭来,索性闭了眼。

    不多时,耳畔瑟瑟风声已歇,双脚落地,才缓缓睁开眼,不觉已被眼前景象惊呆。

    自己立在空幽的山谷,四周有极高的山峦环在远处,山脊处垂悬银鲮般的瀑布,蜿蜒出的晶亮的小溪无数,如同有生命般,轻轻饶过足尖,细细的流淌。水中的五彩异石,发出耀眼光芒。看不见顶的苍天大树,枝桠藤蔓般擎天而去。

    青色方石的小径,分出岔道无数,并非平平铺就,而是向上交叠腾空,延伸至一座悬浮于半空中的圆台。圆台傲然立于白雪皑皑的峰顶,上圆下尖,由下渐渐形成狭长的山体,如同一把倒置的宝剑,笼罩在奇异的紫色光圈之中。

    “别发呆,我们已经晚了”延唯走在前头,洛璃紧了几步,跟在她身后,顺着青石小径,向半空中的圆台而去。玄妙的是,青石阶呈现出半透明的状态,当足尖踏上时,才顿时现出实体,恢复本身的通透碧色。

    一路上珍奇无数,偶有通体雪白的鹿悠闲穿行,或自天边飞过一只金鹤,引颈振翅。向下望去,淡淡的云雾团在脚边,宛若仙境。固然是好,却有说不出的怪异,洛璃一路细想,仍不得解,便只是安好的尾随。

    此刻心中一半惊喜,一半疑惑。

    喜的是本认为自己这个祭品必定九死一生,谁知而今自己竟置身如此仙境,仿佛做梦一般。疑的则是,这个引路的女子究竟是谁,生了半条蛇尾,又能腾云驾雾,但却不像妖怪,也没有加害自己的意思,而把自己带到此地究竟用意何在。无数的疑问缠绕在胸口,却无从问起。

    约莫半个时辰的光景,延唯终于停住脚步,洛璃抬眼一看,却见刚才所见的圆台,实则宽大无比,前方一道高耸入云的石牌楼,正是圆台之门,上书四个大字:杳渺画境。

    洛璃浑身一震,陡然醒悟,她一直觉得不对劲的地方究竟是什么。

    高山、流水、白鹿、金鹤,天地之间所有的盛景,不过是一副有生命的画,画面游动,但没有丝毫声响。

    静好的山峦,总给人空渺的联想,淡墨的天,空灵如水晶,绝缘尘俗。在其间修炼之人,定然不食人间烟火,空茫茫真真的干净清澈。

    但这想象很快就被搅灭。

    石牌楼之下,立着五个男子,身着素色长袍,头系长巾,袍角与长巾一同飞扬,远远看去,与天地一色应然成景。

    为首二人着白衣,右边一位略显年长,虬髯长须,手持一柄拂尘,此时迈出一步,恭迎上前,向洛璃二人抱拳行礼,延唯亦还礼道:让诸位久候了。

    拂尘老者左边的白衣男子则满脸堆笑地上前招呼道“到了就好,从玄水一路赶来,辛苦你们啦”,语毕便探头打量洛璃。

    洛璃见此人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生得俊俏至极,一时起了玩心,冲他伸出舌头做个鬼脸。对方一惊,羞了个大红脸,还发出一阵嗔怪:这个鬼丫头,好玩得紧。没想这一逗,倒逗得对方玩兴大作,索性拢起袖子,朝洛璃伸出指头尖尖的手掌,不由分说就牵起丫头藕节一般的小手,兀自向前飞去。“走,带你去见掌门师兄”。

    洛璃见这个美男竟然是个娘娘腔,已经生出一身鸡皮疙瘩,谁知他竟然拖了自己就跑,真是叫苦不迭。“喂,美人哥哥,你是飞的我是跑的,不要那么快啊”真是怪人,有好好的脚不走路,非要飘移,害得自己一路小跑。

    一个容貌秀美的白衣男子行云流水之势飘飞,本是入画之景,只是身后莫名其妙多了一只拖油瓶,并且双腿以光速移动中。

    “美人哥哥前面是台阶,啊啊啊,救命……”

    延唯与拂尘老者连同身后三名青衣弟子满头黑线,半晌才尴尬地相视而笑“没想到多年不见,玄凛散人还是一样活泼呀。”

    “是啊是啊,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与他的名字倒是满不相称的……”

    “……”

    持续冷场中。

    杳渺山通天阁

    “到了”随着白衣男子的宣布,洛璃终于将他的手掌挣脱,香汗淋漓晕头转向,半晌才分辨出自己已经身处一座香火缭绕的道观。

    周遭一干青衫或灰袍的负剑弟子将自己团团围住,正争先恐后的打量自己。

    “参见掌门师兄”白衣男子向大堂之上端坐的男子恭身作揖。

    “你们来了”。一个耵聍若天籁的声音传入耳来,身旁的弟子自觉恭身面向而立,洛璃视线随之转移,顿时定格,石化。

    天底下竟然还有生得如此美艳的男人!如果不是他发出声音,洛璃一定错把他当作女人了。

    肤若凝脂,黛眉轻扬,长至腰际的发若墨色绸缎,细长的眉眼半睁半闭,滚了银线的金色道袍披在肩头。一促眉,一扬手,皆是美到及至。

    如果说刚才的白衣男子是清秀,此人则是绝美了,洛璃自小跟着私塾先生认了些字,可怜她只有十二年修为的脑袋中还谈不上什么文学造诣,此刻却不由地深深烙进几个字:惊为天人。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为什么这里的男人个个都生得如此惊天地泣鬼神。赫然想起自己每天在铜镜中捻熟的面孔,简直是自惭形秽,想挖地道逃跑。

    “丫头,愣在那做什么,还不快拜见掌门”玄凛揶揄道。

    洛璃不由自主地双膝及地,双手半身缓缓俯倒,做三拜九叩之大礼,“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绝代惊艳的掌门大人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惊诧,皆绝倒。

    倒是面无表情的掌门在昏厥两秒之后随即放声大笑,连玄凛都偷偷飞过来几个白眼,意思很明显,无非不过就是“没看出来原来你是个小马屁精”。

    延唯一行随后赶到,眼见整殿人不是瞠目结舌就是拼命憋笑,弄得他们一头雾水完全搞不清状况。

    “延唯,辛苦你了”一向淡定的掌门此刻眉眼含笑,微微颌首,而洛璃则乖巧的合腿坐在一旁。延唯许是没见过如此表情的掌门,除了还礼之外居然答不上话。

    “我已经见过从人界来的客人,刚才你说你叫什么?”掌门大人继续亲切的询问近旁的洛璃。

    “洛璃,甄洛璃”必恭必敬的答案,谦卑地连自己也觉得有些肉麻。

    “姜渺”绝色男子恢复了掌门应有的肃然。

    “弟子在”他身后一个负剑的灰袍男子听闻便上前跪拜。

    “你负剑已有百年,克尽职守,算是功德小成,今日授你青袍,往后为杳渺门传道授业,不得有误”,语毕便有端着木盘鱼贯而入的小童,分别捧了青杉、腰带、青冠,还有一柄乌青宝剑。

    “多谢掌门”当即接过赐物。

    掌门顿了顿又道“姜渺,你修行本门剑法,刻苦非常,心无杂念,为师都看在眼中,今日想命你成为洛璃的师傅,你认为自己可否能担此重任”

    “这……”

    “这什么这,甄洛璃虽是本门有史以来的第一任女弟子,但我见她骨骼清冽,聪慧非凡,定是修真奇才”玄凛也凑上来帮腔。“掌门将她交给你是予以你充分的信任和器重,对你而言也是一种修行,三月之后楼台盛会,本门的万年声誉,就指望你们这些青袍弟子了”

    “弟子领命,谢掌门与师叔教诲和信任”跪拜的男子终于抬头起身,洛璃这才抽空看清他的脸。

    淡灰的袍,清癯静定的脸。

    这是洛璃入山以来见过的人之中,最能契合想象当中修真之人的面孔。看见这个男子,脑海中赫然会浮现空山鸟语与袅袅的药炉香,那剑眉,那墨发,甚至发带上那股青涩布匹的味道。

    整个人清明得如同一块水晶。周身袭来的,是能让天地淡墨的空灵。

    只见他缓缓将背在身后的宝剑抽出,慎重得额角甚至沁出汗来。

    宝剑脱离了剑壳,忽然向上一越,跳出他的掌心,赫然在空中抖动起来,然后缓缓转动,越来越快,周遭的空气在高速转动的气流中形成一道气圈,渐渐蕴出金灿灿的光亮,晃得人睁不开眼。周围议论声四起,众弟子一脸兴奋。

    玄凛用手指轻轻一指,口念“去”,宝剑赫然朝殿外飞去。

    “姜渺负剑苦修已至化境,历届灰袍弟子中亦无可企及之人,传令下去,门中各弟子须以姜渺为榜,潜心修炼才是”掌门扬起嘴角。

    “是”众人合。

    洛璃对这如何安排自己毫无兴趣,心思全放在滴溜溜偷瞄绝色掌门说话时的细节,举手投足间的风雅之态,真是有趣得紧。

    “延唯之命已复,即应返回太虚之门,望掌门见谅”蛇尾女子一抱拳。

    “招呼不周”玄凛客套着,延唯冲洛璃微微一笑“后会有期”,既而身型隐成透明,渐渐消逝。

    “洛璃初来乍到,今日先带她四处看看,然后安排在紫月湖住下”掌门挥挥衣袖翩然而去。

第一章 初入太虚 第四节 解惑

    洛璃尾随姜渺,穿过风华坡、穿影堂、紫竹林,一路上疑问不断。

    “你们都是神仙吧?”

    “神住在伽罗之境,杳渺山只是天清境的门派之一,这里只是修为略有小成的仙者,还不能枉与神堪比”

    “刚才美人哥哥说我是这里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女弟子,是真的?”

    “恩,杳渺派用剑,在天清境中,用剑的都是男子”

    “哇哈哈,妙哉,对了,抓我来的蛇妖姐姐去哪了?”

    “她是太虚之门的守护者,还有自己的使命……另外,她不是妖”

    “不是妖是什么?”

    “是神兽”

    “噢,难怪我们那里的人要供奉拜祭她……”

    “刚才你背上的剑为什么飞出去了?”

    “杳渺派的门规,初入门派即是灰袍弟子,不能修习法术,只能修炼心法要决。授功的师叔会将门派初级心法遁化为一柄剑,让我们负于背上,只有初级要决修炼满才可取下,我刚才把剑取出,它便自行飞插到杳渺山剑峰之上,将来我的修炼程度,都可以由剑状判断,是师叔监督我们习功的一个手段”

    “如果把剑拔了呢?”洛璃嘴上东一锤子西一榔头地问着,眼睛却左顾右盼停不下来,压根没留意到前面引路的男人停住脚步,于是硬生生撞到他背上,天那,真是和墙壁一样坚硬。

    “如果命剑被拔出,我会死”他安静的回答,似乎谈论的完全与生死无关的话题,真是个怪异的男人。

    洛璃揉着脑袋想,这个男人说任何事都面无表情,但绝不是淡定,而是一种道不明的感觉,让人不由自主生出疏离感。掌门竟然叫这样一个冷面人做自己的师傅,真不知将来如何相处。

    “紫月湖已到,本门所有的初级弟子都住在这里,你的房间在左边回廊第一间。”

    洛璃问了不少问题,虽仍存疑惑但也生出几分困乏,也罢,即来之则安之,满肚子的问题睡饱了慢慢再问不迟。于是撇下姜渺兀自朝房间而去。

    “站住”。身后穿来僵硬的声音,这个男人真是麻烦,连声音也是索然到不带一点烟火之色。洛璃止了脚步,歪着脑袋打量他。

    却见他剑眉伸锁,双手背于身后,眼神冷得令人寒意顿起。

    “你虽是客,但如今既然已入了杳渺门下,自然得遵守门规”他顿一顿,继续说“以后无论做何,都须先向为师请教商榷,离开时须向师傅请安,这都是起码的礼数,怎能扭头就走,成何体统”语速虽慢,却铿锵有力,语气肃然。

    “喂,我可没想要入这个什么妙妙门噢,我还想知道你们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逼着我入门拜师呢”洛璃一脸莫名其妙。

    “妙妙门?你!”姜渺眉头一拧,正欲发火,忽闻一串笑声响起。

    “这才拜入杳渺第一天,就把你师傅气成这样子,你可真是个人才啊”寻声一探,果然正是玄凛,此刻正悬在洛璃房间门口瞧热闹。

    “美人哥哥”洛璃笑咪咪和他打招呼。

    “你该尊称我为师叔祖才对,哼”玄凛终于放弃了飘移,一步步度过来。“不过这个称呼我也不讨厌啦,私下的时候,就允了你吧”

    “是”乖巧地抱抱拳,恭身下去。

    “你退下吧”玄凛朝姜渺挥挥手,后者俨然是怒不敢言,无奈只好压着火告退。

    “你呀”玄凛将洛璃带入闺房内,这才开始数落洛璃的不是。

    “姜渺可是杳渺门难得的奇才,刻苦勤奋,关键的是,有着极高的领悟能力,掌门师兄也对他赞不绝口。尽管现在只是个青袍弟子,但前途无量,指给你做师傅,摆明是偏袒于你,可不要让我们为难噢”

    洛璃耸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还是由我来指点你罢。”

    “世界共分为四界,人、妖、仙、神,人界就是你来的地方,而其他三界都存在于‘太虚幻境’之中,杳渺门是仙界的门派之一,而仙界也称为天清境;妖界不言自明,是三界之外妖魔聚集的地方,也叫做冥修境;而诸神所居住的神界,则称为迦罗之境。”洛璃只觉得头昏脑涨,胸闷气短。

    “再说我们。杳渺门共分为四级。初入门派的弟子着灰袍,只可修习初级心法,待心法小成,可晋升为青袍弟子”玄凛耐心的讲解道,洛璃点点头,又问道“那多久才算是小成呢?”

    “这可说不准,依各人的资质而言,少则百年,多则数百年,像你师傅便是佼佼者,只花了五十年便将杳渺心法修炼至小成”

    “五十年!”洛璃晕倒,五十年还是佼佼者,看来自己要当一辈子的灰袍客了。

    “但他却执意负剑满百年,才接受晋升”真是个怪人,怪得一塌糊涂。

    “青袍弟子才可修习本门法术,由白衣长老亲自教授,目前本门的白衣长老只有四人,除了我和上次你见过的玄机道长之外,还有玄镜、玄淇二人”白衣长老才四个人,教得过来吗?洛璃心里嘀咕道。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玄凛接着解释。

    “修真是一条艰辛之路,真正能从青袍修炼到白衣长老可是需要耗费漫长的时间,除此之外,还须有卓越的韧性及领悟能力”

    “领悟能力?”

    “呵呵,待你成为青袍弟子,可以修习法术时,自然就明白了,本门的武功极其玄妙,修炼程度,完全是因人而异那”玄凛神秘地一笑。真是个喜欢卖关子的家伙,洛璃又念,等我成青袍弟子,那黄花菜都凉了,既然是与自己无关的事,那不打听也罢了。

    “最高一级,便是掌门师兄了,着金袍”。

    “明日起,就要跟随你师傅修行了,没有行头怎么行,你看,我这都给你打点好了”,说罢,便递上木托盘一只,灰袍、灰衣带、灰色发带一条,接过来仔细看看,竟然嗅到一股清幽的香味,便知是玄凛的杰作。

    “衣服是灰色,不起眼了一些,知道你们女孩儿家家的爱漂亮,就燃了些沙棠花的花瓣熏了一小会儿”尽管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洛璃却知他颇费了些心思,心生感动。

    “师叔祖,我听师傅说灰袍弟子须负剑修行,我……”洛璃将衣服鞋帽收拾好,又为玄凛斟一盏茶。

    他挥挥衣袖,“不用不用,掌门吩咐了,你明日起直接跟着姜渺修习法术”

    “啊?一步登天?”洛璃大惊“虽说我原来在青女城吧,也干过掏鸟蛋撵黑狗的事儿”脸色微微一红,紧接着说“但丝毫和武功挨不上边那”坚定地摇头摆手。

    “我这体格……这悟性……这长相……”可别不是弟子太少拉我去当炮灰吧,后半句硬生生吞下去,可玄凛早就看出端倪,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

    “没看出来你倒有点自知之明啊,只是修真和长相有啥关系?”乱了,都被这丫头给带乱了。“有姜渺呢,你怕啥,你就跟着学就成”

    玄凛讲得囫囵而概,或许是生怕洛璃再问出什么奇怪的问题来,茶也不喝便飘出门去。

    “喂,美人哥哥,我还想问别的呢……”洛璃跟出去,却只瞅见一个飞远的白点。“这个家伙,我不过想问问紫月湖为何看不见湖水嘛,跑那么快干吗”。

    偌大的庭院空无一人。

    毗邻的小筑四间一合,列于回廊之中,但回廊却不是笔直,反而微微向一个方向弯曲,洛璃顺着回廊一路观赏,飞檐斗拱煞是美丽。

    每合之间有镂空的旋窗,廊壁上彩绘着各种珍奇的鸟兽,都是洛璃没有见过的。三只爪的飞鸟,头顶有一角的龙,还有人身蛇尾的女子。

    “这不是延唯吗”洛璃笑道。

    渐渐的,她发现回廊共八台,虽不相连,却是向着同一个方向微微有着弯曲的弧度,莫非,这些回廊组成了一个八卦图,那所谓的“紫月湖”不就是圆心的位置吗。

    洛璃便向着庭院中心一片貌似空地的地方走去,果然,洛璃脚下,是一个圆型地石,镶嵌与地间,与地同齐,难怪之前一直找不到玄妙之处。

    圆型地石不知是何处材料,竟然通体透明,透过这片石头,竟然可以清晰地看到山底的景象。洛璃仔细辨认,却见圆形石块中,竟然有山岱流云莫名飘动,还有顺着流波轻荡的扁舟,与舟头垂钓的渔人。

    在山底幽谷时曾仰望过杳渺山的形状,只记得如同一把倒置的宝剑,而且悬浮于山谷之中。刚才跟着师傅穿行数十里,现在自己所处的位置,恐怕就是山脚最下方的剑仞之处吧,难怪可以看到山谷的景色。

    这圆石的确是奇,而所谓的“湖”,指的便是这里吧,不禁为自己高深的智慧所叹服。

    自己确实只是被选择停留在这里。她想。

    但那亘古如一的清与寂,白茫茫一片真绝的天地,却是真的令人留连。忽然之间,那未知的未来,有了无限期许的可能。

第一章 初入太虚 第五节 出山

    姜渺在紫月湖心等得心焦,已是日上三竿,却依然不见洛璃的身影,他按捺不住心头之火,径自往洛璃房间而去。

    房门紧闭,他生锤几下,却听得洛璃细若游丝的声音,压根没了霸道任性之意,只瓮声瓮气的问“师傅,是不是你?”

    再也隐忍不得,一脚将门踢开,却见香几上的铜镜前,洛璃披头散发地枯坐。“什么时辰了,你可清楚”不禁怒从心起。

    “我很早就起来了,可是……可是……”她垂下头,委屈地快要掉下泪来。“我不会梳头……在家都是丫鬟替我梳洗”,她惴惴地瞥着桌上的牛骨梳,紧咬下唇。

    他负手而去,洛璃正不知所措之即,却见姜渺端一盆清水转回来。

    “坐下”他阴沉着脸,洛璃不敢得罪,便乖乖听命。

    牛骨梳沾了井水,轻轻梳理她一头蓬乱的发。

    料想不及的是,他手势轻柔,指与腕,偶而触及后颈肌肤时也是湿润的凉澈,洗尽睡意与隔夜梦境。他的手指巧妙穿行在沾了井水的发丝里,一边一个齐齐挽成螺髻。庭院里槐树飘落白色的花瓣轻舞着飞越而下,一缕短短幽香。

    只是陡然间如此近距离的接触,洛璃却丝毫害臊的意思也没有,为什么师傅看起来却比我还更窘呢。她暗暗地想。

    到底只是十二岁懵懂的年华,洛璃不是寻常情窦初开的女孩子,她甚至有些木钠,只觉得师傅的表情不再如之前般冷咧,他们之间似乎有什么正在悄无声息地融化。

    他并不愿教她。

    当年上杳渺山时,早就斩断了身体中仅有的一点男女情愫。有相好的姑娘一直跟到村头,他记得,记得她的眼泪,和攥一把乌黑发辫于指间的绝望表情。

    整整一百年了,他丝毫不愿去理会凡尘琐事,他把自己锁在杳渺山间,无止境的修炼,吞天地灵气,身神具清。

    在空山悠云之中,一切归于寂静,而寂静,是无色无味的毒。

    洛璃太小了,看不清这轮回流转,众神的把戏,荼毒的理由。他忽然觉得掌门与师叔将这个孩子留在山中,其实是一种极其残忍的做法。

    他孤独了百年,独来独往,此刻却得令与她,重返红尘。

    “什么?修行不是在杳渺山中吗”洛璃闻言,雀跃欢呼。

    “捉妖即修行”。他依旧惜字如金。

    “太刺激了”洛璃姑娘转念一想,不对呀,自己毫无所长,连把护身宝剑都没有,居然要去捉妖,那不是拿命开玩笑吗。

    他却是不容质疑的坚定。

    青衣童颜,乌青宝剑。与之前负的命剑不同,这才是一把真正的法器。

    “师傅,你昨日刚晋升为青袍弟子,今天就开始修行,会不会太快了”她跟在大步流星的姜渺身后,他迈出一步她须紧上两三步,走得气喘吁吁。

    “师傅,等等我呀”

    他站定,洛璃兴高采烈的跟上去,尽管有些担心,但没想过自己这么快就可以大显身手,解救万民于水火。

    一个硕大的包袱交到洛璃手中,她打开一个,符咒、香烛……哪一件不是耳熟能详,在洛璃看来,这与青仙岭上跳大神的山羊胡子老道的用具如出一辙。

    “这倒不错”抽出桃木剑比画两手,还颇为顺手,便缚在腰带中,想将包袱交还,却见姜渺早已走出百米开外。

    “师傅,你可知道什么叫做‘怜香惜玉’”她不甘心地问,脚步却已跟了上去。

    天清境,风光绮丽之仙境。

    位于西北极的紫凝峰一脉更有“小瑶池”之称,集巍巍险峻的山峦与幽黛清空的景色于一身,灵隐的杳渺山,富足的晴川谷地,繁华的龙月城,便是西北极的三绝。

    杳渺山蕴在祥瑞紫光之中,紫气冲天,缥缈雄阔,自古便是仙踪隐现的宝地,而杳渺门更是名贯天下;

    晴川谷地,有莽莽的仙林,淙淙的清粼溪流,七彩的幽碧古潭,藏匿着诸多上古神兽与珍贵药材;

    而龙月城则是天清境中四大名城之一,传说上古时期所西王母所居之地而扬名,城中有花团锦簇的巨大常绿花园,园中各色珍稀植物花朵,不受季节限制,四季常绿。故龙月城因出产名贵香料和花种而商业兴隆,繁华无比。

    沿着碧磐石砌的青阶一路南行,洛璃的心境与上次截然不同,少了忐忑,多了欣喜与好奇。

    于是边走边看,路旁那端有结满硕大黄色花朵的树,味道闻来熟悉,想必就是师叔祖口中所念的“沙棠花”了,树上停驻的鸟儿,竟是三足而立,真是怪诞之极,却又颇为有趣。

    “师傅,这一片想来你是很熟悉的吧”

    “不”

    “为什么?”

    “我是东方海域出生之人,到杳渺,不过为拜师求道而来”

    “那你多久没下山了?”

    “一百年”

    “啊”

    一百年是什么概念,对洛璃来说无法想象,只是眼前这个男子,如此淡漠地将一百年脱离尘世的孤独与清苦随口讲出,那种洒脱与不在意,却是让洛璃更为惊奇的。

    “师傅,对于天清境的仙人来说,一百年很短对吗”

    “依修为而言”他望向远山,轻描淡写的回答“有些人的百年庸庸碌碌无为无求,有些人的百年坎坷无数刻骨铭心,而有些人的百年,不过是惊鸿一瞥转瞬即逝……”

    洛璃听不懂,她只掰着指头满心欢喜的打如意算盘,自己虽是凡胎肉体,兴许沾了这仙境之气,也能活上几百年,几千年,哈哈。

    只是,当真活那么久,也未必真的快乐吧,像师傅,一百年默默守在杳渺山中负剑修行,当是多么无聊之事,如果自己真的可以有百年千年之寿,定要游历大江南北,饱揽天下美景,当然,还要尝尽天下美食。

    说到吃的,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叫了,也不知道杳渺山的仙人们是怎么活的,昨日晚膳,竟然只有清淡无比的菊花粥和一些野菜汤,好在当日嫣儿给自己收拾的包袱中也有不少小点,才稍稍解了饿,一夜辗转,此刻早已是饥肠辘辘,前心贴后背了。

    远远的,却见一座城池的轮廓尽现。

    灰白城墙高耸,猎猎大旗招展,洛璃一阵恍惚,骤然忆起自己生活了十二年的青女城,承却了她枯索童年,血脉双亲,所有快乐与困扰的城。

    此刻却如同尘世中的一粒灰,颜色黯淡班驳,如同前世。

    她仍小,参不透命运或着际遇,不知世界其实是巨大锁链,天理循环,人在其间随波逐流,苍生万物,逃不过轮回的劫,挣不了命运的摆布。

    她跟着师傅,缓缓步入天清境之中最繁华的城,故事仅是掀开一角。

第二章 龙月城的鬼事 第一节 牡丹花下死

    车水马龙,熙来攘往。

    满街的女子,着浅浅的碧罗朱紫,半只团扇,二八年华里摇曳生姿;亦有穿街而过的孩童,着红袄,提着金鱼、荷花状的纸灯,笑逐颜开;虬髯老者,街前摆一小摊,铺展几副丹青水墨,提笔落款,笔迹俊逸挺拔;更有各种难以辨别的奇香,来自街市边别致的香料小坊。

    龙月城,毕竟是杳渺山下,虽繁华却不喧嚣。

    如一个身着华服上了淡淡妆彩的女子,艳丽只是表象皮囊,骨子里依然是纤尘不染的灵秀脱俗之气。

    城门口早有管侍守侯,依照装束一眼便认出了姜渺的身份,急急将两人引至一座金碧辉煌的宅院,凌瑶居。

    亭台楼阁,竹居水榭。

    能拥有如果气派的宅府,不是城主也是个富贾,洛璃心想,说不定这里的主人正准备了珍馐佳肴,要为我们接风洗尘呢。

    谁知一路走到厅堂,十二把雕花红木椅,空落落的了无生机,连主人的影子都没见着,哪有宴客的迹象。

    “二位稍候,小的去禀报主人”谁知那管侍一去不返,等得人心底发凉。

    姜渺坐定,闭目养神,洛璃却闲不住,满肚子牢骚“客人接到府里,连口热茶也没有,真是无礼”。

    半个时辰过去了,才见有人来通传“主人在后花园,请二位过去”。

    这是哪门子的待客之道,洛璃觉得自己受了轻视,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姜渺却是不羞不恼,神态自若。

    转过回廊,一道拱门之外,视野豁然开阔。

    碧色的幽草,芬芳的兰花,整个园子遍布奇花异草,俯仰皆是姹紫嫣红,只在花丛中留一条圆石曲径,通向不远处的睡莲池。

    洛璃不由地想起青女城的家,那个每日清晨自己梳洗的荷花池,甄家在青女城中怎么也算是大户人家,但景象排场,相较之下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三男一女四个人,正围观于睡莲池边的花丛畔。

    一袭黑袍的男子,此刻回首与二人抱拳道“见过杳渺山的二位师傅”,此人三十左右的年纪,面无表情,目光凌厉,定是凌瑶筑的主人。

    “在下凌裳,怠慢了”

    洛璃心有不满,管他凌上凌下呢,草草还礼,眼睛却被那人身后的女子吸引过去。

    梅花髻,翠凤钗,一轮新月弯眉,嫣红的束腰盈盈一握,绣半开的杏花几朵,女子虽与自己年纪相当,却出落地娇俏可爱,粉嘟嘟的脸庞上一双杏眼流转,却没有半点寻常女子的柔弱,滴溜溜写满灵秀与果敢。

    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

    再瞅瞅自己一身灰秃秃的道袍,哪有女子的柔美,人比人气死人。

    红衣的小姑娘身旁,是高出一个头的清瘦男子,二人正神色具厉,眼睛直勾勾看着脚下的泥土,家丁模样的老伯,正小心地用花锄将花根掘出。

    “这莫不是牡丹中的极品‘雪映朝霞’为何将其掘出?”洛璃问道,却听的家丁一声惊叫,凑过头一看。

    只见灼灼牡丹花下,一只变色的手掌,皮肤上攀满狰狞的灰白斑点,在浮土中呈现出妖冶诡异的颜色。

    “啊!死人呀!”

    “我还当杳渺门的弟子都是见过大场面的呢,一具死尸便大惊小怪咿呀乱叫了?”没想到这红衣女子貌似娇俏,态度却是盛气凌人。

    “璐……”清瘦男子似有提醒之意,被对方一个眼神吓了回去。

    “你!”洛璃狠狠瞪过去,对方却压根视为无物,而是转向凌裳道“府上妖气浓烈,绝对不止一具尸体,何不趁着掘尸之际,将府中之人都聚起来,让我看过为好”。

    凌裳的眼神涣散,许是受了惊吓,也无奈只得点头应允。

    “喂喂,你这丫头是哪冒出来的”洛璃一叉腰,“我和师傅奉命来除妖,你凭啥横插一秆子”

    “这位师傅”那丫头继续无视洛璃,却对一直默默无语的姜渺冷言道“你们可以回去了,这里没你们什么事了”

    “喂,凌瑶居的主人在这里,哪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洛璃双目圆睁,满脸通红。

    “近一个月,宅中闹鬼之说频频,我当只是下人无事生非,谁想竟然真的有藏尸,请几位暂且移步厅堂,我这就将贱内与下人唤出”凌裳脸色苍白,急急退去。

    红衣女子一挥手,清瘦男子便跟在她身后款款而去,只余下气急败坏的洛璃和依旧淡定的姜渺。

    “师傅!她对我们不敬,你怎么连气都不吭,任她放肆。”

    “你先去厅堂吧”尸体已现出大半,姜渺蹲下仔细查看,洛璃瞅见那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一阵恶心,又急又气地甩手而去。

    洛璃低着头快步穿过拱门,不想却撞到来人,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喂!……”捂着脑袋抬起头来,才发现自己竟然在一个年轻后生的怀里,急忙挣脱。

    “男女授受不清呀,你干吗!”她恶狠狠的大叫。

    来人连忙松手,“吾见小师傅要摔倒,才赶紧去扶,失礼失礼,没想到是位小姐,小生冒犯,望小姐海涵,海涵”

    洛璃见他低眉顺眼,满脸通红,嘴里一古恼冒出这么些酸词,兴许果真无意。

    “罢了罢了”洛璃整理衣帽,这才得以察看此人。

    素衫白面,墨发童颜,倒是位俊逸郎君。

    “你是谁,在这里干吗?”

    “哎,小生游学至龙月,借住在凌家,本早起想到花园赏花,无奈一大早这帮人就在此,掘土残花,真是暴敛天物”

    “这么说来,你倒是个惜花之人”洛璃轻叹,想那凌裳虽然拥有如此庞大的花园,刚才将那名贵的牡丹花掘出时,却连眉头也不曾皱一下。

    “之前我听得小姐说到‘雪映朝霞’,莫非识得”

    洛璃颌首。

    “我爹说过,牡丹之中,尤以白牡丹为贵,小时候庭院中曾种得一诛,此花初开为粉色,花瓣较薄,随着花期渐渐褪粉留白,唯花心为浅粉”洛璃娓娓道来。“雪映朝霞,是形容绣球状的花冠中,粉嫩的花蕊如朝霞一般映照在纯白娇艳的花瓣之上,又如美人轻颦,白皙的皮肤上泛起微微红晕,美丽而不可方物”。

    “此番形容甚妙那!”那后生大为赞叹“可谓高山流水,知音难求,小姐言语甚得我心。”

    “我说雪映朝霞时你并不在场吧,莫非……”洛璃斜着眼看他“你这家伙有偷窥之癖?”

    “我只是没有现身罢了”这个酸后生真不经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洛璃心头发笑,早已将刚才的冷遇抛之恼后。

    “对了,你既然早就在这里,那我问问你,那个红衣服的小丫头是哪里来的?”

    “那位姑娘呀?”他仰起脸思忖片刻,“他们也是一行二人,比你们早来一盏茶的时间,听她与居主言谈之中的意思,好象是在城中听得此处闹鬼,特来前来捉鬼的”。

    这小子果然偷窥成瘾那,这里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不过也好,俨然是个包打听。

    “她捉鬼,她长得像捉鬼的模样吗,别喂了饿鬼才好。”

    “那是那是”后生也不忤洛璃的意思,“不过我听得她说,自己有什么法宝,可以探得后花园有被残害的尸首,居主不信,于是他们就一同前去掘花了”

    语气之中颇有不满之意。

    “那她岂不是蒙对了”洛璃怎能服气,在她看来,那丫头不过是瞎猫撞见了死耗子,运气好罢了,但不妙的是,她赢得了凌裳的信任,取得了先机,不过自己怎能输给那个伶牙俐齿门缝里看人的丫头片子,哼,还是多向包打听问明情况才好。

    “都说这里闹鬼,究竟是怎么回事?”

    “闹鬼……呃,我就不太清楚了”后者忽然欲言又止起来。

    这后生演技太烂,明明是有所隐瞒,洛璃正想追问,却听得一阵脚步声响起。

    “你师傅来了,我暂且回避”后生快步消失在回廊尽头。

    “喂……”

    “你在与何人说话?”姜渺冷冷立在身后。

    “没有人,我只是想起了身在人界之时,学到的关于牡丹的佳句”洛璃打定主意等调查清楚再秉明师傅“师傅可查到什么?”

    姜渺摇头。

    “那我们先去厅堂吧”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洛璃看见那凋零在浮土之中的天香国色,想起远在长安城中的一个年轻潇洒,名叫王维的诗人曾经写过的句子,不觉得诵读出口。

    ——绿艳闲且静,红衣浅复深,花心愁欲断,春色岂知心。

    回廊深处,某人扬起嘴角,满眼擒笑。

第二章 龙月城的鬼事 第二节 木林之照 无暇无尘

    厅堂之上,一众家丁早已排成整齐的队列。

    “家丁无故失踪,半夜看到飘忽而过的白衣女子”洛璃听闻凌裳讲述了闹鬼之事,不禁打了个冷战。

    “恩”凌裳冷眉黑脸。“我倒是没有亲眼所见,据家丁风传,曾经在后花园见到一把无人弹奏,却赫然传出曲调的七弦琴”

    “啊”

    “我命人去搜寻,却一直未果”。凌裳一直愁眉不展。

    “为何没见到凌夫人呢”红衣少女扫过一众家丁后问道。

    “内人身体抱恙,实在不能到厅堂来”凌裳回答。

    “莫不是妖气侵扰,影响了夫人的身体”她略一沉思“若是如此,那一定得去看看夫人了”。

    “不必了,内人自小身体孱弱,我们成亲之后更是旧患复发,一直身体欠安,常年都不曾走出闺房一步,这两天天气转凉,又受了风寒,无法下卧,我并不想诸位去打扰她,亦不想她因为家里出了这样的事而担心。”

    “原来如此”她无奈只好应允,又转向姜渺与洛璃道。“怎么样,你们决定留下?”

    “既然姑娘师出韶寒宫,实力定然不斐,我虽然道行浅薄,但也绝不会叨扰到姑娘,你又何必苦苦相逼”。

    “你如何知道我师出韶寒?”

    姜渺玩味一笑,指指对方腰间的一块紫玉。“紫玉葫芦,乃是韶寒宫的震宫之宝,敢问韶寒宫主彩凝仙子是你何人”

    洛璃心底暗想,这个一百年未踏出山门的师傅,竟然见识广博,心中多了几份赞许。

    “关你何事,不过算你有点见识”丫头将紫玉放于手心,渐渐涨大变成一个通体透明的紫玉葫芦“我用这个紫玉葫芦伏妖无数,别说是妖怪,若是被关进去,怕是连玉清五老也脱身不了”。

    “咳咳……”清瘦男子被茶水呛到。

    “小心牛皮吹破了,丫头”洛璃趁机臭她几句,不过却对人家手中的葫芦很是关心,看那模样倒有几分法宝的排场。

    “你可别丫头丫头的叫我,还不知道谁大呢,我叫璐宝,这位是我师兄,东将,我今年一百二十六岁,你呢?”

    洛璃登时傻眼。

    “杳渺门赤炼子门下青袍弟子姜渺,甄洛璃”姜渺与东将各自抱拳。

    “既然你们谈得这么投机,那不如一并进行吧,我也不好怠慢任何一方,都是城主推荐,又是伏妖降魔的义举,我凌某人万分感谢”

    这个男人真是虚伪,洛璃冷哼。

    “为几位师傅备客房,设宴”。

    “不可以外貌判断对方的年纪”姜渺冷冷地说。

    “什么”洛璃一头雾水,师傅怎么忽然冒出一句这样的话来。

    “在太虚之中,修真分为七个阶段,分别是梵心、声闻、缘觉、修罗、帝释、菩提、婆罗门”

    “你在说什么呀,师傅”

    “留心听,这些话我只说一次。”姜渺肃然道,洛璃顿时安静下来“焚心之态只是入门,修习者一旦达到的话,便是人界十二、三岁的模样,也就是你现在的样子,直到下个阶段之前,都会一直保持十二、三岁的模样”

    “啊,那璐什么的那丫头,活了一百多岁才修炼到入门啊?哈哈”难怪在龙月城中见到不少十二、三岁的孩子。

    “声闻之态就是人界二十岁的模样,缘觉是三十岁,修罗是四、五十岁的模样”

    “照这么分析,那师傅和丫头的师兄都应当是声闻之态,而美人师叔祖,还有这里的主人凌裳则是缘觉之态,玄机师叔祖是修罗之态。”洛璃分析地头头是道。

    “你很聪明。”这是姜渺第一次对她用了溢美之辞。

    “师傅教得好”

    “这套就免了,留着对付师叔吧”姜渺嘴角一勾,一个狡黠的微笑,尽管笑意若流星转瞬即逝,但洛璃却生生看在眼里,对她而言,得到一句赞美和一个微笑,简直是双重惊喜。

    原来师傅这样的人,貌似冷咧,却心思细腻,而且有深藏不露的大智慧,她渐渐对美人师叔祖指派的师傅生出几份好感与敬畏。

    “师傅呀,可是为什么掌门大人却是二十岁的模样呢?莫非他才达到声闻之态?”真是迷糊。

    “非也,他已至帝释之态,外貌可以随意变化了。”

    “啊!这么牛”洛璃两眼发直,果然是名副其实的掌门。“我若是修炼到帝释之态,我就变做现在这副模样,到处去扮猪吃老虎,嘿嘿”转念又想,掌门可真是个自恋的家伙,不过谁让这家伙生得那么美的一副皮囊,真是与赤炼子这个名号极其不符,应该叫潇湘子之类的,哈哈。

    “什么事这么好笑”姜渺轻声问,笑脸看。

    “我已偷偷用照妖镜看过了,家丁并无异常”璐宝与东将先一步入席,此刻正在商讨捉妖之事。

    “光天化日之下,妖怪怎会显形,必然躲藏起来了”东将道。

    “那个哥哥居然会说话也,我一直以为他是哑巴呢”洛璃偷偷对姜渺聊八卦,见后者恢复了冷峻之态,忙灰溜溜的打住。

    “恩,我们就三更时分再探后花园吧”璐宝决定,见洛璃看她,就恶狠狠瞪过来,洛璃倒也不憷,想想这个丫头片子一百多岁才修炼了个入门,心里早乐开花了。

    一餐饭不如想象中的奢华,尽管只是素菜瓜果,却有异香,而且都是洛璃没见过的品种。比如绿色的西瓜,甜如苹果的芒果,大如橘子的葡萄。

    餐毕,姜渺不知所踪,洛璃在厢房里昏沉沉的睡过去,醒来时,竟然已经月上枝头。

    据说璐宝一行半夜要去捉妖,怎能错过她耍葫芦的精彩片段,于是火速前往后花园,怎料璐宝没看到,却看到师傅与早上见到的年轻后生正在攀谈。

    “与姜公子一谈,真是清爽无比,精神百倍了,哈哈”

    “还未请教遵姓大名”姜渺问道。

    “在下无尘,木无尘。”

    “无尘?莫非你有洁癖?你这小子年纪不大,毛病倒不少,比如喜欢偷窥啦,比如有洁癖啦。”洛璃信步过去,掰着指头开始列数。

    无尘的脸微微一红。

    “小姐有所不知,我天生怪力,耳朵与眼睛特别好,能听到数里之外风过竹林的沙沙响,眼睛也不错……”

    “不错是个什么概念?能穿墙吗?”洛璃鄙视这样利用自身条件进行偷窥活动的人,还说得好象很不情愿的样子。

    “是的,只要我想,可以穿越数十里的障碍”无尘的脸更红了,头更低了。

    “什么!傍晚我还在卧房洗了个澡!啊啊,我要杀了你,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洛璃杀将过去,无尘轻松闪开。

    “那些下三滥之事我是不屑做的”他抬头咬着指头努力地想“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是什么,我好似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时自己就在龙月城,名字,际遇,记忆,全都消失了……”

    他怅然若失的说。

    “不过我对植物特别敏感,好似吸取植物的雨露之后,身体特别精神,所以途经此地,就偷偷留在了凌家的花园之中”

    “采露之法”姜渺淡淡的说。

    “师傅知道呀”洛璃开始有些喜欢这个师傅了。

    “恩,东海青凌殿的修炼之法”

    “原来你家在东海呀”洛璃觉得他有些可怜,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挠挠头“也许吧,我亦想找个适当的时机离开这里,却不知哪里才是归所,哎”。

    “妖精,接招”忽然听得一声大喝,当下窜出两个人来,洛璃定睛一看,正是璐宝与东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