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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捷在舞厅外面的院子等我。他告诉我:出了一点小麻烦。原来,早晨那位女局长将安捷叫来是传达昨天局里领导班子开会作出的一个决定:鉴于舞厅已面向社会营业这一现实,舞厅和局机关共用一扇大门和楼道是不合适的,一些未知的因素对彼此都会造成影响,对局机关的工作影响尤其巨大,所以决定为舞厅另通一扇大门,费用由局里承担,基本方案是在主楼东侧建一条钢架户外楼梯,由二楼直通舞厅。女局长一再道歉称之前考虑不周,楼梯会以最快的速度和最好的质量交工,延误舞厅的开业日期会从租赁费中折算。
这是一个令人无奈的消息。虽然没有造成直接损失,但是我和安捷的计划将不得不做更改了。并且从长远看,户外楼梯毕竟不如户内楼梯方便,对舞厅的收益还是有影响的。安捷说他没有提出意见,他对女局长说要和我商量一下再给答复。
我和安捷拣一处台阶坐了下来。一时间俩人都觉得很惆怅。
淡薄的春风如一位令人生厌的女人,在空旷寂静的院内、在我和安捷周围摇来摆去、翘首弄姿。院外开阔的马路上间或弛过一些车辆,短促的呼啸与低低的喇叭声放大了我和安捷此刻的烦恼。安捷低眉垂眼,脸上的表情写满愧欠,两手在膝盖上不安地摩挲着,仿佛他犯了什么弥天大错似的。我将一只手轻轻覆到安捷手背上,坚定地看着他:别想那么多,现在有什么打算你就说吧。
安捷说:选择的权利给你吧,或者我俩撤出,现在应该来得及,毕竟租金还没有到位;或者你自己撤出,我不能把你往沟里带,呵呵。安捷尴尬地笑着。
我敲了他手背一下:这是哥们儿该说的话么?你我要共进退。
安捷说:那就你拿主意吧,你是哥。
我说:我这么远从南方回来,这样撤出不是我的性格,
我也不甘心。安捷说。
那不就行了?我说着便兴奋地起身:这点儿破事儿就当对你我的一次考验罢了,以后的困难排队等着我们呢,这么早就完蛋啦?我们也太脆弱太不能经事儿了是不是?总得尝试一下才行!
安捷笑了。他把自己的手指咔咔掰动几下,像孩子一样兴奋地跳起来,然后反复向上推着眼镜:我就是喜欢和你一起干事儿,你这么一说,我心里透亮多了。
楼梯什么时候开始动工?我问。
安捷说今天下午料就拉来,估计明天吧。
我说:我们按计划好的进行,他们弄外面,我们布置、装修里面,有空就照看一下他们那边,好吧?
安捷说:行,翎子那边的广告适当时候也可以打招呼了。
我说:你不是约了翎子么,这事儿你办吧。
安捷说:你不打个招呼不太好,这个是你的面子,我负责跑腿儿。
我说:放心,翎子不是能装的人,没那么多心机的。你尽管找她吧。费用自然免不了,但是会有照顾。
安捷说:再说吧,这两天如果行就把租金交了。
按之前说好的,我钱都准备好了,什么时候交提前告诉我,我就从卡里支出来。我说。
短暂的苦恼仿佛顷刻便随风而逝。也许我和安捷在内心夸大了那份苦恼,或者无形中把一个巨大的困难简单化、幼稚化了。安捷虽然几年来涉猎商海,但是对娱乐行业到底有些陌生;我在娱乐业摸爬滚打、混迹多年,但此番却是平生首次下水,脚下深浅有如一片迷津,我和安捷的联合也便成了一份天意。年轻和冲力在这种时候成为最主要的动机部分,而那种对成功的向往覆盖了对失败的预判,浅层的打击简直不如一次冷风拍面的过程,青春的热情随即就可以让我们周身燥热难当!
我和安捷下了最后的决心。
女局长对我和安捷迅速作出回应表现出掩饰不住的惊奇。她说,初次见我俩她是有一种怀疑的,觉得我俩这么年轻,对这个行业的深邃程度和风险性是否有足够的了解。但是她被我俩的决心和态度感动了。她说,这个行业最重要的是迎合大众心理,管理的难度是安全和秩序,她愿意亲自出面和公安部门联系,为舞厅的安全保障想一些办法,帮一点忙。我们随后商定,合同在楼梯建妥后签定,包期三年,但可以按每年交付租金。
从女局长办公室出来,我对安捷说:你发现没有,局长大人看我们的眼神儿温柔许多了。安捷说女性当官儿不容易,她们的风格都会有近似的地方,那也是一种魅力。
我和安捷到楼上舞厅机房,安捷冲我晃着他手里的钥匙:我和局长说了,我和你要先搬来住,她答应了,但是规定签合同之前不能动它们的设备。安捷打开门,指着里面的机器:你看看,你明白这些东西,是不是已经很落后了?还怕咱们动它们呢。
安捷说得没错。那都是一些功能与指标很低的音响、灯光设备。我就说:这些东西临时应付可以,但是还是换掉比较好。
机房内有一张床,不是很宽,但是我和安捷似乎也能凑合睡。
安捷看着我:喜欢这里?
我笑:我是浪迹天涯的人,无所谓的。你呢,你一直住在哪里?
安捷说:我前两年和几个朋友倒木材了,居无定处,大兴安岭和柞城两头儿跑,和你一样过一种颠沛流离的生活,直到要和你开舞厅了,我才在城东给你租了间房,打算和你一起住的,谁知道你后面还有一个割舍不断的注解啊?呵呵,你无所谓,你怎么没问问茵茵是不是也无所谓呢?
我揶揄道:一说茵茵你话就特多,你的正义感抒发得还早,别贫嘴了,收拾一下床铺,待会儿茵茵一定会来验收。
你告诉她你在这里住么?
我说:还没有。
安捷说:她肯定不会答应。
她最后一定会答应。我说。
那是为什么?
我说:她来柞城已经自觉很过分了,她是个非常非常聪明的女人,今天一到这里,我就看出来她有内疚感,因为她知道她是不应该来柞城的,她其实自尊心非常强,她要用我对她的爱来证明她做法荒唐的合理性。但是我知道我自己,我基本会令她失望的。
安捷便叹了口气:你俩的关系让我头疼。
收拾停当已近午间。我和安捷在洗手间洗漱完毕后,安捷让我给茵茵打电话:她应该起床了吧?问她喜欢吃什么?
林茵茵喜欢吃烧烤。尽管林茵茵还显得有些疲倦,有些睡意未尽的意思,但那并不影响她和安捷像老朋友似的聊天,同时兴高采烈地享受她心爱的食物。吃到兴头上,她非要和安捷喝啤酒。安捷看我直眨眼睛。他这份好心让我其实更不能选择了,我就对林茵茵说:安捷不能喝多少酒的,你别胡闹!安捷低低地叫了一声“妈呀”!看来,安捷听懂了我的潜台词。我想安捷会很惊奇林茵茵的酒量的。而我是早有领教的。比如那次在榆岛,她在与我们这群男女朋友豪饮一通之后居然还能精心设计完成那场“情挑水上”环节,酒功实力尽显。当然,林茵茵挑战安捷的酒量并不是这顿饭中间带给我的最大惊奇。惊奇发生在这之后。
林茵茵去了一趟洗手间,这和她那年在榆岛的情况差不多。依我多年在声色场混迹的经验判断,像茵茵这种人是最能担酒的类型之一。她已经进入到一种她异常适应的、可以充分发挥的境界,她绯红的双颊、不愿意合拢上的水润润的嘴唇以及她那双此刻信心十足的双眼还有开始进出洗手间,这些都佐证了这一点。这让我当时为安捷捏了一把汗。
聪明的安捷尚未露出他不胜酒力的原形。突然插进来的一点意外给这顿在我看来有些怪异的、沉闷的午餐带来了新意。林茵茵从洗手间回来刚刚坐稳不久,服务小姐就在外面低低叫道:可以打扰一下么?我们三人同时交换一下目光,我就应了声:进来说吧。一身鲜艳韩式服饰打扮的服务小姐随即拉开了纱门,但她并有进到房间内,只在外面恭敬地垂身说道:请问这里有一位名叫林茵茵的小姐么?
林茵茵坐在我和安捷对面,她惊讶地看了我和安捷一眼,把举起来正要喝掉的啤酒杯子放下:我是啊,您什么事?
是这样,有一位您的朋友让我转告您,他想见您,但是想先征求一下您的意见,是您到他的包房去见他,还是他过来给您敬酒方便?问您的意见。
我的朋友?
林茵茵反问了一句,然后看我,手不自然地抹了一下她的短发发顶。她这时候的表情在我看来是奇怪的,调皮的,坏坏的,既有些惶恐又透露出一丝的惊喜。这是不是林茵茵真实的内心我还不敢确认,但是我相信如果她今天不是喝了很多啤酒的话,她会将这种怪怪的表情完全掩饰住的。事实上我相信林茵茵会意识到这个人是谁的。她在柞城的朋友她自己是有数的。她起身说道:我去看看,不是认错人了吧?
我说:不太好吧,你不让人家过来,好象我们这里有什么问题似的,我觉得,通报你一声是人家客气,不是让你过去的意思吧?
林茵茵看我一眼,没说什么便重新坐下了。
我便告诉侯在门外的服务小姐:你叫那位朋友过来吧,这里欢迎。
其实此刻的我也已猜出来八九分:那应该是陆哥。我只知道这个男人的名字,林茵茵并没有给我讲过更多关于他的事情。某种程度上,这个名叫陆哥的人还带有一点神秘色彩。
那果然是陆哥。我和安捷有点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有些南方人风范的男人,林茵茵的脸上却飘来一抹红霞。
陆哥开始并没有坐下来。他擎着酒杯,乳白色的衬衣柔软地贴在他骨感极强的身上,眼睛和他的头发一样熠熠闪光,那当然是指他在注视林茵茵的时候。他完全不避讳他对面前这个女孩的喜爱。他开门见山地说:我和茵茵几年没见了,我很喜欢她的舞蹈,同时她又是那么漂亮,我在柞城没遇见过这么对我心思的女孩儿,我看见她从洗手间出来打我的房间经过,我还以为是幻觉呢,我跟服务小姐打听,知道这里是三个人,只要不是两个人我想还是可以过来倒杯酒的,哈哈哈,希望我没有扫了你们的兴致。
我接过话来说道:茵茵多次和我们提起过你,只不过一直没有机会认识罢了,茵茵,你给大家正式介绍一下吧。
茵茵脸红红的看着我和陆哥,一时没找到合适的介绍方式。
陆哥却笑着说:让我试着认识认识,不过我先自我介绍吧,别搞得那么太正式,我这人农民出身,可没见过什么阵势,呵呵,我也不会拽什么洋文,撰什么词令,我就是土坷拉味儿,和我在一起时间长就习惯了,是不是茵茵?(茵茵没说话,眼神像一只乖兔般看了我一眼。)先说我,我没有名字,陆哥是大家以后叫习惯了,我从小长在乡下,在柞城南岭,那里最近发现了石人,你们听说过吧,将来有机会我带你们去看,我父母去世得早,他们身体很糟,看我的身材你们也该知道的,我十二岁就成了孤儿,小时侯身体差极了,父母就是没把我扔岭上喂狼就是了,可是他们连名字都没给我起,也许知道我活不长,就一直喊我“溜溜”,八成是希望我顺顺当当活下来就不错了,父母死后,我卖过豆腐,做过小买卖,就是干不了地里的活儿,二十一岁来城里,倒腾香烟挣了点钱,也有了点野心,正在建一家酒店,一会儿吃完饭,我开车带你们去我的工地看看,不远,就在前面。
我这时说道:陆哥,大家都坐下说话吧。
陆哥笑了。他碰碰我的胳膊,打趣道:我这人不会唠嗑,呵呵,一唠嗑就管什么都不顾了,呵呵,好好,都坐下吧。
从侧面去看陆哥,他的脸似乎有点平,鼻子和眉额都不突出,唯一凸起的部位是他的下巴,他在与人说话的时候,下巴总给人一种高高扬起来的感觉,那让我想起了一个称作自信的词汇和一个名叫符拉基米尔诺维奇.列宁的苏联人。陆哥说话时的手势极有特点,那修长的并无半点农民痕迹、相反却很有艺术家韵味的手形伴随着他说话时的节奏和强弱度而承转启合、自然伸缩,小臂放得很低,手的划动和臂腕的摆动幅度也不是很大,显示出他貌似粗犷简单的个性后面稳坐着一种极其内敛的心态。
陆哥非常准确地认出了我和安捷。这让我和安捷都惊诧不已。我疑惑地去看茵茵的时候,她将目光移开了。我看到了拖曳在她眼光后面的一丝不安。
以后,我了解到,我在南方唱歌那几年,事实上茵茵和陆哥频繁有电话联系。这没有给我带来任何的不快,我只是觉得:陆哥这个男人似乎是很重感情的,这对一个飘泊商海的人来说未必是好事,但对我和茵茵来说,也许是一次改变故事进程的好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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