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桂儿入宫时只有九岁。

    那时候小，不经事也不怕事，乡下的黄毛丫头性子野，刚入宫三两天，便大剌剌粘在金碧辉煌的琉璃宫殿前，眼睛如同拔了丝的芋头，怎样都挪不开的。止不住是啧啧称奇，没心没肺看不够。窜得远了，就寻不得归路，无头苍蝇一般在宫里乱转，眼看天色将晚，这才害怕起来。为避那巡逻的近卫军，一头扎进一方曲径幽池的小园子里。

    正是六月，池中荷花盛放，碧净的水畔，一架锦带缠绕，花朵簇拥的秋千高耸笔直，桂儿看着，一时竟没了去意。

    “你是谁？”荷花池那头站着个温吞吞的男孩子，一身绣着金色云龙的丝锦绸缎褂子，辫子掖在手里，十六七岁的模样，大鼻子小眼睛方脑袋，五官缩成一团，倒像比桂儿还更加怕生似的。

    “我叫桂儿，桂花的桂，那你又是谁。”小姑娘皱皱鼻子，索性爬上了那支秋千，然后抽出掖在衣襟间的丝帕擦擦汗。“别发呆呀，快来推我！”

    “我，我要回去啦。”那小子结巴起来。

    这厢的妮儿咯咯笑起来，“你在怕啥，我也不能吃了你。”

    那傻小子愣住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挠着脑袋半天回不过神来。他硬是不知，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女孩，不会低声细语的说话，笑起来不会用手绢遮了唇，说话时不会低了头，而是歪着脑袋直愣愣的瞪他，唇红齿白，佻脱活泼，那一双眼珠子呀，乌溜溜又大又圆，黑珍珠似的。

    “大胆，哪里来的野丫头，跑到皇子庭院中撒野来了，给我拿下。”身后一把浑厚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响，近卫军总管率一众士兵此刻近在咫尺，明闪闪的火把让晃得桂儿脑袋涨痛。

    她吓得从秋千上跌落下来，回头见刚才呆头呆脑的傻小子，此刻毫无惧意，反而沉着地微笑着，于是便躲到他身后，还不忘扯了那绸缎褂子的衣角，紧紧撺在手中，直到掌心渐渐润湿。

    2

    若是早知他是龙主的命格，那年在荷花池边，定然也有百媚横生，巧笑嫣然，哪还会叉腰瞪眼惊得他张口结舌。想到这里又不禁失声笑出来，那年只有九岁，哪里懂得讨喜，五官也皱巴巴似一朵尚未完全绽开的茉莉花，比不了现在得一半呢。

    只是这深宫后殿，哪一个不是国色天香，倾国倾城。自己不过是个丫鬟，就算是生了娇好的容貌，卑微的出身又怎，只要能与家世显耀的入宫秀女们比。

    她只是静静守在他身旁，侍奉他，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皇上迷上了弹弓。

    宫女们咬住耳朵，像群不知疲倦的鸭子，龙主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在半日之内长着翅膀一般传遍宫墙内外。

    先是蹴鞠，集了京城中的蹴鞠高手们，一场接一场戏耍般的表现着，不过一月便腻了，然后便是秋千会，召了宫中嫔妃宫女们，在腾空的秋千上变换出各种花样。最后便是这弹弓了，工匠们为他打制了一批黄金弹弓，他终日揣在腰间，射飞鸟，射花果，最后竟命人远远站着做靶。打磨成圆型的小石子儿，打在身上扑扑作响，桂儿看到过，身上会多出一个青紫的痕迹，叫人心惊肉跳。

    太监来报，圆明园一夜之间被洗劫一空，最后被烧成了一片灰烬。

    这些绿眼睛金头发的怪物，他们都是妖怪！他们竟敢忤逆朕的意思，他们可知我是皇帝，我是皇帝。他目瞪口呆的喃喃自语。

    桂儿将他搀进养生殿，扶到床上，为他按摩胸口，才将一口气缓了过来，半晌，他安静的睡去。门外，贴身值守的四个小宫女们俨然不知龙主的心意，还在追逐笑闹，桂儿心事重重步出去，正欲提醒几句，大祸已经临头。

    尽管小宫女们压抑着声音，却有一人在追逐间跌倒，不禁下意识叫了一声，这下好了，刚刚睡下的皇帝惊醒过来，龙颜大怒。他披衣而起，命四个宫女站成一排，然后命人取来弹弓和新制的弓弹。桂儿偷偷抬眼一看，吓出一身冷汗，此前用小石子打磨的弹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盘钢珠。这还了得，岂不是要了这些女孩的性命吗。

    只见皇帝摸出一粒钢珠弓弹，脸上浮起难以琢磨的微笑。小宫女们如捣蒜般的磕头求饶，他便命太监将其拉起，瞄准了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就要射。

    “万岁爷”弹丸将发未发时，桂儿不禁唤了一声，皇帝不由回过头去，只见身旁一个宫女扑通跪倒，“万岁爷就是想找个乐子吧，让奴婢给万岁爷试试。”粉嫩白皙的一张脸，发色若墨，尽管此时在瑟瑟发抖，倒也是个美人，便来了兴致，于是鼻子里一哼“好吧，朕就让你一试。不过你若不能让朕乐，朕连你一起拿了。”

    皇帝把手里的弹弓给了桂儿，桂儿对他说：“万岁爷，恕奴婢大胆，奴婢有弹丸，请万岁爷稍等片刻，容奴婢去取了来。”说罢，当即匆匆出了院门。只片刻工夫，她就回来了，对准四个小宫女举起弹弓就射。

    宫女们吓得魂飞魄散，谁料桂儿一拉弓弦，“叭叭叭”一连串的弹丸飞出，庭院间霎时飘如红雨，红白相间的颜色缓缓落下，落英缤纷，四个小宫女一头一脸一肩全是红色。原来，桂儿用的弹丸是她刚才在外院树上采摘的含苞欲放的花蕾。皇帝看得傻了眼，心想这个宫女倒是有几分胆量和智慧，仔细再一打量，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似水中皓月，轻轻一转，便有无限旖旎，百转千回。

    4

    他笑起来，朕就封你为散花妃子。

    近旁的太监毫无表情的拉长声调，还不快谢过圣上的封赐，妃子娘娘。她被人搀起时，他已走远，她依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忘了谢恩。

    她被人带到后宫一方静好的院落，她认出，这竟是那年他们初次见面的荷花别苑。

    有人送来上好的锦缎旗袍，有人为她散开乌黑的发髻，沾了桂花油认真梳理，还有人捧来一只镶嵌着翡翠宝石的锦盒，黄金美玉和叫不出名字的宝石珠宝，这是他的赏赐。

    她用铺散着花瓣的水沐浴，换了绣着戏鲤花纹的新衣，描了眉，覆了唇，安静地等待他的到来。她偷偷用手覆在胸口，似乎是怕那颗心跳出来。

    美人，你这张脸可真是俊俏可爱，你是我近前的侍奉丫头，我却从未留意，真是可惜了这样的美人，让你受冷落了。

    她听下去，一字一句。之前她曾想过，就算只得一夜与君共枕，也是有生之年最大的恩赐了。于是这夜，她定当将他的眉眼、表情、话语，一点一滴篆刻在心里，不可遗漏。

    可是越是听下去，却越觉得冷。

    良辰美景佳人。他再饮一杯，已是微熏。你看朕真糊涂，还不知道你的闺名呢，美人，你叫什么？

    她在他怀中，梦寐以求的时刻，她轻轻揽过他的脸，贴在颈间。她的指尖已经凉透，让她忽然忘了该说些什么。或许她该说，我是桂儿，桂花的桂，荷花池边那个女孩。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他记着的，原来都只是她的想象。身体微微一颤，眼泪便喷薄而出。

    他却只说，美人呀，良辰美景，休寡淡，尽言欢。

    5

    她醒来时，听得院落中人声交叠，唤来宫女替她梳头，急急步出房去。

    院落中那架巨大的秋千，上下翻腾，近旁的人喝彩叫好，皇上亦在其间。她见打秋千的竟然是昨日自己救下的四个小宫女，心中一紧，转回头去看皇上，他冷冷看着她，竟让她不寒而栗。

    爱妃，今天天气晴好，不如你打秋千给我们欣赏可好。

    他语气温和，看似商量，实则命令。近日京城受袭，皇帝愁云惨淡，周遭的太监宫女们统统捏了一把汗，这下都松了一口气，跟着不住起哄叫好。

    桂儿嫣然一笑，皇上，这里的秋千可不是那么容易打的。

    噢？你又有什么新花样。皇上凝住笑意。

    桂儿摇摇头，径自坐上秋千，小宫女们推着笑着，秋千越来越高了。

    身穿水红色锦服的女子，在秋千上上下翻腾，时而站起，时而坐下，时而单手悬挂，时而抬腿过肩。围观的人群发出惊叹之余，忍不住喝彩叫好。

    皇帝看着眼前左右飞荡的秋千，看着秋千上玲珑娇柔的女子，却浮起一挂隐隐的狰狞。秋千越荡越高，越荡越高，桂儿来来回回闪展腾挪，花样迭出，把四个小宫女看得头都晕了起来。

    眼看着散花妃子荡到最高处要悠下来的时候，突然，只听皇帝拍案而起一声断喝：“听旨！”四个小宫女正高兴着哩，立马惊出一身冷汗：此时此刻，如何听旨？

    就听得半空中的散花妃子一声绝望的惊呼，然后身体如一粒弹丸从晃动的秋千架上射了出去，弹在几十米开外的宫墙上，如同绽开了一朵娇艳的牡丹。

    他此刻站在院落中央，内心抑制不住兴奋，他瞥过头朝目瞪口呆忘了害怕的宫女太监们喊道：朕这一记弓弹射得如何？

    他忘了九年前，就是在这个庭院，当太监总管要仗责那个不懂规矩满宫乱蹿哭得跟小花猫似的宫女时，他走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说，桂儿不哭，从今往后就跟着我吧，我叫奕宁，是皇帝的儿子。你跟着我不会被责骂，不会被打，还有漂亮衣服穿，山珍海味吃呢，你可愿意。

    那个女孩轻轻抬起头泪眼婆娑的看着他，我什么都不要，可以荡荡这个秋千就行了。她指着夜幕中那个高耸笔直的秋千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