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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啸江南
作者:石子舟,最近更新时间:2008-7-2 20:36:00,总发表字数:114110添加本书到百度搜藏收藏本书到QQ书签
第一卷 战海潮  [ 分卷阅读 ]
  
第二卷 歧路行  [ 分卷阅读 ]
第三卷 明月庄  [ 分卷阅读 ]
第四卷 五松冈  [ 分卷阅读 ]
 
第一卷 战海潮 第一章

    第一章

    “雷老二,你带着大伙儿赶快登船,马上驶离海岸,这一拨鞑子兵到时没有回营,估计后边定会有更多鞑子兵赶来增援的,船队可不能被他们拖住了!”

    暮色苍茫中,一个青衣男子大喊,只见他手起剑落,正中身前元兵胸膛,元兵惨叫一声,尸体仆倒在沙滩上。青衣男子也不看,飞起一脚,踢飞左边一个偷袭过来的元兵,那元兵身子被踢飞在半空,远远跌落下来,嘴里鲜血狂涌,眼见是不能活了。

    宽阔的沙滩上,汉家儿郎们正努力拼杀,最后几个元兵,也惨叫着倒毙在沙滩上。

    不到半个时辰,这一拨约二百人的元军巡逻兵,全做了宋兵刀下之鬼,夕阳远远斜射过来,沙滩上一片殷红,百十个手握兵器的儿郎,正在打扫战场,手里剑刃上,兀自滴着鲜血。

    “是,司徒将军,我马上就去!”

    话音未落,沙滩远处的土丘外传来阵阵马蹄声,司徒雷云警觉抬起头,转身对正登船的渔民大喊:“大家快速登船离岸,鞑子骑兵追来了!”提着手中长剑,反而向马蹄声响处奔去,嘴里一边大喊:“张将军,快,你左我右,阻住敌人,让船队从容离岸!”几个腾跃,身子已远在数十米开外。

    “司徒将军放心,张行风来也,管叫鞑子死无葬身之地!”正在指挥登船的张行风见军情紧急,吩咐雷老二几句,也提剑向左掠去,瞧那凌空姿势,轻功丝毫不比司徒将军差。

    沙滩上百余汉家儿郎,见主帅如此神勇,大受鼓舞,齐发一声喊,挺起手中兵器,跟着两位将军扑向来敌。

    海岸边,雷老二好像对沙滩上情形置若罔闻,他大声吆喝众船划桨离岸,黄昏的宽阔海面上,数千艘渔船太半已经离水向前驶去。

    司徒雷云一马当先,看看奔近土丘,一彪人马忽而从土丘后卷了过来,扬起漫天的尘土来,不是鞑子兵是谁!他也不打话,扬手一只袖箭,直向领头元军头目飞去,那蒙古人身手也是了得,听得破空利响,低头躲过,驱马奔上前来,嘴里哈哈大笑:“兀那南宋余孽,区区几只渔船,尚敢于天国大船抗衡乎?还不快快跪下投降,本将可饶尔等死罪!”神情张狂之极,一柄大刀,忽地直向司徒雷云头上砍来。

    司徒雷云叫一声好,不退反进,径向大刀掠去,倒象是自己把头送到敌人刀口上,那蒙古兵头目心头狂喜,看看刀锋就要挨上脖颈,司徒雷云头微微一偏,左手急伸,抓住刀背用力一拖,嘴里大喝:“贼子,滚下马来!”

    元军头目始料未及,蓦觉一股大力自刀身传来,使出吃奶的力气,想要握住刀柄,哪里支持得住!再想要撒手已然不及,被司徒雷云一把拉下马来。急切间,那头目就地一个驴滚,堪堪躲过飞马践踏。司徒雷云也不理他,夺过大刀就地一阵狂舞,只听得一片战马悲嘶声,头前几匹马腿被大刀斫断,马上元兵纷纷坠落马下,后来马匹收势不住,践踏过来,四五个元兵没来得及叫喊出声,便被乱马踏成了肉酱。

    “哈哈哈,尔等送死来了,儿郎们,大伙儿一起奋力杀贼啊!”司徒雷云豪气干云,举剑刺死一个奔近的元兵,飞起左腿扫向左侧一匹趋近的战马,那马狂嘶一声,飞出数米远,马上元兵见势不好,慌乱间飞身下马,却被跟进来的汉家儿郎乱刀刺死。

    张行风带着一众儿郎,业已和元兵交上了手。元军见对手凶狠,个个身手不凡,纷纷下马搦战。这一股元军,比之刚才被击毙的那一拨,人数又多了几倍,估计有五百人左右,瞧那狠勇架势,似是元军膘骑精锐。那领头鞑子虽是狼狈下马,手中大刀也被司徒雷云夺取,却丝毫不见慌乱,显是久经沙场。他从地上捡起一柄长枪,一边指挥士兵组成方阵,慢慢退向土丘边去。司徒雷云和一百多宋兵虽均有武艺在身,仓促间,却也是杀不进去,双方一时僵持了下来。不过,元兵要去骚乱渔民登船出海,却也是不能够了。

    厮杀得一炷香时间,元军竟慢慢占了上风,逼迫着一众儿郎,渐渐向海边退去。蒙古兵凶狠顽强,加之身材高大,一旦结成阵势,便不易攻破。两方虽互有损伤,但元兵仗着人多,以众敌寡,倒也不怕宋兵武艺高强。

    激战中,又一个宋兵惨叫一声,被元军数支长矛穿胸而过。张行风望见,双眼欲眦,一剑荡开元兵大刀,一鹤冲天而起,身子飞在半空,举剑直向元军头目袭去:

    “贼子,纳命来!”一把暗青子撒向敌人,长剑跟着欺进。

    激战中,数十个元兵赶忙回护主帅,宋兵顿觉压力陡减,正要上前搦战。司徒雷云知道张行风心思,要的就是敌人这一滞。赶忙朗声大喊:“儿郎们急退,不可恋战,急速登船离岸为要!”身形急转,大鹏般飞进敌群中救应张行风。

第一卷 战海潮 第二章

    “司徒将军,且看我二人怎生杀贼!”

    张行风大笑声中,一剑削去近身一个元兵半块脑袋,左手一掌排出,中掌敌人惨叫着倒地。十数个元兵围着他,又哪里近得了他身旁。

    “好啊,且看鞑子其奈我何!”司徒雷云高声回应,也是一剑刺出,结果了一个偷袭敌人性命。

    元军人数虽众,但二人武艺高超,元兵围在一起,反而自相践踏。那头目见不是阵仗,哇啦哇啦大吼几声,一拨元兵奔了出去,直向溃退宋兵追去。

    其时众渔民业已纷纷登船离岸,只有雷老二尚在岸边,指挥着数只渔船等候。宋兵且战且退,看看到得岸边,雷老二大手一挥,船上一排箭雨射向追来敌人,元兵没有提防,纷纷惨叫着倒毙沙滩。战势一缓,宋兵已经抢先登上渔船,雷老二也不等待,上得一只渔船,催促划桨离开。

    见众人已经上船离岸,司徒雷云大喊一声:“张将军,先饶下贼子狗命,上船要紧!”一柄长剑,指东打西,如入无人之境,元军虽悍不畏死,却也胆战心惊,不自觉让开一条路来。

    “好啊!你且先行,我来断后!”张行风见好就收,砍翻几个元兵杀了过来,两人背靠着背,慢慢向海边而去。元兵被他二人气魄吓倒,哪里敢上前来!此时海上箭雨如蝗飞来,那元兵头目见丝毫讨不了好去,大手一挥,元兵退向土丘边去了。

    司徒雷云与张行风对视一眼,哈哈一笑,气冲霄汉,长身而起,双双向海上渔船掠去。船上渔民纷纷喝彩,那退回去元兵头目见二人曼妙轻功,也不禁暗暗叫好。

    司徒雷云清点了一下伤亡,折却了三十多名弟兄,好在船队无碍。遂吩咐雷老二指挥船队,趁着黑暗,向东南海域驶去。

    天完全黑了下来,阵阵海风刮过来,二月海风,潮湿中带着些腥味和冷气,呜呜刮过刚才激战的沙滩,显得那样冷寂。

    突然,两条黑影掠了过来,领头那人脚下好像踩到了什么,轻轻“咦”了一声,分明是个女子。

    “翠儿,你打亮火折子,看地上是些什么东西!”那女子轻声说。

    “是,仙子。”翠儿应声,随着话音,噗的擦亮火折子,却是个十六七岁清秀女孩儿。只见她从怀里掏出一截蜡烛点燃,右手捂着走了过来。微明火光中,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尸体。两人好像并不怎么害怕,那头前女子低下头去,用剑一一挑开尸体来看,闪烁烛火中,隐显着她娇丽脸庞,大约二十岁光景,只是那眼睛里,罥着无尽忧愁。

    “仙子不用看了,肯定不会有事,司徒将军那样身手,一般元兵哪是对手!”翠儿轻声宽慰。

    “是啊,我也知道他不会有事,唉,我远巴巴赶来,却又错过了见他一面!”女子不再翻看尸体,站了起来,眼望着漆黑海面,“翠儿你说,他这一去,能战胜鞑子么?”

    “仙子,你放宽心,司徒大哥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翠儿柔声说。

    女子摇摇头,径向海边走去,黑暗中,耳听着海浪拍打岩石的响亮声音:“翠儿,你熄了蜡烛吧,我想静一静。”

    “是,仙子。”翠儿应声熄灭蜡烛,沙滩又沉进了无边黑暗之中。主仆两人,站在海边,一任海风掠起长裙。

    许久了,仙子喃喃说:“四年了,我已经等他四年了。四年里,我总是听到他许多消息,可他,竟没给我来过一个口信!”幽怨语气里是说不尽的思念。

    “仙子!……”翠儿叫。

    “好了,翠儿,你不用宽慰我,我可不是怪他。眼下乃宋室危亡关头,鞑子铁蹄南下践踏,所到之处,民不聊生,血性男儿,自当以家国为念,儿女私情,却是顾不上了。再说,他如果真天天想着我,说不定我反而会看轻了他呢!”

    仙子神情一振,“翠儿,你点亮蜡烛,我们且把宋兵尸体堆在一起,化去了吧,免得受海鹰啄食之苦。”

    “好的仙子,翠儿马上就做。”翠儿跃过去,点亮蜡烛,小心安放在一块突出的卵石间。

    “一起做吧!”

    仙子轻叹一声,也跟了过来,抱起一具宋兵尸体,轻轻放在地上。不一会儿,二人将沙滩上几十具宋兵尸体堆在一起,仙子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儿来,撒些白色粉末在尸体上。不多时,尸体冒出一股青烟。一盏茶时间,青烟散尽,几十具宋兵尸体,已经给化得干干净净。

    仙子抬起头来,望着海面,轻轻说:“司徒大哥,这一去多险,百花每天祈求上苍保佑你平安无事。你要记着,百花会一直等着你回来……”

    她转过身,对默然站着的婢女说:“翠儿,我们走。”率先掠了出去,姿势优美之极。

    翠儿衣袖一挥,地上蜡烛应手而灭,她飞身跟了上去,看两人轻盈身影,哪像弱不禁风的寻常女子!

第一卷 战海潮 第三章

    朝阳初升,弥天的海雾渐渐消散,万道霞光反射着海面粼粼光波。此刻,海风也渐渐停下了,众渔民摇着渔船纷纷往东南而去,只见宽阔的海面万只渔船攒行,蔚为壮观。

    突然,为首船上的司徒雷云突然大喝起来:

    “吩咐大家将船散开,前边有元军战船!”

    原来众人尽力撑船,竟未觉察前边一队元军船队早已发现了他们。待得海雾散开,渔船已经进入火炮射程之内。一时火炮齐鸣,满空里全是火炮破空的尖啸声。

    “大伙儿快跳水啊,鞑子火炮袭来了!……”

    司徒雷云虽然出声示警,众船却哪里躲闪得及!他话音未落,轰隆隆几声巨响,元军火弹直落在密集的渔船中间。司徒雷云所坐渔船正着一炮,顷刻间樯倾楫摧,海面上激射起高约数丈的水柱,船上渔民纷纷向海里跳去。慌乱间,司徒雷云一掌将身边一个吓呆的少年推开,将他掼出燃烧的渔船,自己随即被熊熊大火吞噬。只听噼噼啪啪巨响连连,紧接着,又有数只渔船中弹,纷纷燃烧起来,一时火势熏天。船上渔民号叫着,惊恐地跳进冰冷的海水中。近旁渔船赶忙过来救应,却不敢离火船太近,生怕火势蔓延了过去,只得远远地伸出船桨,将水里同伴湿漉漉地拉上去。

    “大伙儿不要慌乱!将船只一溜儿排开,不要拥挤在一起,方便躲避退让,让鞑子火炮无处施展!”

    众船正慌乱无计,听得副将张行风大声吆喝,纷然嘈杂声中,雷老二指挥划船四散开去。元军火炮仍不断袭来,小船轻巧灵活,便于躲避火炮,火炮落在海面上,只是溅起巨大的海浪来,一边的渔船却已安然无恙。

    “司徒将军,司徒将军!……”

    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趴在船沿边大声哭喊,一双泪眼望着海水里燃烧的木船。刚才渔船起火,慌乱间司徒雷云一掌将少年送出,落水少年随即被邻近船上同伴七手八脚拉起,司徒元帅自己却沉进了火海里,现在还没有踪影。

    众人都是一惊,齐向海里望去,熊熊大火中,却哪里有司徒元帅的影子!忐忑地望着那木船噼噼啪啪燃烧着,渐渐沉入水里。四周浓烟弥漫,船上情形一点也看不见。

    “司徒将军,司徒将军,你在哪里啊!”船沿边少年大声哭喊着,众人都是一阵揪心。

    “你哭什么,没的泄了我大宋军威!”一声呵斥从浓烟中传出来,分明是司徒将军声音,众人心里一喜,就见一个人影自大火中陡然跃起,空中几个翻腾,已离开火船十米开外。他稳稳落在海面一块燃烧的木板上,脚下轻点,如飞向近旁渔船而来。

    “司徒将军,司徒将军!”兵勇们齐声欢呼起来,为主帅脱险叫好。

    海面上,司徒雷云纵声长笑,脚下并不减缓,看看离渔船只有数丈之遥,他一声清啸,陡然从燃烧的木板上拔地而起,宛如白鹤展翅,空中姿势优美之极,众人一声好还没喊出来,甲板上已经稳稳站立着一个二十七八的英武汉子。

    “司徒将军神威,管教鞑子死无葬身之地!”众人再次叫起好来。

    “司徒将军,张行风一时疏忽,竟未发觉元军战舰在前,一时中了伏击。”张行风早从附近渔船上掠了过来,“刚才有十余只渔船被元军火炮击沉,好在没有人员伤亡,更幸将军无事。”他目光炯炯,关切地望着司徒雷云。

    “张将军,不关你事,鞑子火炮厉害,我们得小心提防才是,不要又中了鞑子诡计。”他看了看一字排开的渔船,点点头,“你此法甚好,鞑子火炮再厉害,也只能炸毁一船一桨,管教他得不偿失。”

    司徒雷云抬眼向对面敌船望去,正前方约一里之遥,一字排开了十余艘元军艨艟战船,那船每艘长约三十米,高达数丈,兼有火炮厉害,自己虽上千渔船,却哪里是鞑子对手?眼下那十余艘战船端端阻住了众人去路,一时想要通过,怕是有些困难。

    “张将军,吩咐大家暂停前进,先观察鞑子有什么举动,再行定夺!”

    “是,将军。”张行风随即传令下去,众船停止了前进,一字排开在海面上,宛如一条巨龙,竟有数里之长。

    鞑子停止了发炮,只是陈船海面,并不急于进攻,看那情形,敌我倒像是海上偶遇,元兵并无心与宋军交战。司徒雷云伸手拂去额前几缕烧焦的乱发,抬头望望天空越来越明朗的太阳,又望望浩渺的海面,眉宇间罥着一丝隐忧。

    这支南宋水军,全是沿海渔民,急切间集合起来,也没有时间训练。渔民们感念大宋恩德,不愿作元军统治下的亡国奴,听说募集水军,都驾了自家渔船,怀着满腔义愤,加入到抗元勤王大军中来。许多是一家父子几人齐上阵,其忠心让人感奋。但这些渔民,于行军打仗一途一窍不通,统领起来,委实让人头疼。出海一夜航程里,渔民不遵号令之事每有发生,也不好便用军规处置,非常时期,一切只有从权。至于战斗力如何,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刚才元兵火弹袭来,炸毁了十数只渔船,众人便乱成一团,哪有打仗样子!好在个个水性极佳,船虽沉了,人员损伤倒不多。

第一卷 战海潮 第四章

    “雷老二,你看看,鞑子阻住了前进水路,我们用什么法子,才能对付鞑子火炮?”司徒雷云望望一字排开的元军战船,问身边老渔夫。

    “回将军话,鞑子火炮厉害,万不可与其正面交锋,需得选一些水中好手迂回过去,凿沉他几艘大船。鞑子不识水性,一时害怕,说不定就退开了。”雷老二好像早想好了对策,司徒雷云一问,他便直陈自己想法。

    司徒雷云略一沉吟,见张行风也点头同意,随即应允:“好吧,就依你计策行事!”

    只听一声唿哨,附近渔船上小头目都赶了过来。

    “雷老二,你挑选百十名水中健儿,各带斧头刀剑,分乘四只渔船,从左右两侧包抄过去,凿沉鞑子主舰,挫挫鞑子锐气。”

    “是,司徒将军,雷老二保证完成任务!”雷老二一低头,跳下渔船,几个健硕汉子跟着跳了下去。

    司徒雷云望着张行风:“张将军,你马上准备十数只小船,每船装满箭羽,各配一名剽悍水手划船,再挑选身手较好、擅长射箭的儿郎,我们一起从正面去引开敌人。”

    张行风领命而去,一袋烟功夫,大船周围就停靠了十多只小船,每船上站着一位骠勇水手,待命而发。又有几十人跃上大船,等待司徒雷云挑选。

    司徒雷云一一看过,挑选了十余名身手矫健的儿郎,小声吩咐了事宜,走到一边,脱掉外面青色长衫,露出紧身水靠。

    “司徒将军,你还是坐阵指挥,让我前去杀敌!”张行风上前阻止。

    “国事艰难,个人生死寻常事耳,张将军勿复言,且看我司徒雷云空手杀敌。”说话间,司徒雷云长身而起,稳稳落在一只小船之上,短促地喊一声:“大伙儿出发,跟我杀鞑子去也!”

    张行风更不打话,也是一鹤冲起,身子在空中连翻几翻,轻轻落在一只疾行的小船之上,站稳时,已经握了弓箭在手。十余只小船,箭一般直向元军战船而去。

    雷老二双目含泪,看看小船在海面驶出数十米,战船上元军一阵鼓噪,料想已然发觉。他大手一挥,四只渔船载着百十名水中健儿,自两侧向敌人战船飞去。

    十余只小船箭一般在海面疾行,对面元军赶忙填炮,顷刻间,数枚大炮直向海里小船飞来。后面渔船中众人都捏了一把汗。

    司徒雷云一船当先,他站在船头,大声吆喝,指挥众船闪避。小舟轻巧,火炮倒是不易打中,鞑子第一轮火炮攻击,都远远落在了海水里,水花迸溅,惊涛骇浪中,小舟如调皮的鲤鱼,翻着白浪,直向敌船飞去,鞑子火炮虽厉害,却已经鞭长莫及。

    渔民们齐声叫起好来,鼓噪声中,十多只小船离最前边的敌船,已经只有近百米之遥。元军怕火炮伤了自己战船,停止了发炮,却让无数弓弩手放箭御敌,一时箭雨如蚊,纷纷向小船飞来。

    “大伙儿加快划船,弓箭手准备发箭,压住鞑子攻势!”司徒雷云大喝,手中长剑,舞得水泄不通,敌人箭雨纷纷跌落水中。趁元军换箭空隙,他弯弓搭箭,五支长箭,呼啸着向正中大船飞去,元军不及提防,前排五人已经长箭穿喉而亡。

    只一瞬,众人已经纷纷举起弓箭,向那大船上射去,小船分散开来,成一个扇形,只见箭雨如蚁,纷纷飞去,元兵人数虽众,但齐聚于甲板之上,反而成了众人箭靶子,只听哎哟哎哟之声不断,前排元兵纷纷倒了下去。

    激战中,司徒雷云只觉小船前进之势一缓,仓促回头,却是划船兵勇胸中长箭,已经死去。司徒雷云大喝一声:“鞑子休得猖狂!”运弓如满月,“刷刷刷”,已是数次射出,一排五发,分取船上数个角落。元兵见来箭那尖啸风声,不敢抵挡,纷纷躲避,却中了旁边宋军之箭。

    元军战船高大,转身笨重,司徒雷云不等旁边敌船来救,大喊众人加紧划船,小船如飞前进,眨眼间已离那大船更近。

    雷老二带着精勇水兵,自两侧向蒙古战船掩去。行得约半里之远,渔船已被元军瞭望哨兵发觉,一时间火炮如飞蝗打来。雷老二也不惊慌,大手一挥,船上水勇全跳进了冰冷的海水里,徒留数只渔船在海水中打旋,以迷惑敌人。众人刚游出十多米远,听得船上元军齐声欢呼,却是渔船中炮燃烧起来,慢慢地沉入海水里。元军战船不再理会他们,齐向司徒雷云等人围去。

第一卷 战海潮 第五章

    “兄弟,对不住了,待我多杀鞑子为你报仇!”司徒雷云举起桨来,将兵勇尸体轻轻挑落水中。脚下用力一点,小舟一角蓦地翘起,箭一般向元军大船飞去,手里又是嗖嗖几箭,射死船舷边几个张望的元兵。眼看小船就要撞上元军战船,只见他身子陡然飞了起来,大鹏般直向大船上掠去。

    人在空中,忽听身后有破空箭羽声,警觉转身,却是副将张行风,人在空中,手中弓箭连拉不断。张行风江湖人称雪里飞,乃是赞他踏雪无痕,轻功比司徒雷云自然要好,空中放箭,竟是一点也不滞涩。

    “司徒将军,上船杀贼去,也让鞑子知道我大宋厉害!”说话间,箭羽已尽,他扔掉长弓,手里一把暗器飞出,撂倒了几个正举弓待发的元兵。

    司徒雷云只觉豪气冲天,“好啊,张将军,你我且杀上船去,看是鞑子火炮厉害,还是我们宝剑锋利!”

    话音未落,二人已经落在船舷边,元军见两人有如神兵天降,一时都傻了眼。二人也不打话,举剑就杀,前排弓弩手哪是二人对手,纷纷做了刀下之鬼。余人发一声喊,都往船舱躲避。

    鞑子一乱,又有十多个宋军爬上了大船,众人心里怀着一股悲愤,见了元兵眼睛都红了,下手更狠,饶是元军凶悍,也只有一节节向后舱躲避。旁边早有几艘元军战船围了过来,急切间却也无法可想。

    “张将军,你且快抢火炮,待我去赶杀鞑子!”张行风正杀得兴起,陡听司徒雷云大声提醒,暗叫惭愧,赶忙回转身向炮台奔去。

    司徒雷云神勇如天人,一柄长剑,指东打西,所向披靡,一直杀向后舱,他身后跟着十数个宋兵,众人气势如虹。可船上鞑子少说也有五六百,急切间也杀不光。司徒雷云清楚,己方只有数十人上船,敌人慌乱间看似溃不成军,一等缓过气来,局势便不容乐观,是以这一股气千万不能泄。他一边奋勇杀敌,一边虎吼连连,以壮声威。身边宋兵都是百里挑一好手,一身武功自是不弱,加之人人奋勇向前,杀得鞑子四处躲避,慢慢地退到了船尾。

    这边雷老二带着百余名精勇水兵,趁着渔船燃烧之际,自两侧向蒙古战船如飞而去。鞑子只道众人已经葬身火海,却哪里知道,众人早在水底悄悄向大船游去,

    海面上,蒙古战船涨满了帆,向这边被围的大船而来,船上大炮业已对准了众人,船上元兵见势纷纷跳下海去,被其余战船驶出的小舟救了上去。司徒雷云心知不妙,一旦元兵全部离船,火炮马上就要发射过来。他手里可不闲着,挥剑撂翻身边一个兀自抵抗的蒙古军官,其余元兵发一声喊,扔下刀剑,纷纷奔到船舷,跳下海去。

    “张将军,吩咐儿郎们准备跳船,鞑子要发炮毁船了!……”

    话音刚落,只见左侧一只敌船上陡然骚乱起来,元兵在甲板上惊慌无措,四处奔跑,嘴里哇哇大叫着,纷纷跳下小船去。众人正自惊疑,却见那战船一侧偏进海里,慢慢吃水下去。司徒雷云大喜,知道雷老二他们已然得手,凿船之计成功了。

    “将军快看,鞑子大船沉了,鞑子大船沉了!”身边兵勇大声欢呼。

    欢呼声中,眼见那艘大船慢慢向海水里沉去,船上蒙古兵惊慌地爬向附近战船。司徒雷云大手一挥,张行风已经点燃火线,轰的一声,又一艘元军战船正着火炮,熊熊燃烧起来,船上元兵大叫着扑火,哪里还有时间来对付宋兵!

    张行风催促儿郎们加紧装炮,闻得身后一身喧腾,转身看时,却是远处宋军渔船纷纷赶了上来,呐喊着向蒙古战船队掩过去。一时间,江面上杀声震天,蒙古兵慌乱间急急发炮,再也无心恋战,扔下受伤大船,掉头向东而去。张行风几炮过去,都远远落在了海水里,溅起数十丈高的水柱,只得停炮不发。

    元兵来得蹊跷,去得奇怪。司徒雷云谨防有诈,吩咐众船切勿追赶,眼望敌人战船向东南逃去。

    “王敢,你领数十位弟兄,去凿沉鞑子中炮的大船。”张行风不知何时已离开炮台,明朗阳光下,肩头斑斑血迹,刚才那一场血战,他肩头挂了彩。

    “是,将军。”王敢大手一挥,早有附近数只渔船冲出,直奔元军抛弃的战船,一会儿功夫,那三十余米长,十余丈高的战船,已完全沉入了海中,只有无数积木在海上漂浮。

    司徒雷云吩咐儿郎们登上缴获的大船,将空出的渔船缚在船尾,儿郎们兴高采烈,纷纷议论着刚才的鏖战。张行风吩咐雷老二殿后统领渔船,自己也登上战船。甲板上司徒雷云见他过来,望着朗朗日头,大声说:“张将军,趁着天色尚早,我们得顺风向前赶路。”

    “是啊,司徒将军,也不知前边战事怎样了!”张行风面有忧色。

    东南风呼呼地刮着,司徒雷云命手下清点损失,刚才那一战,损失了近一百条渔船,折却了百十个兵勇,好在击沉了鞑子一艘战船,缴获一艘,似乎也不亏。

第一卷 战海潮 第六章

    数天前,司徒雷云和雪里飞张行风,受了宋军主帅张世杰元帅之命,告别陆元帅和众兄弟,悄悄潜回陆地,于沿海一带募集战船水勇,勤王救驾。

    宋景炎三年(公元1278年)三月,经历了百余日海上颠簸的南宋行朝,终于在茫茫大海中找到一个可供喘息的落脚点——冈州(今广东雷洲湾外东南海中一个小岛屿)。然而国事艰难,平地又起风波。是年四月,十一岁的宋端宗因连经离乱,惊恐交加中竟一病而殁。处在风雨飘摇中的南宋王朝,一时更是人心浮动,均以为是“海上朝廷”寿命已尽,一时军心涣散,人人无措。

    大厦将倾危急关头,一直受到排挤的陆秀夫挺身而出。他大义凛然鼓动众人说:“端宗虽已驾崩,可卫王还在。想当年,少康能够凭借五百人马、十里方圆中兴夏朝,难道我文武百官不能依靠数十万兵民、万顷碧海复兴大宋王朝三百年之基业吗?”他慷慨陈词,语调铿锵,本已绝望的群臣在他的激励下,个个情绪激昂,纷纷表示誓死复兴大宋王朝,一时人心坚固。

    紧接着,陆秀夫又与群臣商议,旋立卫王为帝,由杨太后垂帘听政。是年五月改元祥兴。陆秀夫亦于此危难之际,受命接任左丞相一职,与元帅张世杰力挽狂澜,共撑危局。六月,君臣又在戎马倥偬中将行朝转移至厓山。

    厓山在今广东新会南八十里海中,与奇石山对峙,势如两扉,周围潮汐湍急,舟行艰难,是一处可据险固守的天然堡垒,是以为南宋行朝所选中。船队靠岸后,张世杰、陆秀夫立即派人进山伐木,在岛上造行宫三十间,军屋三干余间,供君臣将校栖身。余下二十万士卒,继续留在战船之上。为了迎接意料中的殊死搏斗,张世杰又令随军匠人修造舰船,赶铡兵器。

    与此同时,元将张弘范回大都向太祖忽必烈述职,这张弘范本为汉人,却甘愿为蒙古效力,一心只想剿灭流宋行朝。他奏疏中言称:“张世杰复立卫王为帝,闽、广百姓奋起响应,倘若不及时剿灭,势必酿成大患。”忽必烈对此深以为然,当即委任张弘范为征南大元帅,并赐上方宝剑,令其全力进剿南宋。张弘范推荐李恒(亦为投降的汉人将领)为副帅,又亲临扬州点将,发水陆精兵二万,分道南征。是年十月,张弘范亲带水师由海路袭漳州,潮州、惠州,李恒率步骑出梅岭袭广州,处心积虑缩小和切断沿海陆地与南宋“海上朝廷”的联系。

    祥兴二年(1279年)正月,张弘范率水师攻厓山,谋臣向张世杰元帅进言:“元军已用战船堵塞海口,使我进退两难。不如尽早突围,另择途径登陆,即使不胜,也有回旋余地,尚可引兵西走。”张世杰深知士卒久居海上,战事艰苦,军心浮动,一旦登陆,难免溃散奔逃,沉思良久,遽然回答道:“我军连年疲于海上奔命,何时方休?莫如趁此时机,与元军一决雌雄,来事或可图之。”

    为激励将士,作破釜沉舟之战,张世杰毅然下令焚烧岛上行宫军屋,全部人马再度登舟,然后依山面海,将千余艘战船用粗大绳缆连结成一字长蛇阵,又在四周高筑楼橱,宛如城堞,将幼帝赵昺座船安置于正中,诏示将士与舰船共存亡。他自居第二道防线,第一道防线,便由左相陆秀夫之弟陆文夫副帅亲自坐阵指挥。

    厓山北部海面水浅,大船行驶极易触礁,张弘范便调水师迂回到南部海面水深处,与南宋水军搦战,一面加紧断绝行朝运输淡水的通道。二月里,张弘范发现宋军战船集结,游弋不便,就用无数轻舟,满载膏油柴草,乘风纵火,妄图学三国周瑜火烧连营,一举取胜。不料陆文夫早有准备,事先已在舰船上厚涂醒泥,并缚以长木伸向前方,致使元军火船无法接近。火攻失灵,张弘范无奈,只得增派水师围困海口。宋军供应中断,数十万宋军连续十余日以干粮充饥,用海水解渴,疲惫不堪,纷纷病倒。此时,李恒率部从广州赶到厓山与张弘范会师,张弘范令其控制厓山北部海面,准备南北夹攻。

    交战半月以来,南宋水军和张弘范所领元军水师,在崖山海域里进行了多次惨烈的交战,南宋军民誓死卫国,人人争先,士气十分高涨,使得元军大感头痛。

    宋元交战已绵延半个世纪,此次水战,已是决定性一役,元军是势在必得,南宋军民更是誓死不当亡国奴,战事尤为惨烈。万里海涛里,鲜血染红海面。

    司徒雷云和张行风临危受命,驾小舟潜回岸边,募集水勇。短短三、四天时间,二人已募集了近几千艘渔船,上万水勇。这些水勇平素里都是沿海渔民,虽然整个南宋江山已沦于元朝之手,但百姓之心,还是向着那在万仞鲸波中苟延残喘的南宋小王朝。听说招兵勤王,沿岸渔民纷纷加入,他们拖出自己心爱的渔船,带上长矛大刀,随着司徒雷云一起向南海进发。

    今日凌晨,千余渔船碰巧遇上了元军十余艘增援战船,一番较量下来,竟击沉了元军战船一艘,俘获一艘,士气大增。千余只渔船涨满了帆,跟着领头战船,浩浩荡荡向崖山东面海域急速驶去。

第一卷 战海潮 第七章

    海雾已经散尽,弥眼只是茫茫一片。司徒雷云站在甲板上,任海风吹拂起额头几丝乱发,他心情可没有众人那么乐观。海战已逾旬日,元将张弘范凭着数万人的水师,竟能与张世杰元帅十余万水师抗衡而不落败,究其原因,元军中熟悉水战之人,大抵是我大宋子氏,而今投降鞑子,正卖力争功。况且元军后援正源源不断涌来,大宋军民虽有近二十万之众,可大多是自愿参战的普通民众,真要打起仗来,哪是凶残鞑子对手!目前南宋水师已没有了退路,茫茫海域,已然是南宋军民最后屏障。

    数天前,元军已经占领了南宋在陆上的最后一块地方,从今以后,这长达数百年的赵宋朝廷,只能厕身在一艘长约三十米的木船之上了。

    “司徒兄,快看前面,那是什么?”

    一侧张行风突然大呼,司徒雷云循着他手势看去,几百米远海面上,漂浮着许多东西,还有一些折断的木板和旗帜。不用说,他们离开这几天,海上战事越发惨烈。

    “叫大伙儿小心划船,慢慢绕开障碍!”雷老二吩咐下去。各船加快前进,不一会儿,船队已到了那漂浮物附近。却是无数浮尸,间杂着无数木船残骸,司徒雷云默默与张行风对视了一眼,看海上浮尸衣着,大半是南宋军民,其间元军士兵尸首,十成中占不了三成,两人心里都隐隐感觉到了不妙。

    愈向前行,海上浮尸愈多,慢慢地,连海水也泛出暗红颜色来。众人相顾骇然,前面战事之惨烈,已出了众人料想之外。这一众兵勇,平素里是老实渔民,几曾见过如此可怖场景,许多人瞧得脸色都青了。一些胆大的,便愤愤地骂起来,一边拿起手中鱼叉铁枪,遇着海面上元军浮尸时,便狠狠地刺下去,以泄心头之愤。

    “张将军,你让各船小心行驶,不要缓了速度。”司徒雷云走向船舱。

    “是,司徒兄,我这就去。”可茫茫大海,到处都是浮尸,又哪里能绕得开去,张行风望着一具具尸体,也唯有苦笑而已。他叫过雷老二,小声吩咐几句:

    “雷老二,你吩咐各船,除了划船之人,余者全进入船舱去,不得在外游玩。恶战在即,得积聚体力。”

    雷老二久走江湖,知道张行风怕乱了人心,点点头,叫人各船传令去了。

    司徒雷云心头焦躁,却只有强自按捺。早饭草草吃了点饼干了事,叫过雷老二询问,知道离崖山已经不远。遂传令各船头目进帐商议。随即传令各船加速前进,众人轮番划桨,轮班休息吃饭,渔船体积不大,运动灵活,只见一条木龙在无数浮尸间蜿蜒穿行,跟着前头战船,直向东南海域而去。

    这一路再无敌情,司徒雷云早吩咐各船头目留心观察,众多浮尸间并没有南宋高级武将和大臣服饰,心中的忐忑这才稍释。

    也不知各船换了几回手,中午时分,众人已隐隐听见前面传来的隆隆火炮声,心里一振奋,划船速度更快。

    司徒雷云站立船头,手握长剑,沉稳的目光,望着越来越近的战场,张行风吩咐众儿郎,已经填好火炮,随时准备轰击敌人。

第一卷 战海潮 第八章

    三天前,宋军主帅张世杰接受陆文夫建议,命司徒雷云与张行风潜回海岸,招集义军勤工,二人一身功夫,自是最佳人选。自己这里却也丝毫不敢懈怠,军情紧急,元军由张弘范亲自督战,扬言一战灭宋。初始,元军兵力并不多,首战兵力仅两万余,可交战十多天来,援军不断涌来,双方兵力已然相差无几。十余日海战,双方已投入近四十万兵力,战事惨烈为历史之最。元军拥有坚船利炮,加之后方供应源源不断,实已稳操胜券。宋军人数虽不少于敌人,补给被阻断,饮水早成了问题,士兵们天天以干粮海水充饥,不少人病倒船上,战斗力在急剧下降。作为统帅,张世杰比谁都清楚。好在宋军众志成城,誓与幼帝共存亡,这一般敌忾之心,倒是不可小觑。

    这一天激战,双方互有攻守,黄昏后便各自停战修养。张世杰听手下报来战情,宋军折损近两万人,战船被击沉百余艘;元军亦伤亡上万,艨艟战船沉没数十艘,依旧是半斤八两之势。

    二月初五深夜,张世杰命亲随驾上小船,悄悄去拜谒宋昺帝。少帝虽仅有九岁,在陆秀夫身边一年,受其耿介之气影响,颇是坚韧异常。他听完张世杰细细向丞相陆秀夫禀报结束,温言问道:

    “张爱卿,依目前形势,我大宋尚有几分胜算?”宋昺帝端坐楼船中厅,问话很突兀,浑不似九岁小儿之语,自是陆丞相所教。

    张世杰眼光向陆丞相看了看,余光望了望两边大臣,有几分犹豫,不知如何回答少帝垂询。只听陆秀夫和蔼地说:“张元帅,你照实说吧,鞑子凶狠,那也是不辨事实,陛下虽年幼,却是明见万里,不会怪你唐突的。”

    张世杰再拜而起:“禀告陛下和各位大人,目前海战形势,胜负之数尚不明朗。我大宋军民与元军周旋半月之久,互有攻守。但我军后无强援,前有元军虎狼之师,实不能持久抗之,且元军后援滚滚,加之坚船利炮,长久以往,下臣不敢妄言欺君,委实是胜少败多。……”

    张世杰抬起头来,见少帝与两边大臣都目不转睛望着自己,眼里满是殷切期盼之情,心中一热,大声说道:

    “好叫陛下和列位大人放心,事虽非常,但张世杰誓与十五万大宋军民同进退,力保我大宋江山永固,社稷千载!只要臣下有一口气在,陛下安危,我大宋江山,便不会沦于鞑子之手!”

    说完,他咚咚拜了几拜,站起来,转身大步走出舱门。军情紧急,哪有时间伤感!得连夜筹划方略,他叫过同行亲随,正要乘舟回主帅战船,远远听见有人喊:

    “张元帅,你等一等。”

    暮色中,丞相陆秀夫急急跑来。他身后跟着兵部侍郎茅湘,翰林学士刘鼎孙。张世杰慌忙起身相迎,却被陆秀夫以手阻止了。

    “张元帅,你我同朝事君,俗礼免了吧,陛下要我赶上元帅,有一句话说。”陆秀夫看着沉沉暮色,语调有些低沉苍凉:

    “陛下说了,天要灭我大宋,那是勉强不过来的,如元帅能抵挡,则抵挡之,如不能,请以十五万大宋军民为念,便即投降之。”说到此处,陆秀夫语调哽咽,顿了一顿才又接着说下去:“元军凶狠,只不过要朕之性命,朕唯有一死,以保我大宋子民无恙。切记切记!……”

    话未说完,张世杰已号啕滚倒船上,口呼万岁,泣不成语。一边厢茅湘与刘鼎孙也哭倒在地。张世杰以头抢船舷,只碰得额角见血,陆秀夫两行长泪纵横而下,他也不去拭擦,搀起张世杰:“张元帅请起,老臣还有话要说。”从怀里掏出柄镶金短剑,交与张世杰手中:“陛下有言,兵败之日,请元帅切勿轻生,乔装改扮混了出去,此短剑担系着我大宋一个天大秘密,请元帅妥为保管,也许将来驱逐鞑子时会用得上,望元帅不负朕意……。”

    “陛下!……”

    张世杰双膝跪地,虔诚地捧过短剑揣入怀里,向少帝船舱遥拜了几拜:“陛下放心,张世杰纵使肝脑涂地,不敢或忘陛下嘱托,张世杰杀敌去也!”又抱拳向陆秀夫三人揖了几揖,洒泪告别,“陆丞相,茅侍郎,刘大人,张世杰这就去了,你们回去小心侍候皇上吧!”

    说完跳上小船,不顾而去。

第一卷 战海潮 第九章

    小船早已在夜色苍茫中消失,三人还呆呆站在船尾,海风拂动他们的衣衫,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见陆秀夫感慨地说:

    “张元帅这一去,不知还有相见之日否?唉!值此国运多舛时节,我们每个人都应戮力向前,以救朝纲于将颓,个人死生,何足论也。我假托圣意,实是迫不得已啊,作人臣子者,我们唯有尽心尽力而已!”陆秀夫语调中却分明有一丝难掩的凄凉。刘鼎孙不觉仔细看了看眼前这位丞相,海风中的身影,多少有几分凄惶,这个于危难中挺身而出耿介之臣,似乎已然预见到了宋王朝可怕的未来。

    “丞相,恕小臣直言,这一场海战,我大宋实无胜算,还得早作谋划,以期东山再起啊……”兵部侍郎茅湘犹豫着说。

    “茫茫海宇,哪里还有我们藏身之地!我大宋数百年基业,不想隳于我等之手,除了这一片海洋,我们还可以去哪里啊!陛下年幼,恐也受不了这长久颠簸的……”陆秀夫摇头浩叹。

    “丞相,先不说那丧气话,我大宋军民,有死而已,鞑子虽凶,其奈我何!”刘鼎孙在一边大声抗争。

    陆秀夫从忧郁中回过神来,拭去眼角残留的泪痕:“回去吧,时间不早了,我们还得向陛下复命呢!”三人脚步奔前舱船楼而去。

    张世杰刚登上主帅战船,便见数只小船飞快驶近,陆文夫的问语老远传过来:“张元帅,陛下可安好!”

    “是陆元帅吧,陛下一切安好。”张世杰抖抖战衣上的海雾,手一抬,“陆元帅,请里面说话。”一边说,一边走进船舱。

    至今日夜间,海战已历时整十九日,双方战船均损失过半,宋军千余艘战船,已折损了五百余艘,元军最初投入海战的战艘也损失殆尽,好在元军有新的战船从内海源源不断驶来。此消彼长,到如今,宋军已然处在了劣势,好在尚有许多自愿参战的渔船,可机动杀敌,这才勉强维持了一个不败的局面。

    张世杰主舱并不宽大,此刻,他站在一张海事图前默默无语,甲板一阵脚步声响,陆文夫跟了进来。他身后,依次走进完颜止,司马南,公孙越,老四司徒雷云招集勤王之师未回。

    几人静静地站在一边,也不去打扰张元帅沉思。

    “陆元帅,这几日战事惨烈,双方损伤都很大,你有何想法?”张世杰并不回头,声音平静如常,他的左手心,紧握着皇上交付的那柄短剑。

    “情况异常危急!”陆文夫声音宏亮,“张元帅,属下夤夜造访,便是要恳请张元帅劝说皇上,暂避元军锋芒,以期东山再起。元帅如能说动皇上,元帅亲自保护皇上一行先行撤退,待末将迎击敌人,这样,或可保护我大宋一脉希翼。”

    张世杰转过身来,默默看着面前四人,半个多月厮杀,谁都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人都是一脸疲态,唯有眼中仍是炯炯有神。

    “陆元帅之言不差,可我大宋,今天还有退路么?”张世杰答非所问,“你们说,就目前情形,我们还能支持多久?”

    “回元帅,照实说,我军实已是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了。”一边完颜止欠身作答,“十多日海战,我大宋已折损军士达六万之众,且饮水、粮草弹药奇缺,许多战船上,已只剩下几枚火弹,一旦与弹药充足的鞑子交手,势必处于劣势……”完颜止文武全才,素有小诸葛之称,他的话鞭辟入里,张世杰在心里暗暗赞同。

    “张元帅,这两日元军攻势稍减,可战船数量却在成倍增加,依愚下之见,鞑子必是在集结重兵,欲作拼死一战。”完颜止说出了自己的隐忧。

    张世杰点点头,“我也觉察鞑子将有动作,已暗中派人留意,陆元帅!”他转过身,“而今战事正酣,陛下之意,誓与鞑子决一死战,我们作臣子的,自当奋勇向前,突围之事,不要再提。”顿了一顿,又说,“这也是陆丞相之意。”

    “是,元帅,下臣明白!”陆文夫躬身回答,“我这就回船筹措去!”便即告辞出舱门。他所统帅之战船,处于第一防线,与鞑子直接交锋,探明了圣意,他得赶回去布署明日战事。

    “二弟向南,三弟往北,我向东,咱们分头察看各船战备情况,子夜时分到陆元帅主舰集中。”完颜止向身边公孙越、司马南吩咐。话音未落,他已从甲板上跃起,几个兔落,人已在东边十余米开外一艘战船之上。

    “大哥,我们省得。”公孙越、司马南一齐回答,随着话音,二人分别向南向北掠去,一眨眼功夫已不见他们身影。

    “黄河四雄,果然名不虚传,身手甚是了得。”张世杰元帅跟出船舱。看了三人身手,由衷轻赞。此时陆文夫已跳进小船,张世杰探身于船沿叮嘱:“陆元帅,陆臣相之意,我等唯有竭尽全力保佑陛下平安,再无其他退路可言。”

    “末将明白,当誓死保护圣安!”陆文夫在小舟上抱拳施礼,“臣下去也,大帅保重!”舟子已撑开了船,如飞去了。只有大船漏下星星点点灯光,洒落在冰冷的海面上。

    张世杰小心揣好短剑,吩咐身边亲随:“马上招集第二防线各船守将,到我帐中议事!”

    “是,元帅!”侍从如飞而去。

第一卷 战海潮 第十章

    二月初六,拂晓,隆隆炮声再一次惊醒了大海的宁静。海雾漫天,风吼海啸,昨日艳艳的太阳,再没露出脸来,好像也不忍看这惨烈的屠杀。

    自早晨开始,火炮震天,元军的攻击便一波紧接一波,比以前任何攻击更加凶猛。陆文夫心道不妙,大雾迷漫中,看不清敌人有多少战船,单听那炮声密集程度,已比昨日多了许多。

    元军选择这样一个恶劣天气发动总攻,意在先从精神上压垮疲惫的宋军。交战之前,张弘范将元军精锐分为四路,自己亲率一路,自南面攻击。出发之前,张弘范向将校面授机宜,只见他志得意满,于帅船召集将帅宴饮,欣然说到:“宋军舰船停泊在厓山西面,涨潮之后必然向东漂移,我辈要趁此有利天时发起猛攻。各路水师以帅船鼓乐为号,闻风而动,何愁功业不成!”他又叮嘱各船首领:“须得依号令行事,不得有误。违令者斩!”

    “谨遵将军指令!”将领皆领命而去。

    自清晨开始,元军副帅李恒带领水师一路,乘早潮退去,水流由北向南之机,顺流对宋军进行试探性攻击,以求探明宋军强弱虚实,陆文夫率部英勇抗击,双方火拚厮杀,几经较量,各有损伤。

    “陆元帅,鞑子昨夜必是来了后援,这才一味强攻,如此下去,战事只怕不妙。”公孙越奔上船来,吆喝兵勇装弹填炮,准备伺机反击。舰上火炮余存已经不多,须得计划施放,此时元军战船离得尚远,众人只是做好准备。

    “叫各船将领节约炮弹,等鞑子战船驶近了,方可发射。”陆文夫手握长弓,站在甲板上,鞑子火炮远远落在战船数十米开外海面上,掀起巨大浪涛,船身在微微晃动。

    “陆元帅,趁眼下大雾迷漫,我带几只渔船偷偷掩过去,杀元军一个措手不及。”完颜止向陆文夫请命。

    “好吧,你可要小心,一得手,马上撤退。”陆文夫指定此计兵不能换回战局,却也并不阻止,这几日被元军打得窝囊了,正想出一口气。

    完颜止吩咐下去,每船挑选两名骠勇武士,驾小舟到帅船处待命,不一会儿,寂静海面上便聚集了百余条小船,船头立着手举大刀长剑的水勇。

    “二弟,你陪在元帅身边,不可鲁莽行事,三弟,走,咱兄弟杀鞑子去。”

    完颜止领着近百只小船,穿过元军密集的炮弹轰击,趁着大雾,悄悄向敌舰驶去。

    海雾弥漫。五尺内不见人影,却给了大伙儿方便。大约半个时辰,众人悄无声息靠近了敌船,几只元军巡逻小船发现了他们,还未及出声示警,已被宋军乱箭射死,尸体沉入了海里。

    近百条小船,悄悄包围了鞑子一艘大船,早有人抛出绳索,牢牢抓住船身,纵身往高达十余米的船上爬去。

    完颜止手握长绳,大喝一声:“儿郎们,杀鞑子啦!”人已起在半空里,直向甲板上掠去,左手一扬,数十枚铁黎子往船舷边守兵飞去。那一边,公孙越一提垂下的绳索,速即攀援而上,几步跃到了船舷边,手起剑落,杀死船舷边两个蒙古士兵,身子一探,人已站在了甲板之上。

    甲板上,人影穿梭不断,元兵正忙于装填弹药,一个蒙古士兵听见身后尸体倒地声,蓦地转过身来,刚好看见了公孙越跳进,大吼一声

    “有宋军上船了,有宋军……”

    还未喊完,已被公孙越一剑穿个透心凉。

    早有十余个蒙古兵哇啦哇啦叫着,手持长枪围住了公孙越。公孙越也不慌乱,眼看敌人长枪刺进,身子腾地拔高数尺,堪堪躲过递来的长枪,右手长剑顺势挥去,只听得咚咚几声,蒙古兵手中长枪,枪头已被悉数削落,跌落在甲板上,每人手中只拿着一截木棍。

    公孙越哪容敌人犹豫,身子与长剑化为一道光芒,直向敌人刺去,只听咚咚几声,包围他的十几个蒙古兵已成了剑下游魂。

    听得船尾传来了兵器撞击之声,自是大哥已与敌人交上手。公孙越精神一振,手中长剑更狠,招招攻敌要害,蒙古兵虽然凶狠,对这高深的武学却是一窍不通,许多人稀里糊涂便作了剑下之鬼。

    奔上船的大宋儿郎越来越多,三十余米长,二十余米宽的战舰上,已然成了一个小战场。蒙古兵人数虽众,却哪里是大宋儿郎对手,直杀得鬼哭狼嚎,百余个大宋儿郎,凭着手中刀剑,渐渐竟占了上风。

第一卷 战海潮 第十一章

    原来这艘敌船,头目虽是蒙古人,士兵却大半是汉人。儿郎们也不管这些,只是一味猛杀,众人恨极了鞑子凶残,却也更恨汉人走狗,下刀哪会容情,只听得惨叫声不断,不大一会儿,甲板上已是血流成河。

    完颜止揉身欺进,却见一个高伟蒙古汉子挺长枪杀过来,他也不躲避,长剑一挥,驾住飞来长枪,那蒙古汉子力气甚大,公孙越只觉虎口发麻。剑走偏锋,不再与敌人比拼力气。一剑荡开长枪,也不犹豫,使出高超剑术,与蒙古汉子周旋。那蒙古汉子许是曾习过几天武术,一时竟拿他没有办法。两个剑来枪往,杀得好不热闹,时不时地,公孙越还要虚空刺出一剑,了结旁边伺机上前的元兵,这一来,两人竟勉强维持了个不败之面。

    这一边,公孙越倒没遇到过几个硬手,但蒙古兵悍不畏死,也让人费了不少周折。木船上到处流淌着鲜血,战斗了半个时辰,众人才慢慢靠近火炮所处位置。

    “快,快调动火炮,对着鞑子战船,发炮轰它。”公孙越一剑削去左边一元兵脑袋,左手直点身边敌人穴道,几个快步,距离火炮已经不远。

    火炮前数十个兵勇却是汉人,见公孙越手起剑落,身边兵士便即了帐,直如砍瓜切菜一般,脚下早软了,发一声喊,都往楼船上跑去。

    公孙越也不追赶,几个疾跃,已然到了火炮之前。宽宽的炮台前,已没有几个元兵,几个大宋儿郎掩了上来。他正要吩咐众儿郎调转炮筒,蓦闻背后有破空之声,急切间不容转身,身子横挪数尺,左肩奇痛,已给刺中。抬眼看去,一个使刀蒙古汉子刀上正淋漓着鲜血,自己左肩给他削下一块皮肉来。

    “鼠辈安敢偷袭!”公孙越大声怒吼,手中长剑直刺蒙古汉子,那蒙古人也不慌乱,举刀迎敌。几个回合下来,公孙越虽是剑术绝精,那蒙古人刀法简朴,却刀大力沉,竟然占了个平手。

    “哈哈哈,我道黄河四雄何等本事,竟敢带区区百余水勇,犯我大元水师!以我看来,尔等亦不过如此,竟是浪得虚名之徒。哈哈哈,我大元雄霸天下,尔等还不快快投降,妄作那鱼死网破之争,却是不智之至也!”

    那蒙古汉子一口流利汉语,他一眼能识破公孙越身份,自亦是武林中人。公孙越暗暗心惊,瞧他身手,似是长白山一派,鞑子网络了如此高手,大哥偷袭之计恐是不易成功了。

    公孙越并不打话,早去了轻敌之心,一路家传剑法,使得流水行云,那汉子虽能喝破对方身份,武功却是差了一截,直给迫得手忙脚乱,狼狈之极。

    急切间只见他就地一滚,大刀只取公孙越下三路,却是一套趟地刀法,公孙越斗了几招,见不是办法,觑准一个空荡,急忙跃开,跳上左近一个木台,身子微倾,长剑兀取汉子左胸,汉子哪里能躲,一剑正中,虽是急忙跃开,汩汩的鲜血霎时染红了前襟。

    “长白四妖,平素作恶也就罢了,怎的竟作了鞑子走狗!”公孙越厉喝,手中剑招更是凶狠。那汉子见身份已被识破,并不分辨,躲过火炮一侧去,嘴里大叫:“老二,快过来,点子手硬,我一人吃不下来。”

    公孙越并不急于追赶,倚在木柱边,伸手封住左肩穴道,止住鲜血,掏出怀里金创伤敷在创口,好在只是皮肉之伤,并无大碍。他举目四望,海雾已然渐渐散去,后舱边,大哥正与两个汉子杀得火热,瞧那情形,长白四妖尽数集中在战船上。先前被杀得手忙脚乱的元兵已慢慢齐聚起来,正与宋兵厮杀,看那情形,已然成僵持之势。

    公孙越心叫糟糕,唯恐时间一长,附近大船上元军驰援。也不顾伤痛,提起长剑,杀死围上来的两个元兵,越过火炮,直取那蒙古汉子。半空中,只见一根铁棍急速飞来,刚好驾住他凌厉一剑。

    “贼子报上名来,我公孙越长剑之下,不死无名鼠辈。”公孙越丝毫不惧,一柄长剑迎住大刀和长棍,竟是毫不显弱。

    “尔等将死之辈,就让你死个明白。”使长棍汉子哈哈大笑,声音得意之极:“我长白四杰,受张弘范元帅恩遇,早已投靠其麾下,助其荡平四方余孽。哪像尔等不识时务之流,宋室已亡,保住个七八岁的奶娃娃,惶惶如丧家之犬,于那海上东奔西藏,妄图做那复国之梦,却不是可笑之极也!……”

第一卷 战海潮 第十二章

    “贼子休得猖狂!”

    公孙越恼他无耻,长剑虚晃,闪过大刀之势,直取他咽喉,那汉子正说得高兴,蓦见冰冷长剑直往咽喉而来,不觉亡魂大冒,慌忙举棍格挡,身子一矮,险险躲过致命一击。公孙越一剑落空,大刀已到背后,长剑一沾铁棍,身子陡然起在半空,纵得几步,落在几米开外,剑花一舞,复向二妖攻来。

    公孙越刚才冒险一击,计未得逞,心里也不禁暗暗佩服二妖身手不凡。遂沉下心来专心对敌,那汉子躲过致命一击,心还在兀自颤抖,话却又多了起来。

    “尔等妄作挡车螳臂,张元帅神机妙算,早知你等会趁大雾弥漫之间逞那匹夫之勇,遂吩咐我等好手分赴各船守御,尔等果然鲁愚至此,哈哈哈,这还是送命来了么?”

    汉子长棍挥出,配合左侧大刀,直向公孙越神阙穴而来。“好让你死得明白,我长白四杰,大哥朴智勇,我乃段天理是也,到了阴间,也让你作个明白鬼。”

    公孙越一跳而起,半空里爆吼一声:“奸贼住口,尔等背祖忘宗,委身事贼,却还沾沾自喜,与猪狗何异!没的污了我公孙越耳目!”堪堪躲过二人合击。

    段天理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张,果真没再开口啰嗦,一根铁棍,却更是凶狠,招招攻向公孙越周身大穴。

    公孙越久斗不下,心下无端焦躁,觑空看看旁边,大宋儿郎已被慢慢迫向了前舱,元军中好手不多,但人数却众,宋兵虽神勇天人,奈何双拳难敌四手,时间一久,自然落了下风。

    酣斗间,又是十余招过去。公孙越见离桅杆不远,心下一喜,且战且退,慢慢引二人向桅杆移去,二妖还道他久战不敌,喜色现于脸上。看看已近桅杆,公孙越卖个破绽,引大刀来砍,朴智勇料他败相已露,哪虞有诈!挥刀直砍,眼看大刀已拂上衣襟,公孙越后背正着,只见他长剑一收,身子左跃,平躺了下去。朴智勇招式已老,收不住刀,一刀剁在粗大的桅杆上,直没刀背,急切间哪里拔得出来!

    公孙越要的就是这一瞬,他人还匍匐在地,长剑蓦地脱手飞出,“噗”地刺入朴智勇小腹。朴智勇正一心拔刀,哪里提防,惨叫一声跌倒在地,手握剑柄,满脸痛苦之色。

    “大哥,大哥,你怎么了?”段天理惶急大叫,奔了过来。公孙越一跃而起,随手拾起地上尸体旁一柄长剑,一招仙鹤指路,直刺段天理中府。

    “二弟快闪!”朴智勇大喝一声,挥掌推开段天理,自己却再无法躲闪,公孙越手里长剑直入他心窝,眼见不能活了。公孙越看也不看,拔出他小腹中长剑,狂涌的鲜血喷涌出来,溅落在甲板上。

    “段天理,你还不陪你大哥去,他这会儿妖作不成,已然作鬼了。”公孙越负手而立,语带讥诮。

    “还我大哥命来!”段天理双目赤红,神似猖狂,熟铁棍呼呼而来。四妖人虽不堪,兄弟感情却深。公孙越劲敌已去,哪将段天理放在眼里!况且段天理又是心智混乱。斗得十数个回合,公孙越叫一声“着”。长剑直取段天理咽喉,段天理已然躲闪不过,“噗”地一声,尸体扑到在地,紧接着铁棍滚落在船板上,咚咚滚到船舷边去了。

    其时大宋儿郎已剩下不足五十人,被围困在前舱一角,犹作最后拼杀。公孙越见形势危急,无暇顾及完颜止那边战况,大喝一声:“宋家儿郎,奋力杀敌,公孙越来也。”长剑化作一条白虹,直向前舱飞去。

    宋兵早已斗得人困力乏,只因作了拼死之心,才支持了这许久,听说公孙将军来援,不觉都精神一振,奋力向前,元兵又倒下几个。公孙越已然赶到,手起剑落,几个元兵已然见了阎王。

    “三弟,这里就交给你了,我上船楼杀贼子去。”完颜止爽朗的笑声远远传来,大哥中气十足,料想长白四鬼已然尽数伏诛。公孙越心下大喜,与儿郎们里外夹击,霎时间,地下倒了几十具尸体,余者见不是对手,发一声喊,纷纷奔到船舷边,“扑通扑通”跳下海里逃生去了。

    “儿郎们听清楚了,赶快调转火炮,轰击鞑子去!”公孙越吩咐身边儿郎填炮攻敌,自己带着十数个士兵,搜杀船上残敌去了。

    找来找去,船上哪里还有元兵踪迹!除了地上几百具尸体,已无一个活口,他正自纳闷,完颜止已大叫可惜,自船楼上跃了下来:“鞑子主帅逃了,混战之时,倒忘了这一点,真是可惜了!”说完向下一指,只见无数元兵纷纷爬上众人刚才驶来的小船,向附近敌船船逃命而去。

    “三弟,你吩咐儿郎们发上两炮,便即火速回航,侥幸夺得战船一艘,鞑子定会恼怒异常,需得趁其不备之时,伺机离开。”

    “是,大哥。”公孙越点点头,奔向火炮。完颜止吩咐儿郎们将元兵尸体悉数扔到海里,清点了一下伤亡,这一阵折却儿郎八十余名,毙敌数百,算是不错的胜利。众兵勇将阵亡兄弟尸首全搬进了后舱,一边发炮杀敌。

    “轰隆隆”数声火炮过后,但见百米之外大海上火起,两艘元军战船正着,只听得一阵慌乱之声传来。完颜止吩咐众人各司其职,驾起战船,直向宋营而去,一路上,遇见元军战船,见是自家旗号,也并不起疑。

    大海上浓雾渐渐散尽,显出头顶明艳艳日头来。完颜止吩咐降下元军大旗,升起宋营旗号。令人搬出阵亡将士尸体,放于船舷边,众人默立三鞠躬,完颜止大手一挥,兵勇纷纷将尸体抛于大海中,举行海葬,但见波涛滚滚,尸体一闪而没。

第一卷 战海潮 第十三章

    其时正是顺风劲吹,大船涨满了帆,直向宋营驶去。

    其时双方炮火稍减,众人驶船回得崖山海域,但见战船上人声嘈杂,又有数艘船只被鞑子火炮击中,燃起了熊熊大火,船上儿郎们忙碌救火逃生。

    完颜止吩咐停下行船,独自登上帅船面见陆文夫,细陈一路所见,竟无丝毫得胜喜色:“回报陆元帅,虽是大雾迷漫,但朦胧里望去,元军战船比往日增加了不少,估计驰援已到,说不定就在今日,鞑子便要全力进攻。近二十天海战,我方千余艘大船,已然折损了不少,加之火药严重不足,一旦双方对垒,委实没有胜算,需得及早谋划,方可保防线永固。”

    陆文夫默默听完,站起身来,在狭小船舱里走来走去:“完颜兄,与鞑子最后一战,已然无法避免,陛下已坚定信心,不再东躲西藏,我们作臣子的,自当为陛下分忧。即使全军覆没,也不让鞑子攻破防线,威胁圣上安危。”

    “是,完颜止明白。”完颜止看看陆元帅凝重的脸色,知道此一役已成宋室危急存亡之战,多说已然无益,还是想想怎样却敌好,便欲起身回营。

    “完颜兄,一会儿打起仗来,还需仰仗你兄弟几人往来各船指挥筹划,相机制敌。我陆文夫一莽武夫,自会奋勇杀敌,也不用你们保护了,危难之见,吾等均以国事为要吧!”

    陆文夫欲言又止。

    “是,陆元帅,我这就去安排!”

    完颜止退出舱外,飞身回自己战船,立即叫来司马南、公孙越,司徒雷云外出募集勤王之师尚未回来,也不知凶吉如何。他向二位义弟简要说明了目前严峻形势,望着司马南:

    “二弟,你的任务,便是跟在陆元帅身旁,保护他安危。记着,元帅在哪你在哪,千万不要逞一时之快,忘了自身职责。”

    “大哥放心,元帅在,我司马南在,如若元帅有什么不测,小弟绝不独活。”

    司马南高大粗豪,性子极时耿直。完颜止兄弟四人相交多年,知他实诚缺少机变,武功却是不弱,保护元帅,自是最佳人选。

    “非常时刻,尽人事听天命吧!”完颜止摇摇头,转向公孙越:

    “三弟,你我需得各船奔走,切忌不能让鞑子攻破第一道防线,连日苦战,许多战船主将已然阵亡,我们得多多费心才是。”

    “大哥放心,三弟自当竭力杀敌。”公孙越沉声应答。

    完颜止招招手,吩咐进来的亲随倒上三杯白酒,自己举起一杯,司马南公孙越也各自拿了一杯举起,齐望着大哥。

    “二弟三弟,我黄河四雄一直以兴复宋室为己任,十几年,跟着陆将军东奔西走,从黄河岸边一直退到这茫茫大海之上,哪料国势颓败如此!眼下大宋江山,已沦丧鞑子之手,万民遭殃,却也是天数使然。”顿了一顿,“今日之战,势必是我大宋与鞑子决定存亡之战,战事之惨烈,已出人力料想。我兄弟四人,怕也要从此分离,且饮了此杯,一会儿混战一起,怕是没有再见机会了。”说完一饮而尽。

    “大哥,我们明白,您自己多保重!”

    司马南和公孙越虎目含泪,双双一饮而尽。

    “好吧,时间不早了,我们得分头行动,就此分手吧,如若侥幸,我兄弟自会再见面的。”完颜止站了起来,望着两人。话音未落,人已掠向东边战船。

    二人跟出舱来,大海上哪有大哥影子!

    “二哥,我得走了,你自己多保重。”公孙越向默然悄立的司马南拱拱手,脚下一点,掠向了西边战船。

    “三弟小心!……”

    司马南还要说些什么,喉头却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他双眼含泪,眼望公孙越身影落在西边一艘大船上,心痛如刀绞。明知这一离开大半已成死别,实在不必许多言语,看三弟身影业已消失不见,抬头望望东天的太阳,一跺脚,向陆文夫坐船掠去。

第一卷 战海潮 第十四章

    果不出完颜止所料,海雾散尽后不久,元军由汉臣降将张弘范亲自带领,无数艨艟战船,携无数弹药,直向新会崖门海域(南宋守据地域)而来,霎时间炮火轰隆,海面激起数十丈高的水柱,炮火纷飞间,中弹木船纷纷着火燃烧起来,船上士兵奔走号叫,争相跳海逃命,广阔海面,已成屠人血场。

    南宋君臣一心,誓死抗战,主帅张世杰与副帅陆文夫率战船民船约1000余艘(其时已毁损大半)据海迎敌。中国历上上最大规模的海战——崖山会战拉开最惨烈的一幕,双方总共投入兵力约三十余万。这一天,正是南宋祥兴二年二月初六(公元1219年3月19日)。

    及至中午,潮水猛涨,宋军舰船果真东移。张弘范见时机已到,下令帅船大奏鼓乐,一时乐声在海上弥漫,陆文夫只恐敌人有诈,不知其意,等了半天,敌人依旧是鼓乐齐鸣,并无任何举措。众将士都松懈了下来,均以为是敌船官兵在战斗间隙饮酒作乐,也就未加强戒备,却不知这是元军再次发动攻势的信号。数通鼓后,元军见有机可乘,竟在鼓乐声中从南北两面同时冲杀过来,一时海面上杀声震天,宋军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敌人。一时腹背受敌,仓促迎战,已然处于下风。

    由于连年海上劳顿,宋军无暇休整补给,士卒体力大都衰竭,突然遭到凌厉攻势,一时未缓过气来,顿时陷入慌乱之中。陆文夫忧心如焚,倘在此时哪里有一环瓦解,整个防线就会全部崩溃,赶忙调兵遣将,构筑防御战线,火炮不断袭来,司马南多次力阻陆文夫登上甲板,但危机关头,哪里顾得了许多!

    众船同仇敌忾,阻住了元军一次又一次猛烈进攻,但防线已经千疮百孔,实已是强弩之末势了。

    似乎是天灭大宋,危急时刻,众人正绷紧了弦迎敌。只听一声左侧巨响,宋一只战船被火炮击中,桅顶绳断旗落,船上士兵大乱鼓噪起来,顷刻之间,许多舰船樯旗纷纷滑落。士兵见帅旗跌落,本来强提的一口气顿时泄了下去,再也提不起来。元兵见了形势,驱船急进,火炮愈加猛烈,宋军哪能抵挡!陆文夫见旗倒兵散,大势已去,长叹一声,双眼流泪,司马南连忙调集亲兵砍断船缆,准备轻装冲开血路,杀出重围。

    元军攻势更猛,眨眼之间,陆文夫构筑的第一道海防,已多处被元军攻破,六百余艘战船,近四百艘已被元军击沉。元军虽也付出了沉没三百余艘战船的代价,却是长驱直入了。广阔的崖门海域里,到处是漂浮的尸体,散落的木板,熊熊大火在大海上兀自燃烧。

    陆文夫双目尽眦,手握弓箭,直向对面敌船射去,那船上一人哈哈大笑,伸手接过飞去长箭,朗声叫道:“陆元帅,哈赤今日无暇与你较量,待我擒了宋朝小皇帝,再来会你不迟。”顺手一扔,长箭跌落水中,大船自侧翼急驶而去。

    陆文夫心中气苦,奈何船上已无火药,剑羽也已然散尽,鞑子就在身边,却有心无力,心中一窒,一交跌坐在地。司马南赶忙扶起,大声疾喝:“大家赶快划船,咱们保护皇上去!”众兵勇也不打语,调转船头,尾随哈赤而去,却被甩开了一段距离。

    陆文夫已然踉跄站起,他与哈赤交战多年,知道他是位精勇善战的蒙古将领,有他指挥,皇上怕真有危险。只有命令兵勇全速划船。好在张世杰将军还有第二道防线,他忐忑的心才稍微平静了些。

    宽阔的海面上,到处都是燃烧的战船,燃烧的大火,隆隆的炮声,噪杂的呐喊声,饶是完颜止兄弟武功盖世,于此大战,却也于事无补。宋军第一道防线,已全然被攻破,他们多杀了几个元军将领,又有何益!但见无数敌船从撕开的缺口里,纷纷向大本营而去,他们只得拼命划船,驰救皇上而去。

    张世杰元帅站在甲板上,见大势已去,唯有亲自督战,自己仅有三百余艘战船上的火药,大多支援了陆文夫,船上又多伤兵民勇,哪里是鞑子对手!战至黄昏时分,已然伤亡惨重,再敌不住元军猛烈炮火攻击,鞑子乘机撕开一个口子,直向宋昺帝藏身海域抢去。张世杰双目赤红,也不管元军大炮,命令众船调转方向,想拼命救出皇上。

第一卷 战海潮 第十五章

    天色变得越发昏暗,海面上风雨大作,船头卷起巨大的浪涛,似乎也在为惨烈的战事悲泣。海雾骤起,咫尺之间景物难辨。丞相陆秀夫一直站在船头观察着战场,面对此景,知事已不可为,元兵喊杀声透过浓雾隐隐传来。料想已无法护卫幼帝走脱。陆秀夫当机立断,决心以身殉国。一旦下了决心,他内心并不悲伤,反而是一片平和。他整整朝冠,大步走到皇上寝舱外,吩咐宫女为皇上沐浴更衣。他自己也入舱盛装朝服,手执利剑。等一切收拾妥当,他来到皇上寝舱外跪下,朗声高叫:

    “陛下,下臣陆秀夫求见!”

    “陆丞相,你进来就是!”宋昺帝一腔童音,却俨然有皇帝威仪。

    “陆丞相,是不是元军追上来了,我听见炮声了。”宋昺帝见他走进来,一脸笑容,并没有太多的惊慌。两年来,他一直由陆秀夫亲自侍奉,陆秀夫的坚强凛然,对他影响颇深,几年里逃难奔波,他早已习以为常,是故年龄虽幼,却没有庸常孩童的慌乱。

    “皇上,陆秀夫无能,不能保大宋社稷江山了……”陆秀夫悲伤不已,匍匐在地。

    “好了,陆丞相,我大宋有你实是大幸,奈何天亡我大宋,也是无法可想,你起来吧,我们这就到甲板上去。”幼帝童音里含着果敢。

    满朝文武早静静地迎候在甲板上,今日结果,众人早已想到,每个人都一脸平静,见皇上出来,齐躬身拜倒!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起来吧!”陆文夫沉声说。宋昺帝眼神一一在大臣脸上扫过,并不说话,陆秀夫接着说,“各位卿家,今日事已不可为矣!”

    他望望海面上漫天的浓雾,敌人呐喊声越发明显,“我大宋王朝,今日已然无幸,必将灭于蒙古手中。陛下虽年幼,却也不会做苟且之事,大宋灭亡后,众位便请自便吧!”说完,微笑地望着身边的宋昺帝,“陛下,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宋昺帝好似不明白他的话。

    “陛下,微臣该死!国事至今一败涂地,陛下当为国死,万勿重蹈德祐皇帝覆辙。德祐皇帝远在大都受辱不堪,陛下不可再受他人凌辱,短我大宋志气!”陆文夫双眼含泪,吩咐身边宫女:“去,拿带子来!”

    “陛下,还是老臣背着你吧!”陆文夫蹲了下来,宋昺帝整了整皇冠:“丞相,你没有背弃大宋,自始至终侍奉朕,太感谢你了。”说完,爬到了陆秀夫背上。

    “陛下,臣子明白!”陆秀夫双目垂泪,吩咐侍立一旁的兵部侍郎茅湘:“快,拿带子将我和陛下紧紧捆绑在一起!”

    “陛下,陆臣相!……”满船大臣全哭倒在地。

    “快些动手,难道还要陛下沦于鞑子之手,受万般凌辱么?”陆秀夫厉声疾呼。

    “是!”茅湘揩干眼泪,走上前来,拿起素白绸带,将少帝连同玉玺,紧紧缚在陆秀夫背上。这时候,浓雾里已隐约可见元军战船,还有那船头猎猎飘扬的蒙古大旗。

    陆秀夫最后看了一眼满船大臣,看了看旁边痛苦的夫人:“吾等与大宋共存亡!”决然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船弦。

    “陛下,让微臣带着你,这就去见我大宋列位先皇去吧!”大喊声中,陆秀夫已经纵身向深海跳去。

    “蒙古人听着,总有一天,继承大宋遗志的汉家儿郎们,会将你们驱逐出去,逐出我中华之地!……”陆秀夫话未说完,水天一色的茫茫大海,早已吞噬了君臣身影。

    “陛下!……陆丞相!……”众人大哭,纷纷奔向船舷。

    “夫君,你等等我,奴家随你来了!……”陆夫人长声大哭,纵身跳下高高的战船,身边侍候的丫鬟,也纷纷大哭着跳进海里。

    “我大宋既亡,徒留此残躯何用,徒增羞辱罢了!皇上,陆丞相,等等老臣,老臣随你们去见我大宋列祖列宗!”翰林学士刘鼎孙长声痛哭,跟着跳入海里。

    紧接着,礼部侍郎徐宗仁,兵部侍郎茅湘,吏部侍郎赵樵,枢密使高桂等满朝文武官员,纷纷大哭着跳进了万顷鲸波之中。全船一片悲声,满船士兵,宫娥争先恐后跳入海里。一霎时,宋昺帝龙船上数百人,全部蹈海自尽,徒留一座空船在海里漂浮。

    等先锋哈赤快船赶来,龙船上早空无一人,只有那高大巍峨的楼船,在海浪里沉浮。哈赤站在船头,望望海里翻滚的波涛,静默了片刻,大手一挥,数枚火弹正中楼船,霎时大火蔓延,楼船被大火包围,不一会儿,只听见木板砰砰的爆裂声,楼船慢慢沉了下去。

第一卷 战海潮 第十六章

    争着赶来救驾的大宋臣民,见龙船已是一片火海,情知皇上已然遇难,一齐放声痛哭。霎时海面上哭声震天,士兵一边哭泣,一边纷纷举剑自杀,许多士兵竟自在船上点燃火弹,连同一船官兵炸得粉碎。千里海面只闻悲声不断,南宋士兵跳进海中,一霎时便被海浪吞噬。

    张世杰大势已去,据船痛哭。本拟以身殉国,怎奈重任在身,只有强忍悲声,吩咐亲随,保护杨太后官船,且战且退。

    且说完颜止和公孙越见兵败如山倒,知大事不可为,匆匆赶回副帅战船,幸得司马南寸步不离陆文夫,尚无大碍。众人一商议,遂决定随张元帅一同向西而去。大海上到处是燃烧的宋军船只,火爆声连续不绝于耳。纷乱间,元军忙着收拾战场,也无暇过去阻拦。

    张世杰率船一路急奔,奔得十五水路,命将士暂停栖息。恰好遇上一队水师,却是司徒雷云和张行风领导的勤王船队。众人一打听,得知圣上已然遇难,齐声痛哭起来。司徒雷云双目尽眦,但见海面上到处漂浮着宋兵尸体,大叫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晕厥在船头。勤王的渔民本是抱着一腔热血而来,现皇上已死大势去也,无不放声大哭,纷纷学宋兵之状,跳海自尽全忠。

    “众人不要学那愚忠,须得忍一时之悲,以报今日亡国之恨。”张行风大叫劝阻,但任他叫得声嘶力竭,却哪里有人肯听,满耳全是哭声。

    “皇上驾崩了,大宋朝灭亡了。”

    一时间,倒有大半渔民自杀殉国。

    张世杰命众人舍弃小舟登上大船,清点伤亡,见只有十六艘海船相随,自己率领的一千余艘战船,已然悉数葬身大海,大宋王朝,已成昨日黄花。一时悲从中来,不由放声痛哭,陆文夫已经干了过来,也陪着垂泪。一时满船尽悲声,人人椎心痛恨,伤心欲绝。

    完颜止抱过司徒雷云,忙用自家真气度入他体内,大约一盏茶余,司徒雷云大叫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悠悠醒转。

    崖门海战,宋军近二十万士卒自杀殉国,南宋王朝正式宣告灭亡。中华民族,第一次整体沦陷于一个游牧民族之手。

    两军交战之时,杨太后在船舱中躲避,并未见皇上遇难。亦不知皇上已蹈海身亡。但刚才张元帅保自己舍命奔逃,一军统帅,本不可如此仓惶,心下本已起疑,今闻满船官兵放声大哭,心下疑惑更甚,遂在宫女搀扶下颤巍巍走出舱来。

    “太后金安!”张世杰赶忙跪了下去,陆文夫跟着跪拜,一船官兵也跟着跪伏在地。

    “张元帅,陆元帅平身说话。”太后见满船官兵凄惶神态,料知大事不好。但她母仪天下,心里虽痛,脸色却平静如昔。

    “张元帅,你如实告诉老身,皇上怎样了?”

    “罪臣该死,无力保护皇上,皇上已经殉难……”张世杰情知隐瞒不住,只有据实以告,哽咽不成语。

    “是吗,陆元帅?”杨太后看着他身后的陆文夫。

    “罪臣该死,无能保护圣驾!”陆文夫哭倒在地。

    宫女发觉杨太后身子剧烈颤抖起来,赶忙用力搀住,不料杨太后用力挣脱宫女的手,摇摇晃晃的站住了,眼睛一一望过船上将士,凛然生威。

    “张元帅,陆元帅,你们告诉老身,皇上是怎么遇难的?”太后强自捺住心头悲痛。

    “鞑子攻破防线,皇上自知不幸,与满船文武一道,赴海殉国。末将本该追随皇上,可身有皇上遗命,不敢轻贱,太后还请止悲,待微臣保护出海,假以时日,再伺机复我大宋社稷……”他见太后反常冷静,心里已有几丝不妙的预感。

    “哈哈,我的好皇儿,不负了我赵氏一脉……我大宋朝的好臣子啊……”太后两行热泪,流了出来,她转身望望大海,“张将军,望你不辜负我赵氏之托,让皇上九泉瞑目……”

    张世杰诚惶诚恐:“太后放心,臣子纵使肝脑涂地,不敢或忘。”

    “很好,很好!”太后理理云鬓,走到船舷边:“陛下,我的好皇儿,母后陪你来了你登等等母后!……”痛哭声中,纵身跃入大海。

    “太后,太后,奴婢们随你来了!……”数十个宫女哭叫着,纷纷跳入波涛之中。

    “太后,太后,苍天啊!……”张世杰跪倒在船,磕得额头鲜血直流,陆文夫直觉眼前一黑,咕咚一声倒在船上,早有司马南将他抱了起来。附近船上将士见太后跳海,也齐声痛哭起来。

    但见海云低垂,涛声呜咽,似乎也在为大宋的悲情灭亡而黯然神伤。

第一卷 战海潮 第十七章

    天完全黑了下来,自西南吹来一阵真海风,刮得船帆呜咽不断。远远的,传来了元军追击的炮声。

    张世杰,揩干眼泪,走进船舱,掏出皇上托付的短剑,在灯下仔细端详。许久了,听得亲随来报,陆文夫已被救醒。遂点点头说,“你马上传令下去,令陆元帅率领帐下黄河四杰与张行风,速到主帐来见我!”

    “是,元帅!”亲随领命而去。

    如豆的烛光下,张世杰两眼红红,却透着坚毅和果敢,几年海上征战,委实已让他心力交瘁,今日结果,本就在预料之中。宋军惨败,实非战之罪也!

    他双手将短剑举过头顶,跪在地上,望空拜了几拜:“大宋历朝皇帝在上,张世杰忠心为国,怎奈鞑子凶残,老臣虽殚精竭虑,不能拯救于万一。故国既亡,老臣誓不独活,待大事一了,老臣将追随先帝于地下也!”

    听得甲板上有脚步声传来,张世杰站了起来,将短剑揣进怀里,神色恢复了平静。紧接着,听见了陆文夫的声音。

    “陆元帅,你们进来吧,老夫等你们多时了。”

    随着脚步声,陆文夫,黄河四雄和张行风鱼贯而入,张世杰挥挥手,让带路的亲随退出帐外。

    张世杰让众人坐下,自己作于正中,昏暗的烛光,照着他突然花白起来的鬓发。他看看众人,复站起来,站到一张大宋疆域图前,许久了,似乎忘记了众人。

    “张元帅,陆文夫带黄河四雄和张行风前来听命!”陆文夫轻轻说。

    “很好,你们坐。”张世杰回过神来,对众人惨然一笑。他自己并不坐下,望了望帐顶的一片漆黑,眼里蓦然闪出坚毅的光芒:“我大宋今日已灭,可我无数汉人儿郎,总有一天会推翻鞑子的统治!”他轻轻说,象是说给众人,也象是说给自己。随即,从怀里掏出宋昺帝赐给予的短剑,慢慢举过头顶,低沉地说:

    “陆文夫跪下接旨!”

    陆文夫六人赶忙跪下。只听张世杰沉声说道:“此短剑关系我大宋一个莫大秘密,以后如有人光我汉人社稷,此物当可助一臂之力,望你等妥为珍存,方不负朕所托!”

    “臣陆文夫万死不敢负圣上所托!”陆文夫语调呜咽,虔诚地接过短剑。

    “黄河四雄,张行风接旨!”五人慌忙磕头领旨。只听张世杰朗声说到:“尔等忠心可嘉,望能确保陆元帅平安,助其成其大事,朕九泉之下不忘众人之恩也!”

    “是,臣等万死不负圣上所托!”六人大放悲声,以头抢地不已。

    张世杰见大事已经托付,松了口气,命众人站起,叫进亲随来,每人倒了一杯茶,缓缓说到:“趁此夜黑风高之时,尔等坐本部战船一艘,命船上火烛灭尽,悄悄绕过鞑子船队,径往东南而去,伺机突围而去。记住,重任在身,不可趁匹夫之勇,更不可自轻误国!”

    “张元帅,你!……”陆文夫热泪横流,说不出话来。他已经猜到,此刻张世杰已然存了与敌人同归于尽之念。

    “你等马上离开,不可有妇人之仁!”张世杰声色俱厉!陆文夫本是征战多年武将,知道战机不可失。众人举起茶杯一饮而尽,一起跪在地上,咚咚磕了几个响头,陆文夫站起来,率先走出船舱。

    众人悄悄回到战船上,命船中儿郎尽灭火烛,划船开桨,径向东南海域而去。

    张世杰端坐帐中,听得已敲二更,估计陆文夫已经驶远。扬声叫进亲随,命各船点起火烛,向西而去。元军船队听得动静,奋力追来,张世杰也不慌忙,慢慢引着百余艘元军战船,径往暴风眼而去。几年海上征战,这一片海域,他早已烂熟于胸。鞑子不知就里,以为自己咬住了敌人,哪知危险已经迫近。

    次日凌晨,船队已然驶进了暴风眼。张世杰命令众船停止前进,擂响战鼓,一起呐喊。元军战船只道对方已是瓮中之鳖,犹做困兽犹斗,喜不自胜,也吹响号角,燃放火炮,呐喊着掩杀过来。

    张世杰站立船头,眼望鞑子中了自己计策,无数元军战船纷纷涌来,不觉哈哈大笑。正在这时,海上飓风骤起,大海卷起巨大的浪涛,一阵阵猛烈袭来,战船在海中摇晃不已,亲随劝他驶离风口暂避,张世杰断然拒绝,长叹一声说:“国事至此,早已无济于事了,我还是与诸君同甘共苦吧!”

    海风更紧,浪涛更猛,一只只战船在巨浪里被掀翻,沉没,风声里夹杂着元军的哭喊声。

    张世杰迈着沉重脚步,艰难地登上座船舵楼,俯视着在风浪中飘摇的宋军残船,望着在巨涛中沉没的元军船队。他微微一笑,走进卧舱,穿上大宋元帅盔甲,命亲随焚香祷告上天,大船在海里中猛烈摇晃起来,没有人惊慌,全船将士静静地站在甲板上,眼望着可敬的元帅,狂风暴雨里,只听张世杰朗声说道:“我张世杰戎马一生,为大宋江山存亡鞠躬尽瘁,可国事糜烂至此,夫复何言!一君身亡,复立一君,如今又亡,大宋从此再无君可立了!我在厓山没有殉身,原指望元军退后再立新君,光复宋朝江山。然而,国事颓败一至如此,令人扼腕。难道天意如此,要灭我大宋吗?!”

    张世杰满脸痛苦,他转身望望一直跟随自己多年的将士,语调哽咽,几不成语:“众位将军,张世杰先走一步了……”

    话音刚落,他突然纵身跃入海中,狂涌的波涛,马上吞噬了一代英杰的毅魂……

第一卷 战海潮 第十七章

    素衣女子不理他的话,淡淡接口道:“听说你斩杀帮主张凌峰全家几十口,连三岁小孩也不绕过,是也不是?”冷冰冰的语调,听不出女子内心感情。

    吴孟云面色一红:“事出非常,张凌峰乃叛臣逆子,人人得而诛之,只不过假在下之手罢了,须知斩草需除根,那也是无法可想了。”吴孟云本来还想说几句大话,看看素衣女子那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态,想好的话早吓进了肚子里去。

    “很好啊!”素衣女子点点头,不再看他,冰冷的眼神在吴孟云身后一干黑衣人面上掠过,众人都不觉冷冷地打个寒颤,女子眼里的冷气,几令他们窒息。

    “你们中间哪一位,给眼前二位好汉使毒了?”素衣女子问话很轻,却自有一股威严在,“沈二哥和赵三哥何等英雄,亏尔等堂堂一大帮派,却做此无耻之事!”

    素衣女子望望沈南溪和赵亮,眼神还是冷冷地,语气却变得凌厉起来,“下毒也倒罢了,居然敢勾结苗疆无耻之徒,给人种那无色蛊毒,难道那下药之人,竟不知苗疆下此毒的禁令么?”冷然的目光再次逼视眼前的黑衣人。

    内中一个黑衣人听了此话,竟全身筛糠起来,烛光下只见他脸色惨白,牙齿打颤,再也把持不住,扑通一声跪在素衣女子面前。

    这一下变起突然,屋子里人都吃了一惊,吴孟云惊讶更甚,地下那跪倒之人,正是他暗地里高价从苗疆请回的下毒高手,不料甫见这素衣女子,便吓得体弱筛糠。一边的沈南溪,却隐隐猜出了面前女子身份,不由心下大宽。

    “很好,你终于认出我是谁了,起来了,给沈二哥,赵三哥解毒去吧!”素衣女子脸色稍和,那黑衣蒙面人却抖得更厉害,咚咚磕了几个响头,爬起快步奔过去,自怀里掏出一个白瓷小瓶,洒些药粉在手中,交与沈南溪和赵亮,两人也不犹豫,一口吞下,那黑衣人自桌上取了杯冷水,让两人吞了几口。绿衫少女早挥剑砍断二人身上绳索。

    药刚下腹,沈南溪直觉一股热气自丹田升起,麻木的手脚已然能够活动,也暗暗佩服苗人蛊毒厉害。他一跃站起,身边赵亮也站了起来。两人也不说话,本过去解开解乘云身上绳索,三人静静地站在一旁,看那素衣女子如何处理今夜之事。

    “好了,你自去吧,记得今后不可再为人作伥!”素衣女子对恭立一旁的使毒汉子说。

    那汉子听此言,满眼喜色,扑通跪倒:“多谢仙子不杀之恩!”抽出身边大刀,一刀砍断右臂。他强自忍住疼痛,左手抖抖索索拿出金创药给自己敷上。汉子极是坚韧,如此剧创,他竟是一声也不吭,屋内人尽皆变色。

    素衣女子好像早料到有此一着,一点也不吃惊,淡淡地说:“你既已知错,我也不再责罚于你,翠儿,给他解药,随他去吧!”

    “是,仙子!”翠儿应声向前,自身边摸出个小瓷瓶,倒了几粒药丸在那汉子掌中,汉子痛得全身打颤,却是满脸喜色,恭敬的接过解药,跪倒谢恩不迭。

    素衣女子右手一挥,那汉子拣起地上断落的右臂,看也不看身边的吴孟云等人,跃出窗口,但听脚步声慢慢低下去,汉子已去得远了。

    沈南溪与赵亮对望一眼,这才明白,原来那苗疆汉子本是使毒高手,竟不知觉间着了素衣女子道儿,为保活命,唯有自残谢罪,如此看来,这女子使毒手段之高,实已高出那苗疆汉子许多。

    吴孟云似也想到了这一层,脸如土色,正要出声求恳,只听素衣女子说:“翠儿,你让每人饮茶一碗,解了毒吧!”翠儿依言提过一壶茶水,倾了些白色粉末进去,让各人取水解毒。沈南溪赵亮和解乘云也各取了半碗饮下,心中烦恶之感才渐渐散去。

    吴孟云知道今晚已经讨不了好,双拳一抱:“多谢仙子不杀之恩,青山不改,绿水常留,后会有期。”便欲抽身退开。

    只见人影一晃,却是沈南溪拦住了去路。他已知拜帖中秘密,沈南溪怎能容他活着离开!解乘云业已闪身抵住门口,赵亮也提棍抢到了窗口,虎视众贼。

    吴孟云见抽身不得,哈哈一笑:“尔等现在有人撑腰,硬要留住我等,那也是无法可想,可江湖传了出去,说海龙帮沈二哥赵三哥联合海沙帮三当家联手杀了吴二愣子,怕也没有什么好话。而且,还有位使毒行家在侧虎视眈眈。”

    一边说,一边拿眼偷看素衣女子,观察她眼色。

    “吴二愣子,你用不着拿话捏人,我解乘云凭一双掌,便能摘你项上狗头!”解乘云经不住激,大吼一声,便要跃入场中。

第二卷 歧路行 第一章

    渐渐天色傍晚,景物已经不甚分明,远远望去,海面与陆地相接处只是一片沉沉的暮霭低低垂着,刚才还喧腾怒号的大海,此时也变得温顺多了。海面上一片死寂,战船上没有一丝声息。海船进入近海,转过一块岩石,慢慢停止了颠簸,大伙儿都聚在甲板上往岸边张望。

    “陆元帅放心,这块地方,平时打鬼人也不见一个。”雷老二宽慰众人,但为了放心,完颜止还是暗暗命数十个儿郎准备弓弩刀剑,以防不测。

    暮色越来越浓,估计近海打渔渔民早已收船歇息了,陆文夫吩咐众儿郎,全速向岸边驶去。黑暗中只听远处传来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除此之外,就是寂静。众人换了几回手,陆地已经隐然在望。船上许多宋兵连月海上颠簸,今日甫见陆地,却没一丝欣喜,回想大宋二十余万军队悉数葬身海底,都是一样的悲怀心思。

    雷老二站在船头,亲自指挥着海船前进,他一生出没于鲸波万仞中,对这一带海域极是熟悉,在他指挥下,大船正对着陆上一块荒无人烟的山岩慢慢靠去。

    行得约一个时辰,雷老二命令众儿郎停桨不动,大船兀自停泊在海中央,他快步走向一直默立在船舷边的陆文夫身边:

    “陆元帅,便请登上小舟靠岸,大船不能再往前去了,前边水域太浅,大船会搁浅了。”

    陆文夫点点头,手一挥,众儿郎默默登上战船四周舢板,完颜止吩咐带走船上金银细软,陆文夫亲自抱着熟睡中的小公主,上到一只小船里,司马南紧跟着跃下。完颜止站在船舷边,看看大船上众人已然走尽,对旁边司徒雷云和公孙越说:“三弟,四弟,你们凿沉大船,便即速到岸上会合,大伙儿在那边等你。”

    指指黑暗中突兀的岩石,完颜止跟着跃上小舢板,司马南挥动双桨,舢板荡开海波,在黑暗中向岸上驶去。

    司徒雷云看众人走得远了,轻声叫一声:“大伙儿凿船吧!”手起几斧,主桅一声脆响,断倒下来。

    余下二十名儿郎,本是造船好手,加之有武功在身,拆船极是熟稔,不到半个时辰,海船已然四分五裂,众人登上余下几只舢板,看那庞大海船慢慢地沉入海水之中。

    司徒雷云带领最后一批兄弟登上岩石,山岩边沙砾上,陆文夫一行正默默等着他们,黑暗中,众人均寂然无声,只听得海风阵阵,海浪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沙滩,众人在海上漂泊了许多时日,一时回到岸上,倒还有些不适应了。

    “陆元帅放心,这周围极是荒僻,几十里方外渺无人烟,鞑子未来之时,偶有海盗在这里出没,坐地分赃。平常渔民忌讳海盗凶狠,不敢来这里,自从鞑子来后,海盗大多投靠了元军,这一带倒清静了。”雷老二悄声说。

    完颜止擦亮火摺子,点燃怀里半截蜡烛,众人围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三百名儿郎,静静望着蜡烛边的陆元帅。

    火光中,陆文夫脸色惨白,他将手中熟睡的小公主交给身边的司马南,站了起来,声音低沉沙哑:

    “各位兄弟,国事颓败至此,我大宋一朝已经灭亡,兴复之事,还需从长计议。想我数十万大军,只有我三百余人苟全活命,前程凶险,还请各位善自珍重,而今已是鞑子天下,人前休提宋庭二字,各位身上宋兵服饰,便请脱下了吧!”

    说完,他率先脱下元帅官服,看一看,递给身边亲随,接过完颜止递来的一件青衣披上。三百余人都默默脱下军服,公孙越命人在沙上挥剑掘一个深坑,悉数掩埋了。

    “各位兄弟,前程凶险,自明日起,我们便各奔东西,暂避敌人锋芒。今后如要相见,便凭此记号相认吧。”陆文夫袒露右臂,拿出匕首,于右胸肌肤上着力摹划,但见鲜血涌出,浸湿衣衫,待他拿开匕首,分明是一个血淋淋的“宋”字。

    “宋庭既亡,陆文夫誓不做鞑子走狗,以此铭志,不忘我大宋数十万葬身海底君臣官兵。”他虎目含泪,望着面前众人,“吾生为大宋人,死为大宋鬼!”

    “生为大宋人,死为大宋鬼!”

    众人低声附应,纷纷掏出匕首刀剑,于右臂上刺一个血淋淋“宋”字。

    “众位兄弟,终一生,我辈将为驱除鞑子,光复我汉人江山而竭力奔走。望尔等善自珍重,且不可图一时之快,鲁莽行事。尔等家乡,早有探子走狗张网以待,故不可贸然回乡,且待风声过后,方可暗暗潜回。”完颜止小心叮嘱一番,看看天色已晚,“今晚大伙儿便就地歇息,想想日后去处,明日一早,各取干粮盘缠,自行散去,日后如有相见,当凭胸前血字为证。”他顿了一顿,“为了妥当,我们再定一个暗语,见面时除了血字为凭,须得口称‘汉兴’。汉兴汉兴,光复我汉人江山,切记勿忘!……”语调哽咽。

    “记下了,完颜大侠!”黑暗中是众人呜咽地低语。

    “好了,大伙儿早点歇息,明日还得赶路呢!”完颜止衣袖轻拂,蜡烛应手而灭,沙砾旁又沉入了一片漆黑的死寂之中。

第二卷 歧路行 第二章

    陆文夫心内巨痛,哪里能入眠!怀里小公主尚不知人世艰难,甜甜地睡着了,梦中还兀自咂着小嘴。陆文夫只觉鼻子一酸,大宋皇室,只余下这一丝血脉了,而今鞑子凶残,不知将有多少凶险等着小公主呢,自己临危受命,拼死也要保护小公主长大成人!他将裹着小公主的锦袍紧了紧,海风凛冽,怕冷着了孩子。

    四周一边静寂,海潮到了岸边,也渐渐丧失了它那骄狂的势头,只是轻轻拍打着沙滩岩石,倒像是低低柔语。时不时的,会有一阵风吹过岩石这边来,陆文夫满腹心事,哪里又感觉得到!

    白日里苦战,陆文夫根本无暇顾及个人私事,现在想起,却是黯然神伤。兄长陆秀夫一家,早已作了海底忠魂,陆氏一脉,只有自己孑然一身。也不知远在老家乡下妻儿,可还安好!自从两年前夫人文氏身怀六甲暗中回乡,夫妻俩便再无音讯,想想小儿也该两岁了。国运多舛,自己战事紧迫,也顾不上多想。此时大宋既灭,自己却又遗命在身,更不能顾及妻儿之事了。恍惚中,他似乎看见妻子文氏和娇儿酣睡的面庞,心情越发黯然,也不知盐城老家妻儿躲过了元兵搜捕否,鞑子凶狠毒辣,怕是凶多吉少了,岂不闻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陆文夫兄弟二人为南宋江山东奔西走,戎马一生,怎知到头却落得如此收场。他一生征战无数,屡立战功,却怎能挽宋室大厦将倾之颓势!兄长一心为国,耿介直行,竟每被谗言所谤,终至事不可为之时,方为太后倚重,却已然无济于事了。辛苦支持了两年的海上王朝,此刻已然消失在烟波浩渺之中。

    想到此处,陆文夫不由长叹一声,和衣坐起。想那宋室如能早用贤臣,细作筹划,元军何至如此猖狂!怎奈奸臣当道,主上暗弱,终至蒙尘含羞,徒让英雄扼腕以叹,好不让人心酸。张世杰元帅虽拼力杀敌,却已然独木难支,家国已亡,实非战之罪也!

    “陆元帅,早点歇息吧!明日还得赶路呢。”完颜止奔无心睡眠,听他气息粗重,又见他黑暗中坐起,料想他一定心中梗塞,难以入眠,遂温声相劝。

    “完颜兄,今日惨败本已在预料之中,唉,天亡了大宋社稷,那也是勉强不来的!……”陆文夫满腹惆怅。

    “陆元帅,而今鞑子得势,人人趋附,大宋于海上东奔西藏,惶惶度日,补给日竭,能勉强支持到今日,士卒们已经尽力了,陆元帅,你也不要太自责吧!”

    “完颜兄此言极是,可战事惨烈如斯,却是我等之罪啊!”陆文夫摇摇头,“一日之内,十余万大宋儿郎纷纷以身殉国,我等作元帅的,却苟且投生,陆文夫愧对大宋历代先皇,愧对天下黎明百姓啊!”陆文夫语调悲怆。

    “陆元帅!……”完颜止又要说什么。听见沙滩上有暗暗哽咽声,方猛醒一众儿郎哪里入睡,显然听见了二人谈话。

    “大伙儿睡吧,陆文夫吵醒大家了。”陆文夫也听见了哽咽声,遂停住不说。

    “陆元帅请安歇!……”儿郎们纷纷哽咽出声。

    “好吧,你们也歇息了吧,明日还得赶路呢!”陆文夫眼眶潮湿,和衣躺下,他背靠岩石,不再说话。迷迷糊糊间,耳听呼呼海风吹拂,似万马奔腾,又似无数人悲咽,他似乎又骑着心爱的白马,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嘴角有了一丝笑意。

    夜已经很深了,也不知什么时候,陆文夫只觉一阵倦意袭来,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卷 歧路行 第三章

    朦胧中醒来,天色尚未大明,陆文夫翻身坐起,小公主早已醒来,在司马南怀里,瞪着滴溜溜的大眼望着大家。完颜止、公孙越和副将张行风站在前排,地上码放着从船上带下来的金银细软,干粮衣物。三百多弟兄依次默默走过来,接过公孙越、张行风递过的盘缠,走到陆文夫面前,深深一躬低头告别,便匆匆离开,许多人一边走,一边揩着眼泪。

    陆文夫站起身来,也不说话,微笑看看众人一一离开。

    大约半个时辰,三百人已走得所剩无几。沙砾上,除了雷老二、黄河四雄、雪里飞张行风,尚有六个一直跟随陆文夫出生入死的亲兵,死活也不愿离开。完颜止久劝不下,只得应允他们一路同行。

    其时红蕾初绽,朝霞万缕,远远望去,海面上一片灿烂云霞,一切又充满了无穷的生机,新一天开始了。想到从此作了亡国遗民,亡命天涯,陆文夫心里一阵黯然,小公主叫了起来,众人忙哄着吃了奶酥,在公孙越怀里高兴地手舞足蹈,浑不知刚刚才死里逃生。

    雷老二是本地人,地形熟悉,建议众人先到离此地约十余华里一处好友庄子歇息,那里地处僻远,寻常人一般很少涉足,估计鞑子也不会太在意。也好伺机商议下一步行止。陆文夫此时也茫然无计,遂点头应允。完颜止小声吩咐众人藏好刀剑,谨防路途中元军发觉,又统一口径,人前皆称陆元帅为路大庄主,是南来省亲的商人,同行之人,均是路大庄主家人与伙计,众人一一用心记下。

    一行人渐渐往官道而来,已然是春花绚烂之时,南国景色,早已是姹紫嫣红美景。要在往年,已是麦浪翻涌,菜花飘香,可此时扑入眼帘的,全是荒芜的田园,长着半人深的荒草,偶尔路过农舍,也大多是墙倾瓦碎,渺无人声,“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兵祸之灾,一苦若斯。

    行得数里,路上行人渐渐增多,却大多衣衫褴褛,低着头匆匆赶路。料必是元军虽灭了大宋,众百姓却仍以宋之遗民自念。鞑子凶残,南宋人民避匿不及,心情郁沉,不得已外出赶路,也只有低头疾行,唯恐惹上麻烦。

    司徒雷云高价从一拉杂物老汉手中购得一辆牛车,劝说陆文夫坐了上去,众人又将肩上杂物码放在车上,完颜止和雷老二坐于前排驾车,一行人,径向西南方而去,瞧那样子,俨然一个乡间土财主,哪里会有人注意!

    中午时分,众人来到一个市镇,那市镇并不大,一溜依路而建的民房,道路两旁横七竖八摆放着许多待售的货物,不时有持枪元兵招摇而过,看见喜爱的物什了,顺手拿了就走,小贩们也不敢声张,还得小心陪着笑脸。司马南性子最是耿直,陡见这不平之事,心头无端火起,只因不敢暴露了身份,这才强捺怒火,旁边的公孙越怕他惹事,紧紧抓住了他左手。

    今天正逢集,市集甚是繁华,众人自嘈杂的吆喝声中走过,径到东首一家叫做“好聚来”的酒楼上打尖歇息。小二见来了客人,点头哈腰送上茶点糕饼,司徒雷云在完颜止耳边小声几句,和公孙越匆匆下楼去购买马匹,打探动静。

    且说完颜止、司马南、张行风、雷老二四人围着陆文夫和小公主靠南墙坐下,扮作伙计的六个兄弟紧挨着外首桌子坐了,有意无意将陆文夫包围起来。赶了半天路,众人均感口渴肚饥,喝着茶博士泡上的热茶,一边吃些糕饼瓜果解乏,等待公孙越兄弟回来。

    忽听楼下有人高叫:“小二,有上好的雅座给大爷们准备了,拣上好酒菜只管送来,赶快赶快!”

    话未说完,走上来三个面貌凶狠的汉子,见南边桌子有人,三个拣东侧临窗位置,大咧咧坐了,小二马上满脸堆欢迎了上去。完颜止使个眼色,众人暗暗戒备,瞧三人行色,分明是武林中人。

    “大哥,探得如此机密,报与哈赤将军得知,自是大功一件!”居右的疤脸汉子压低了嗓子,又马上转身向楼下嚷:“店家,怎的如此拖怠,耽误了爷们大事,我拆了你这破店……”

    小二赶忙端上菜来,一脸陪笑,左侧汉子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啪”的扔在桌上,“马上滚开,莫叼扰了爷们酒兴!”小二嘴里赔笑,伸手去拿那银子,却哪里拿得起!那银子齐齐陷入了木桌约有半寸,小二脸涨得通红,兀是毫无办法。

    “二弟顽劣,怎与乡野小民计较,没的污了我梅山三英名头。”居中白净汉子哈哈一笑,右手五指在桌上一叩,银子应声而起,小二正用力往外拔出,未及提防,一跤跌在地上,也不顾屁股疼痛,抓起地上银子,飞快地下楼去了。

    梅山三英瞧他那狼狈样子,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第二卷 歧路行 第四章

    完颜止暗暗示意众人低头吃饭,莫要惹梅山三英注意。这三人名头,完颜止倒是听说过。梅山三英素常往来广东一带,干的全是偷窃抢劫的没本钱生意,江湖上名声很差,均叫其为梅山三犬,老大梅花落,使一柄长剑,老二陆赶月一双大斧甚是有名,老三耿大名(疤脸)身背大刀。三人虽不算江湖一流好手,聚在一起倒不可小觑。单是刚才老大梅花落那轻轻一叩,银子便应声而起,这一份内力修为,江湖中已然不是弱手。完颜止装作喝茶,暗暗留意三人举动,一边司马南倒不以为意,满不在乎为小公主喂食,心道大哥也太谨慎了。

    “想那南宋余孽,如此不通世务,搞什么锄奸大会,那不是子蹈死路没么?如今天国神威冲天,谁敢于大元朝过不去?真是好不自量也!不过如此也好,倒送给咱哥仨一场大富贵。”耿大名神采飞扬,咕噜噜喝下一口酒,大声叫嚷,浑没将满楼客人放在眼里。

    “三弟怎地如此口没遮拦,难道不知隔墙有耳!”梅花落一声吆喝,耿大名好像很怕这位大哥,压低了声音,却兀自嘟哝:“这乡村小店,全是些粗狂乡农,大哥也忒小心了些……”见梅花落双眼横来,连忙噤口,低头喝酒吃肉。

    完颜止等人正想听三人说下去,见耿大名住口,微感失望,心中却隐然猜测定是三人得知了一个什么消息,要向元军告密去,而这件事,准与南朝正道武林人士有关,越发留意三人举止。

    司马雷云和公孙越走上楼来,见了楼上情形,也不说话,紧挨完颜止下首坐了。梅花落见二人寻常伙计打扮,看了一眼,不再留意。司马雷云悄悄将外面情况说了,街上突然多了许多不明身份的武林人士,完颜止叫大伙小心提防,保护元帅要紧。其时小二已端上饭菜,众人因心中有事,不敢饮酒,饭却要吃个饱。

    “店家,温一壶好酒,拣两样素色点心送来。”说话间,一个衣着宋朝儒生长衫的中年文士走上楼来。他形容清瘦,衣衫上缀着补丁,自是落寞未名之士,文士看也不看众人,独自拣西首桌子坐了,小二送了酒菜过来,文士满斟了酒,独自默饮。

    但闻咚咚脚步之声,又有十数个汉子奔上楼来,占据了西边两张空桌子,中年文士旁边,也坐上了几个英武汉子。这伙人也不掩饰,径直把兵刃当当地放在桌子边,要酒要肉,坦然吃喝。东边梅花三英陡见了许多武林人士,此刻也没了声息。

    “敌人似乎是奔着陆元帅而来,一会儿三位兄弟务要保护好陆元帅和小公主,待我将敌人引开。……”完颜止装着低头饮酒,却用传音入密将心中所想告诉了司马南三人,三人暗暗点头戒备。

    “师弟,你扶我一把,这楼梯太陡了,我怕是走不上去!”一阵猛烈的咳嗽声在楼梯口响起,紧接着走上来两个人。头前一个四十左右的中年人,在一个俊秀青年搀扶下,咳嗽着走向南边唯一的一张空桌子。瞧他那神色,病得自是不轻。青年扶持病人坐下,小声吩咐跟上来的小二几句,小二点头哈腰下楼去了。

    “呜呜呜,痛杀我也,痛杀我也!……”那西首独饮的中年文士突然放声大哭,他双手直舞,眼泪直流,似是喝醉了。楼上众人一惊,见他张狂的醉态,便不再理他,只听他一边哭,一边大喊:

    “……可叹啊可叹,我大宋万里江山,已全沦于鞑子之手,万千臣民,自此沦为胡姓矣,呜呜呜!痛杀我也!……”

    陆文夫一愣,原来那文士竟是为亡宋痛哭,不觉顿生亲近之感,可如今满眼皆胡服,书生如此胆大妄为,恐有不测之祸,心里暗暗为文士担忧。

    “……崖山一役,我大宋数十余万军民悉数蹈海自尽,何等惨烈!而这陆上之人,倒有无数作了元人走狗。兀那张弘范奸贼,本为汉人,甘作胡人走狗,屠戮我汉人同胞,呜呜呜,吾羞与其同姓张也……”

    文士满脸泪痕,捶胸顿哭,声震木楼,一副狷狂之态。他踉跄着站起来,嘴里直骂张弘范奸贼不已,满楼人无不变色。那张弘范是灭宋大元帅,此时正权势如天,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如被街上元兵听见,书生哪里还有命在!陆秀夫暗暗为他捏了一把汗,却也佩服文士的大胆。

第二卷 歧路行 第五章

    “兀那狂生,活得不耐烦了,竟然胆敢辱骂张元帅!”有人怒吼声中站起,众人抬头看,却是刚才噤言的疤脸汉子耿大名。

    中年书生置若罔闻,手击木桌,长声吟哦起来,却是一阕岳武穆的《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反贼找死!”耿大名自投靠蒙古人以来,仗着靠山,一直飞扬跋扈惯了,何时受过此等轻慢!他双目含怒,大喝一声,一柄匕首疾速掷出,如飞直取中年文士面目,看样子竟是痛下杀手,那文士嘴里兀自吟哦,哪里能够躲闪!

    楼人众人都是一惊,心说文士要遭,许多人想要出手相助,却已然来不及,看看匕首将近文士面目,他仍是沉醉未醒,兀自吟哦不断,有人不觉“哎呀”一声,为那文士捏了一把汗。

    说是迟那时快,旁边一枝竹筷悄无声息飞过来,刚刚截住匕首去路,耿大名发射匕首时劲道极大,实是欲取中年文士性命,哪知被这竹筷轻轻一拦,匕首去势就此滞住,倏忽跌落在楼板上,咚的一声轻响,竹筷也跟着轻轻落了下来。

    满厅人都松了一口气,却无人看出那竹筷自何处飞来。耿大名见自己匕首被击落,疤脸涨成了猪肝色,他陡地转过身来:“刚才是哪位英雄出手,便请站了出来,我梅山三英不济,想好好请教一二……”

    说是请教,眼光却狠狠在楼上诸人面上一一扫过。

    耿大名话说了半天,见楼上众人只是低头吃菜,并无人理会,脸色愈加难看:“是好汉的就站出来,偷偷摸摸的,算什么本事!”

    他倏地拔出背上大刀在手,脸上疤脸发亮,眼神凶狠。可楼上众人象没看见一样,还是无人理会。耿大名见自己叫了半日还是无人应声,脸面再也挂不住,嘴张了几张,便欲叫骂。

    “师弟,你说师父叫咱兄弟二人大老远巴巴赶来,捉了三只小狗,说不要让它们到处咬人,是不是有些太小题大做了?”

    忽然,南边桌上那四十开外的病夫对身边青年说起话来,他的话有气无力,人也是一副病恹恹神态,但此刻楼上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齐望了过去,不知道他话里意思。

    “是啊,师兄,我们一路赶来,想那三只小狗也自己乖巧,并不到处咬人,时不时地,也只是偷人家几根剩骨头,抢几碗剩饭。咱兄弟俩心软,也就没有擒它。”青年悠闲地喝一口酒,微笑着回答,两人自说自话,浑不把楼上众人看在眼里。

    “是啊,是啊,唉!……”那病夫长叹一声,轻咳几下,“上天虽有好生之德,怎奈狗总是改不了吃屎的本性,原以为那狗儿学得好了,哪知却不是如此。师弟你倒说说,这三只狗是怎么遇着那一泡……那一泡什么的……”他似乎也觉得吃饭时说出那“屎”字不雅,转了几转,终于忍住不说,楼上人当然明白他话里意思,心中暗暗好笑。

    “唉!”青年也长叹一声,摇摇头,一脸做作地惋惜,“回师兄话,我那日亲眼看见三只狗儿遇着了一泡什么……师兄所说的一泡什么东西,那东西却不是咱们汉人屙的。许是鞑子的排泄物,小狗更喜欢些,三只小狗竟从此跟定了那鞑子肥臀,专门来咬我们汉人……”

    二人说得腌臜,楼上众人只得停筷不吃。

    “师弟你说,莫不是三只狗儿疯了不成,怎的胃口竟突然变了?”病夫有气无力问。

    “我看的确是疯了,师兄你看,刚才这狗儿又咬人了,可该咬谁它又弄不清楚,好像瞎眼了似的,到处乱吠,无端的惹人生气。这样的狗儿啊,还不如丢到河里喂王八去。……”

    众人听到这里,均听出师兄弟二人是骂梅山三英为三只小狗。背地里,梅山三英不就被叫做梅山三犬么!梅山三英又哪里听不出来!三人都站了起来,变了脸色,那居中的老大梅花落走前两步:“我看二位莫不是疯了,胆敢来消遣老子,看尔等有几颗脑袋!”话音未落,蓦地一掌拍出去,直取前边的青年,掌风凌然,竟是用了八成功力。

    青年毫不在意,衣袖一挥,不经意间卸去了梅花落拍来力道,身子却故意向左边一滑:“哎哟,师兄,看来大事不好,三只疯狗只怕要咬人。”作势欲倒。

    梅花落见一掌无功,紧跟着双掌袭来,掌风更盛,竟是用了十足力道。耿大名和陆赶月对视一眼,斧头和大刀齐聚,径向坐着的病夫砍去。他三人素来一起动手,配合默契,倒也气势凛然。

    “不怕不怕,师弟,咱给他嘴上戴个圈儿,他们便只能叫,不能咬人了,说不定从此做了看家狗也未知。”病夫依旧一副气息奄奄神态,对耿大名和陆赶月凌厉的围攻毫不在意。看看耿大名大刀砍来,左边陆赶月双斧也迎面跺来。刀斧就要挨着衣襟,那座位上病夫竟已忽地不见,二英收势不住,刀斧均砍在了木凳之上,只听木凳垮塌声,已然被砍作了两截。

    中年病夫不知怎的已笑吟吟站在二英身边,见二英抬起头来,嘴里叫一声:“狗儿乖,你家主人在这里呢!”双手箕伸,捏住二人背脊,头对头轻轻一碰,二英只觉眼冒金星,嘴里还没骂出来,背上穴道早着。只听楼板咚咚两声,两人被高高抛起,重重地跌落在楼梯口,委顿在地上,动弹不得。

第二卷 歧路行 第六章

    二英背上穴道被制,爬不起来,神情狼狈之极。那耿大名性子鲁莽,浑不顾已入人手后果堪忧,嘴一张,破口大骂起来:“哪里来的龟孙子,敢来消遣老子……”

    一句话还没说完,嘴里赫然填了一根肉骨头,半截话溜到嘴边,再也无法说出,只是含混不清的唔唔几声,倒真象是狗叫。楼上众人看他那滑稽相,再也忍俊不禁,一齐笑了起来。

    “小狗乱吠,敢情是肚子饿了吧,吃根骨头就乖多了。”病夫负手站在旁边,笑眯眯看青年和梅花落打斗,依旧一副有气无力模样。众人却明白,他那一身武功比之梅花三英,高明了许多。就他那师弟,也比梅花落不知高了多少,要不是二人存心戏弄,梅花落早就乖乖就擒了。

    “怎的,那两只小狗已乖了许多,趴在地上正等骨头啃呢,你这领路狗还不乖乖过去做一处?”青年哈哈一笑,一掌排出,化解了梅花落力道。

    “师弟小心,只怕这只狗儿要咬人!”中年病夫一边哈哈笑道。

    “是啊师兄,再怎么说,这领头狗儿也得要狂吠两声才会作罢。好在师父教了我一套打狗拳法,倒也不怕它咬人。”青年哈哈一笑,哪里象是在与对手相搏!

    众人看时,青年掌法普通,又哪里是打狗拳法了,只是他功力远远胜过了梅花落,随是平凡招式,梅花落又哪里招架得住!

    梅花落一交上手,便知道对手比自己高明了许多,本来还有心退让,但二位兄弟被擒在前,自己又无端受辱。他虽是投靠了蒙古人,却尚有江湖人气,脸上哪里挂得住?只听他大吼一声,双拳如风,直向青年周身大穴而去,显然是做了拼命的打算。

    楼上众人,心里都暗暗叫好,梅花落一套拳术,委实毫无破绽,假以时日,辅之以高深内功,倒不可小觑。可惜他今日的对手,远远高过了他,他纵有拼命之心,青年又哪里会让他得逞!

    倏忽间,青年已和梅山老大梅花落斗了十余招,看梅花落一套全即将使完,再无新的招式,青年也不再避让,掌上内力陡增。梅花落压力俱增,正感吃力,蓦地胸口一疼,已被点中穴道,青年随手抓起,远远扔向了楼道口,只听“篷”的一声,跌落在二狗身边。

    “好,你三只狗儿,还是做一处吧!”哈哈一笑,哪像刚经过打斗,完颜止看了公孙越一眼,暗暗心惊。凭自己阅历,竟看不出二人师承来。

    众人见师兄弟二人转瞬间便制住了梅山三英,自己却连其武功路数均未看出来,一身武艺自是高明,不觉都大为佩服。

    病夫一改刚才的嘻容,面色一寒,向厅里众人团团一揖:“适才多有唐突,还请勿怪!我兄弟二人奉了师尊之命,已追杀梅山三英多时。这三人多行不端,实欲早该铲除。半月前却忽地不见了三人踪迹,原来竟他们投靠了鞑子兵张弘范。满以为有元人撑腰,从此便能坏事做尽,幸好今日侥幸抓获,江南武林,也避免了一场浩劫。”

    说完,走到梅花落身边,伸手从他胸前掏出一封信来,也不展读,随手一挥,直向中年文士抛去。那中年文士甫经这一场趣事,早忘了吟诗痛哭,呆呆站在那里。两人相距约六七米远,薄薄一封信毫无分量,病夫随手一扔,那信倏忽已到中年书生面前,中年文士也不犹豫,随手接过。

    “阁下便请收回此信,带与五松冈正主儿,就说内奸宜早除,我兄弟二人师命在身,无缘参与此事,可惜可信。但抗元复宋,前程多难,奸妄小人,还需提防为要。”

    中年文士将来信揣入怀里,一改狷狂之态,走到病夫面前,一揖到地:“多谢大侠提醒,张秋白就此谢过。”

    “谢倒不用了,武林一脉,本该同仇敌忾,还是免了俗礼的好。”中年病夫微微一笑,走到三英前面,啪啪几掌,震碎三人琵琶骨,左手疾点,解开三人被封穴道。青年吆喝几声,三英摇摇晃晃站起来,神情委顿,乖乖跟着下楼离开。

    那病夫走到楼口,回转身来,眼光望着远处的完颜止,哈哈一下:“阁下飞筷神技,病尉迟佩服之至。侠士之恩,无以为报,梅花三英夺得的这三颗红豆,就赠与阁下吧,五松冈上,月明之夜,风光无限啊……”话音刚落,右手一扬,三颗红豆径向完颜止飞来。

    众人眼前只一晃,病尉迟身影早已不见。

第二卷 歧路行 第七章

    完颜止伸手接过,只见掌心三粒红豆殷红如血。这病尉迟,倒是江湖名声极盛,他原是少林俗家弟子,师从苦叶大师,一身武艺如神龙见首不见尾,江湖人多闻其名,未睹其颜,不料竟然会在这沿海小渔镇遇见。看来,这五松冈之会,自是十分紧要,要不,病尉迟也不会携师弟来这蛮荒之地捉拿梅山三犬。

    完颜止将三粒红豆揣入怀里,也不说话,复又低头吃饭。

    “兄台神采如天人,当听书生之狂词!……”冷然间一个声音响起,陆文夫瞿然抬头,却是那落拓文士张秋白走上前来,手举酒杯相邀。陆文夫感他对南宋衷肠,心甚喜之,赶忙站立举杯相碰。

    “恭敬不如从命,谢谢张兄弟抬爱!”

    二人一饮而光,那书生哈哈一笑:“我张秋白一生穷途潦倒,报国无门,虽寒窗读书数十载,怎奈科场总失意,而今社稷已沦于异族之手,空有满怀郁结,却如何得以舒解。”置酒杯于桌上,拿起桌上一枝竹筷敲将起来,复长声吟咏,却是刚才那未完的一阕《满江红》:

    “靖廉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士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座中许多英武汉子,听到这里,都是双眼泛红。陆文夫也是胸臆激动,本已冰冷的心,复又燃起无穷希望希望。故国虽灭,能又此忠志之士,何愁汉家社稷不复!那打字虽胜得了一时,难道能胜得了永久,我汉家子民千千万,就是他杀也杀不完!

    想到此,直觉豪情满怀,连日郁结一扫儿空,他满斟一杯酒,敬与张秋白:“壮士情怀让人感念,我中原之人,无不思慕汉室天下,鞑子虽一时逞能,终将被逐回北地也。何愁汉家江山不复!”

    “好啊,快哉此言!”

    张秋白一击桌沿,手中长筷应声而断。他也不在意,随手扔掉,拿起陆文夫递过来的酒杯,一饮而尽。哈哈一笑,眼望陆文夫,完颜止二人,双手抱拳:“五月月圆之夜,五松冈上,祈幸得见诸位!”

    张秋白转过身,大手一挥,楼上十余个英武汉子,纷纷下楼而去,原来他们竟是一路!

    楼上只余下了陆文夫一行,刚才一番经历,让众人在海上奔波数月的凄苦之心,有了些慰籍,看来我南宋之人,均不愿做那元朝顺民。大宋才亡了数天,已有志士起来反抗暴元,如能加以利导,光复江山社稷,自可指日而待矣。

    “大哥,那张秋白,便是江南武林风尘三绝之一的‘癫狂书生’,听说他早已加入海龙帮,上次我和张将军上岸募兵勤王,便听说他组织帮众痛歼元军之事。”司徒雷云压低了声音。

    旁边张行风也点头附和:“是啊,听说海龙帮经常在海里出没,那一对元军增援船队,总共二十余艘,全给海龙帮掠去了,船上鞑子士兵,纷纷抛到海里喂了海龙王……”

    “那张弘范听说后极是恼怒,多次派人围剿,却哪里又海龙帮众熟悉海里形式,每每无功而返,近岸之人憎恨元军,也每常向海龙帮通风报信,元军士气虽高,却拿海龙帮毫无办法。”司徒雷云轻声说。

    “听说,元军一个副帅,还折损在海龙帮手里,也不知消息确实不?”张行风沉吟道。

    众人听说海龙帮英武之事,都是大受鼓舞,全那眼望着二人。

    司徒雷云还要再说什么,完颜止听见楼梯脚步声响,跟着走上来四个劲装的汉子,手里虽没有兵器,可四人背上那鼓鼓的行囊,完颜止早已看出是武林中人。他连忙摇手阻止司徒雷云说下去。高声喊:“伙计们快快吃饭,时候不早了,路老板还要急着赶路呢,不要耽误了行程!”

    众人一惊抬头,已然看见走上来的四人正慢慢座向靠南窗的位子,领头那人生得魁伟高大,左脸上一道伤痕自耳际直到嘴角,显得有几分狰狞,却也更增神威。方明白完颜止意图。完颜止也不看大伙,只是埋头扒饭,一边用传音入密吩咐众人:“此地不可久留,估计一会儿元兵便会来此查访,大伙儿还是抓紧吃了饭,便即离开,有什么话,我们路上再说不迟。”

    不到一盏茶余,众人饭饱下楼,一伙人均是粗布衣服打扮,一点儿也引不起街上人注意,纷纷坐上司徒雷云刚刚高价购回的马车,逶迤而去。

第二卷 歧路行 第八章

    一路再无他事,只是载途流民四散,市镇人烟稀少,田野一片荒芜,目睹此惨景,人人心中黯然。行得傍晚时分,众人来到一个靠山小村庄,走近一个朱漆大门庭院外,雷老二吩咐众人歇息,自行上前敲门。那自然是雷老二好友庄子了。

    可雷老二敲了半天门,里面却无人应声,雷老二焦躁起来,用力一推,大门应手而开,竟是没有上锁。众人走将进去,偌大的庄院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各种物事凌乱地散落在地上,哪里象有人居住的样子!雷老二在院子里寻找了半天,也没见半个活人来。料想那庄主见元军到来,早携带家人庄丁仓惶逃走了,元军没搜出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把家俱捣坏,扔得到处都是,出出气了事。雷老二嘴里叫骂着,寻向里屋去了。

    完颜止推开正屋,倒是一间雅致的屋子,正南墙上一个大书橱,藏有不少书卷,此时大半也散落在地上,东边窗户边,一幅泼墨山水,意趣高远,那庄主似是个风雅之士。他拣了张未被毁坏的椅子端过来,让陆文夫坐下,陆文夫也不推辞,坐了椅子,一边接过公孙越手里小公主。

    司徒雷云早吩咐两个兄弟守住大门,另派两人在院子里四处搜寻,看有无可疑地方。正说着,雷老二欢天喜地跑过来:“狗日的蒲老三,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好在米粮尚丰,今夜的晚饭倒不用愁了。”一边说,一边叫上旁边两个兄弟,到厨房点火做饭去了。

    公孙越与司徒雷云四处仔细查看了一圈,见并无异状,才放下心来。这一处山庄,处在一个小山之下,四近人口并不稠密,庄里人早跑光了,倒给众人省去了不少担虑。

    雷老二做的饭菜并不可口,好在众人也不挑剔,吃得十分香甜,就连两岁的小公主也吃下了大半碗米饭,一边猫在公孙越怀里撒娇。公孙越一代武林枭雄,此刻倒像个乡野慈父,温声与小公主奇瑞顽闹。

    吃过晚饭,完颜止吩咐众兄弟二人一班,轮流值夜,余者便分散在正房两边厢房中歇息,雷老二知道陆元帅有事,收拾停当,早早告辞歇息去了。

    烛光下,完颜止掏出怀里三颗红豆,轻轻放在桌子上。

    “元帅,大哥这三颗红豆,似是大有来头!”公孙越轻声说。

    “还是叫路庄主吧,元帅二字,再也休提!”陆文夫微笑提醒。

    “是,路庄主。”公孙越一拍大腿:“小人记下了。”众人一哂,只听司徒雷云接口说:“那日我和张将军上岸募兵,渔民中每有人言传海龙帮之事,说那海龙帮,本是海上帮会,平素里常在海上讨生活,与海盗倭寇抗衡,时不时也干些抢劫往来官船之事,却对渔民是丝毫无犯,是以深得民心。我宋朝在时,他们常与沿岸水军对垒,成了对峙之势。帮中之士,都是些勇豪的江湖汉子,今见元军吞噬我大宋江山,起了敌忾之心,遂四处与元军抗衡。上午那癫狂书生张秋白,便是海龙帮三大护法之一,那日伏击鞑子,全歼元兵一千余人,便是由他带领的,可惜今天没看他展露身手,也好着意接纳为要。”

    “估计这五松冈之会,大半便是由海龙帮招集,只不知这锄奸大会,铲除的又是哪一位叛臣贼子。”张行风一边插嘴说。

    “此事只怕有些不妙!”

    陆文夫沉吟道,“如此机密之会,怎么给梅山三英探得了消息,再说那张秋白,余心甚是钦佩之,但他于大庭之中直陈元军之凶,豪气逼人,却也太过鲁莽了些,久而久之,终将被细作探明了消息。”陆文夫不住摇头叹息。

    “江湖之人,行事不可以常理推之,路……庄主也不必过虑,看那张秋白,也不是鲁愚之人,如此行事,自有他的道理。”完颜止宽慰众人,眉间却有隐忧,“而今大宋新亡,元军风头正健,于此时起事抗元,时机并非合适;再说,武林中人,少受约束,只怕真会走漏了风声,于大事并无好处,反而挫了众人气势。”

    “大哥之言极是,刚才那病尉迟言道,五松冈之会已然走漏了风声,只怕鞑子会趁机出兵剿除,幸好张秋白已得消息,必会早做筹划,我们须得找个机会,去看他一看。”司徒雷云跃跃欲试。

    “去是要去的,不过怎样个去法,须得想出个完全之策来。”完颜止望着陆文夫,征求他的意见。陆文夫摇头一笑:“便请完颜兄安排就是了,我一介武夫,行军打仗犹可,于这武林之事,委实是一窍不通啊!”

    说完哈哈一笑。完颜止不再坚持,拿眼望着众人,大伙便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第二卷 歧路行 第九章

    谈了半天,众人决定便要去赴那五松冈月圆之会,但红豆只得三颗,不由得众人都去。商议良久,还是完颜止最后作了定夺:“四弟、二弟,你们明早便带着两名得力兄弟,急赴楚州盐城,寻访路庄主夫人和小少爷去。”

    众人听他陡然提到夫人一事,都心叫惭愧,连日里奔波,早忘记这事了。

    “完颜兄,还是不要去了吧,而今国破民苦,料想妻儿已然无幸,大伙儿还是不要分开的好。”陆文夫心中凄苦,但妻儿音讯渺茫,虽知完颜止是一番好意,却仍要加以阻止。

    “路庄主说哪里话!”完颜止打断他的话头:“夫人吉人天相,鞑子怎能加害!”转向司徒雷云和司马南,“一路之上,你们须得小心行事,二弟性子鲁直,一路得听四弟吩咐,不得造次,一切以大事为重,无论如何,得寻得夫人回来!”

    司马南听说要远去盐城,五松冈热闹自没有自己的份,心下不快,便要喊叫出来,旋即想到陆夫人自两年前回乡哺儿,也不知凶多吉少,这一重任不轻。他人虽粗豪,却极是明理,不快转瞬消散,高兴地点头应诺:“大哥放心,我保证不会给四弟捅出娄子就是。”

    “二哥说哪里话,我兄弟二人齐心,接来夫人才是!”司徒雷云笑着说,他心地宽厚,又机智过人,此等大事,也只有自家兄弟才能胜任,遂不再将五松冈之事放在心上。

    陆文夫见完颜止想得如此周到,不由感激地望了他一眼。

    “三月之后,你二人便带着夫人和少爷,赶往海丰捷胜镇埔屋村来与我们相会,记着,三月后的今天,不见不散。”完颜止又强调了一句。

    “记下了,大哥。”司徒雷云神色凝重,向陆文夫一揖:“路庄主,我们这就先去准备,明日绝早登程,一定不负庄主所托。”他话说得坚毅,就像以前接受元帅的军令一样,转向司马南,“二哥,我们等去准备一下。”二人告辞出门。

    “辛苦你们了。”陆文夫双眼潮湿,两人身影已在门口消失。多年来,司徒雷云一直是陆文夫帐里后勤总管,他做事细密周到,让他去接妻儿,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屋里只剩下了陆文夫、张行风、公孙越三人,齐望着完颜止,这位往昔里决胜于千里之外的军师,大伙早习惯了听他号令。

    “想这红豆,必是五松冈赴会之信物,我仔细察看了,这红豆与平常红豆大不一样,每粒豆子正中处都有一斑痕,似一泪滴,自是高人种植,普通豆子假混不来的。”

    四人仔细看时,灯光下三粒红豆,均是一般大小,正中处一个小泡,宛如女子泪痕,一般无二,都心叫奇怪。

    原来这南国红豆,又名相思豆,多为钟情男女互赠之信物,唐代王维王摩吉有诗云:“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咏的便是此物。完颜止手里三粒红豆,正中那一泡泪痕,颜色比周围红色稍减,不仔细看根本觉察不到。

    “五松冈之会,自是一定要去的,也好相机观察一下眼下世态,看看武林人士如何反元。”完颜止将豆子捏在手中:“陆庄主是正主儿,自应得一颗红豆。”完颜止拿一颗交与陆文夫,“余下两颗,张兄弟一颗,我一颗吧。”说完将一颗豆子放到张行风手上,另一颗自己揣入怀中。

    他眼望着公孙越,“三弟,小公主与你合得来,你便和张良荥四位兄弟,在家保护公主吧!”张良荥跟随陆文夫多年,是六位亲兵首领,武功出自四川唐门,暗器功夫不弱,屡次立有战功,深得陆文夫器重。

    公孙越心里稍感失望,但想到保护公主事大,大哥自会交与自家兄弟去做,自己自当为大哥分忧,随即坦然答应,“路庄主和大哥尽管放心,我必定会全力保护公主安全,不让她受半分惊吓。”

    “好了,就这样决定吧!”完颜止赞许的看看公孙越,征询地望望陆文夫,“路庄主,明日一早,我等便离开此地,觅一清净所在住下来,再仔细打听五松冈具体地址,顺便探探月圆之会的真正目的,看看江南武林要做什么事情。要不,到时候不熟悉情况,无端让人小觑了去。”

    “如此甚好,便依完颜兄之言,好在时日尚早,还能从容筹措。”陆文夫点头应允。

第二卷 歧路行 第十章

    天明起床,司徒雷云和司马南早带了两名兄弟悄悄离开。盐城离此路途遥远,需得日夜攒行,众人熟知司徒雷云做事缜密细致,也不询问。

    雷老二早煮熟了早饭,乐呵呵招呼大伙儿用饭,席间见少了四人,他诧异地望了陆文夫一眼,并不出声。老人久走江湖,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问的,司徒雷云兄弟要做的事情,必是机密要紧之事,少一个人知道,也就少一份泄密的危险。

    席间完颜止无意间问起五松冈,雷老二并不知晓,他一生在海浪里打拼,熟悉海路远胜于陆地。雷老二见自己不知道五松冈,觉得是自己不对,老脸窘得通红。陆文夫连忙温声劝慰,说时日尚早,那五松冈要是真有其名,也倒不难打听出来。

    吃过早饭,一轮朝阳自东天升起,院子里一片敞亮。完颜止等众人收拾好行装,叫过雷老二,拿出盘缠,谢他一路照顾引路之恩。雷老二早知会有分别一天,却依然是心里难受。自己本想一直追随元帅,竭尽残生。但自己老迈之身,又全无武功,反添众人累赘。他不接银两,走到陆文夫面前,咚咚地磕了几个响头,站起来,双眼通红:“路庄主,完颜大侠,各位壮士,雷老二就此别过,前方路途艰险,小老二自会每日为你们祷香祝福,惟愿大事早日成功!”

    说完,转过身大步走出门去。

    陆文夫眼眶潮湿,望着老人走远,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一路行来,多亏了雷老二全力照料,崖山一役,老人两个儿子已以身殉国,他实是不愿老人跟着自己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雷老二脚步声早已在大门外消失了,完颜止才对发愣的陆文夫说:“路庄主,咱们也赶快启程吧,生意要紧啊。”

    “就是,我们得赶快做生意去!”陆文夫微微一笑,心里却一片凄然,从此之后,自己这位驰骋沙场多年的将军,只怕就要以一个乡间土财的模样行走天下了。

    中午时分,广东新会县境内官道上,一辆马车不疾不徐向西驶去,车夫是个英武的青年人,马车后面,跟着几位骑马的侍从,看那情形,非官即富。

    此时南宋新亡,南人都憎恶暴富之人,无不投去厌恶的一瞥,那些人也不在意,只是赶马前行。

    傍晚时分,马车驶入一个僻静小镇,沿着青石板路,慢慢来到东首一家小客栈边停下。小镇太小,客栈生意清淡,老掌柜正在打瞌睡,见有生意上门,连忙打起精神迎了上来。

    “掌柜,有上好的房间没有?”那赶车汉子跃下马来,正是完颜止声音。

    “有咧,上好的房间给爷预备着呢,爷几位啊?”老掌柜一边接过马缰,扯着嗓子喊,“来福,死哪里去了,快把几位爷的马牵到马厩里喂饱了!”

    “死嚎啊你,我这不是来了吗?”那叫来福的中年汉子好像比掌柜还要恶,骂咧咧地牵过缰绳,转过拐角去了。他脚下虚浮,好像宿醉未醒。

    陆文夫从车上跃下来,紧跟着抱着小公主的公孙越,一行人走进店里,掌柜赶忙吩咐小二端茶送水。

    “掌柜,我们是南下的商贾,舟车劳顿,受了春寒,想借你店歇息几日,不知可有清闲房间没有?”完颜止问跟在身后的老掌柜。

    “爷放心,小店虽小,清闲客房倒还真有不少,保证爷几位住下了满意。”老掌柜见有生意上门,眼眯成了一条缝。

    “好了,你领我去看看,如有合适的,店钱自不会少了你的。”完颜止说完掏出两锭银子轻轻放在柜台上,“这是定金,待我们庄主满意了,以后再加你。”

    “足够了,足够了,爷你这边请。”老掌柜见天上掉下个金娃娃,眉眼里全是笑,先头领完颜止上楼而去。

    二楼拐向南面,有一层独立阁楼,共有七八间客房,虽显朴素,却也雅致。更为中意的是,这一排房有两间正当街面,临窗而坐,来往行人尽收眼底。完颜止当即定下阁楼,吩咐老掌柜,不准闲杂人等上楼聒噪,每日三餐,自会让人下楼去端上来。老掌柜江湖人也见了不少,只道这一行人不敢暴富,怕有歹人前来,满口应承,财神爷住在店里,多留一天便多许多银子,他巴不得众人一直住下去呢!

    议定妥当,完颜止下楼引众人上楼安歇,靠街房间,一给张行风,一给自己住下,以便随时观察街上动静。接下来,便是陆文夫、小公主和公孙越一间住下,依次是四位心腹兄弟。完颜止暗暗吩咐众人,每夜轮值守夜,虽是小镇僻远,众人却一点也不懈怠,小心行事自会稳妥许多。

第二卷 歧路行 第十一章

    忽忽就到四月之初,寒冷已经悄悄隐去了行迹,天气煦暖中慢慢有了些炎热的气息。一行人住在小镇里,倒也相安无事。小镇僻远,街上少有陌生人,更不用说武林人士了,就连元军也来得稀少。老掌柜为了讨众人欢心,每日总是让厨子变着法子做最好的饭菜端上来。几匹马,也喂得膘肥体壮。

    南方春早,反正也不缺上好马料。完颜止见老掌柜殷勤如此,又赏了他许多银两,老掌柜侍奉得就更周到。每餐饭前,总有一位兄弟下楼端了上来,完颜止用银针试过,无毒后方才食用。白日里,完颜止、公孙越、张行风总有两人外出,打探五松冈地址,但半月下来,依旧是毫无头绪,完颜止心里不觉暗暗着急,陆文夫心里明镜似的,也不向众人问起。

    小公主奇瑞正是学步年龄,每日里在楼下顽皮嬉闹,倒和店里人混熟了,她脆脆的童音十分招人喜爱,每有人问起她母亲来,一边看顾的兄弟都说病殁了,别人也就不好再问起,对小公主奇瑞的关心也就更加真诚。

    只有那叫来福的喂马伙计,总是随身带一壶酒,整日里醉醺醺的,有人问话,也全是恶声恶气的,众人见他暴躁如此,也不去管他,反正马儿喂得肥肥壮壮的了。

    四月七日深夜,完颜止正要入睡,忽听得街面上传来急急马蹄声,这在以前是绝无仅有的事,他飞快从床上跃起,也不点灯,轻轻叩开窗棂。黑暗中,只听那马蹄声渐渐自东边响过来,似是两骑。紧接着,西边也响起了急速的马蹄声,一齐向客栈围过来,“吱呀”一声,伙计已打开店门,四人跃下马,也不打话,直向店里走来。

    完颜止关上窗户,推开房门,只见公孙越和张行风都握剑在手,楼口守夜的兄弟正向楼下张望,他压低声音:“你们保护庄主和小姐,我去打探一下。”飞快向楼口掠去,隐在黑暗李,倚靠在护手上,探身向下悄望。

    只见四个身穿夜行服的汉子,坐在向北一张桌子边,正猛嚼牛肉,估计是深夜赶路,饿得狠了,桌上一大盘酱牛肉很快被吃光了,一旁的酒却一滴也未动。

    “赵三哥,你那边情况怎样,军师写下的人都请齐了么?”左侧一个汉子打个饱嗝,伸伸腰问对面一个白净男子。

    “请帖倒是全撒出去了,不过有几位没见着正主儿,帖子都交到了掌门弟子手里,料想到时候准会赴会的。”白净男子也放下筷子,呷了口茶漱了漱口。

    “那是,月圆之会,是我江南武林数十年来头等大事,想必各大帮派自会趋赶前来,断没有不来与会的道理。再说了,军师理好的帖子头上,大多是江湖素有盛名门派,或者是武林宿儒,那些邪恶帮会和小门门派,想来赴会还没有机会呢。”左侧那魁梧汉子话有得色,想那军师之人,江湖上极是有名望。

    “张五弟言之差矣,军师每言道,许多武林前辈高手,大多隐于乡间草野,对功名一途看得极淡,叫咱们切不可有骄慢之心,因此才有了红豆相赠之事,就是怕出现遗珠之憾,特命我等相机行事,我和沈二哥这一路行来,就撒出了十多颗豆子,这每一颗豆子的主儿,武功身份都不比那些名门正派差。”白净男子淡淡地说。

    阴影里完颜止也心暗许之,想那军事之言,果是大有道理,武学一途实是深不可测,有许多武学世家,其实并无骄人武艺,只是凭世家名头扬万于世,倒有许多真正好手,平日里根本无人认识,就像他们黄河四雄,每人都有一身惊人武艺,个顶个都是江湖好手,但四人一直在陆文夫帐下效力,是以江湖中知道他四人的,倒不是很多。

    “赵三哥之言甚是,小弟鲁愚,忘了军事之言,罪该万死。”姓张汉子言下有愧,“敢问赵三哥,都是哪些人,你倒说说,也让弟兄们长些见识。”

    姓赵白净男子并不说话,轻轻呷一口茶,转向下首一直沉默不语的矮个老者,“沈二哥,还是你说说吧,也让兄弟们知道我江南武林,真是个藏龙卧虎之地,我们自己平素里走得少,满意为自己算个人物了,这次走了一遭,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

    “沈二哥,你倒是说说啊,也让我们长长见识!”那姓张汉子显得急不可耐。

第二卷 歧路行 第十二章

    姓沈老者点点头,吧嗒两声,将燃尽的烟袋在脚底下磕两磕,蹭掉地上的火星,抬起头来,有意无意向完颜止藏身之处看了一眼,完颜止心头一惊,连忙屏住声息。那姓沈老头能以旱烟锅为兵器,自是点穴高手,自己切莫暴露了行止。老者好像并没有发现什么,望了两眼,便低头喝了口茶清清嗓子,说了起来:

    “那日已到长江之滨,我和赵三弟送了拜帖,急忙往客栈里赶,太阳已偏西了,我二人地头不熟,怕错过了宿头,再说,元军夜晚搜查甚严,怕晚了入不了城。”

    “我二人紧赶慢赶,日落时分,赶到一个叫鸡公岭的地方,远远的,便听见前边杀声震天,似是有人打斗。我二人重任在身,不敢露了身份,蹑手隐在草茅间慢慢向前靠上去,想看个究竟。行得约一里之路,只见前边一块开阔山坡上,正有许多元兵围着两个打斗之人。我与赵三弟对个眼色,即是鞑子追杀之人,定是我大宋忠良,说不得只好帮上一帮,遂各捏了一把暗器在手,悄悄摸近,准备猝起发难。”

    “看看离众人只有百步之遥,我仔细估计了一下,四面敌人少也有近百人之多,陡听得场中那白衣人一声断喝:‘奸贼,我今日便取你项上人头,与我那好兄弟报仇!’言毕一剑欺进,对面那衣着元军服装之人惨叫一声,手中大刀飞上空中。白衣男子跟着一剑正中敌人心窝,一脚飞起,尸体远远飞向场外,围攻元兵见主帅阵亡,发一声喊,弓箭齐发。我心说要遭,也来不及招呼赵三弟,手中暗器一把掷出,人也飞掠而出,挥剑杀向鞑子,听得身边惨叫声不断,却是赵三弟也跟着出手了,转眼间已有数名元兵作了他棍下之鬼。”

    “‘二位好汉且慢动手,却看我小老儿怎生杀贼!’万箭之中,那白衣老人忽而大声招呼,中气十足,哪里有受伤样子!我二人只好收剑退开,数米之外,只听那老儿大喝:‘区区小箭,其奈我何!’我二人看时,只见白衣老人衣襟一扬,无数箭矢疾速飞向四面元兵,原来刚才元兵之箭,竟全被他大衣收了去。我心中暗暗佩服,只听得四面惨叫声此起彼伏,中箭元兵纷纷倒地毙命,余下的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没命向山下逃去,那老人厉喝一声:‘哪里逃?’只见白影晃动,附近元兵沾着他便纷纷倒地,看来老人是用重手法一掌毙敌。但饶是如此,仍有三四个敌兵远远逃到了半山腰,我心中暗叫可惜,终于给鞑子逃了几个去,那白衣老儿似是了解我心思,抬头对我展颜一笑,不慌不忙,抬起地上一张弓箭,搭上三支箭矢,力沉右臂,满弓射出,逃兵脚下虽快,又哪里快过了箭!一个正着,一箭射死了两个,余下几个,再也不敢举步,白衣老人飞身欺进,补上两剑,全结果了性命。”

    “白衣前辈高超武艺,真是让人神往啊!”那喊作赵三哥的举头望着漆黑的屋顶,似是又亲历了那天杀敌场景,倾听的二人也都悠然神往。

    “我见那白衣前辈武艺高超,百余元兵转眼间便成了他掌下游魂,心甚佩服之,想起军师之言,便想趁机结纳。正沉吟间,那老前辈远远向我俩招手,未等走近,只听他言道:‘二位好汉,便请帮小老儿一个忙,小老儿有一好友被鞑子追杀,现重任在身,性命危在旦夕,小老儿须得马上为其运动疗伤,叨扰二位帮老夫掠掠阵如何?’我正要同意,赵三弟已然接口:‘前辈只管为好友疗伤,我二人自当尽力为前辈护法,料想寻常狼虫也不在话下。’说完,提棍抢跃上山顶,眺望来路。白衣前辈哈哈一笑:‘如此多谢了!’不再说话,向左侧山坡杂草中抱出一个浑身血污之人,那人无声无息,估计是晕过去了。白衣前辈坐在草地上,双手抵住那汉子背心,运功疗起伤来。我心知此时大意不得,运功之时如有人暗算,纵有登天武艺也无法抵挡,练武之人都清楚,运功紧急关头,就是寻常小儿也难敌挡,更遑论武功在身之人了。难得前辈如此信任,自当竭力而为。遂提了长剑,在元兵尸体中查看,看有那还在喘气的便补上一剑,谨防他们醒过来后对白衣前辈无礼。”

第二卷 歧路行 第十三章

    沈老二说得口干了,喝了口茶,余人听他说得精彩,全都静静等他下文。楼梯口完颜止也听得入神,白衣老人顷刻斩杀元兵的武功,逼人的气势,坦荡磊落的胸襟,都让他心折。他已在心中暗暗拿定主意,以后一定要结识这一位武林奇人。

    “大约一个更次,晕倒汉子才哎哟一声醒转。白衣前辈收掌站起,徐徐吐气调息,想是为汉子疗伤大耗内力。赵三弟见两人站起,飞速掠了过来,前辈哈哈一笑说:‘多谢二位壮士相帮,小老儿宁远泽在这里谢过了。’我一听宁远泽三字,和赵三弟慌忙拜倒,口叫前辈不迭。宁前辈也不打话,右袖一挥,一股大力向我袭来,竟然跪不下去。我起了好斗之心,也是早已敬仰宁前辈威名,忙运内心相抗,硬往下跪,却被那股力道一阻,胸口一窒,赶忙收住内力,那股力道也随即消失,脚下却已站立不稳,蹬蹬地后退了三四步方才站住,神色尴尬之极。赵三弟没用内心相抗,若无其事站在原地,惊异地看着我。”

    “沈二哥,我那点内力,怎敢与宁前辈相抗。我要是你,早震飞天上去了,再说,我听宁前辈自亮名讳,吓得看都不敢看他一眼,哪里还敢运功哟,他老人家的话,只有乖乖的听从了。”那叫赵三弟轻声说。

    “只听宁前辈笑了两声:‘牛鼻子教得好徒弟,竟能与我天罡三拂相抗,了不得啊,了不得!’我一听他一试之下便叫出我师承,心里愈加佩服,恭恭敬敬上前作揖:‘宁前辈,家师不肖弟子沈南溪向你问好。’宁前辈微微点头:‘你回去告诉你师父,就说宁远泽侥幸不死,哪天便会找上他道观,扰他破了清规。’我低头应允,便恭敬地掏出一粒红豆,小心告知了月圆之会,宁前辈听了,接过红豆说:‘转告你家军师,就是没有红豆,我老儿也要找上门来的。这位兄弟实与那锄奸之会有莫大关系,天幸我救了他下来,到时自会前来。说不得,还有一场好打。’说完,自怀里掏出一本发黄的小册子,一个白瓷小瓶,将那小册子交与我手上:‘多谢你二人为我护法,小老儿也无什么特别的东西,这小册子是天罡三拂心法,正与你内功调息之法吻合,便送与你吧。’我心下狂喜,又要磕头谢恩,宁前辈却神色不豫了:‘俗礼免了,我笑老儿最烦这一套,日后牛鼻子知道了,莫要笑我小气才怪。’我内心狂喜不已,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宁前辈又将小瓷瓶交于赵三弟之手,微笑着说:‘铁杵金刚老不中用的东西,教出的弟子倒还硬扎,不过,钢至坚则易折,玉至纯而易碎,你今后得多练吐纳之法,与你棍术大有裨益,这十八颗紫气丹,你于调息之时食得一粒,或有小用,三日一粒,待十八粒紫气丹食尽,料你那不中用的师傅,也不是你的对手了。’赵三弟听说这就是江湖中传闻已久的紫气丹,兀自怀疑是在梦中,宁前辈却已经转过身去,抱起地上受伤的汉子,仰天哈哈一笑,猛地嘬口长呼。随着呼声,山林中飞速跑来一匹神骏白马,他抱着那受伤汉子,一跃飞上马背,向着渐晚的山道,驶了下去,只一瞬便不见了踪迹。我和赵三弟站在那里,半天了还怀疑是在梦中。”

    “沈二哥,直到今天,小弟尚自还在梦中呢,师父的棍法,本是刚猛一路,我还道宁前辈之说有误,试着照他指点调息了一番,果是大有收获,原来有几招滞涩之处全舒畅开了,虽是他对师父有些……有些那个……言之不恭,但小弟的棍术,比日前相比,的确是长进了不少……”那叫赵三弟的话里又是欢喜又是感慨,或许师傅的棍法,练得有些不对,可他当弟子的,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想起以后师徒相会,做师傅的反而不如土地,心里满是忐忑。

    屋子里静了下来,四人都沉入故事中去了。

    “沈二哥,赵三哥,祝贺你们机缘巧合,我和言四哥,便没有你们那样好运气了。”那姓张汉子又是羡慕,又是难过。

    “是啊,沈二哥,赵三哥,我们一路行来,便没有你们的机缘了。”一直沉默不言的汉子语含羡慕。

    “哎,我们兄弟平素里偏隅广东一角。兀自狂妄自大,殊不知江湖之上,高过我们的能人之士多得很啊,就是十七八岁的女娃娃,也比我们高强了许多。”

    沈南溪殊无欢悦之意,胸中倒似有无限感慨。

第二卷 歧路行 第十四章

    他猛吸两口旱烟,徐徐吐出来,似在回忆那不堪往事,“赵三弟,你我兄弟二人离开总坛,有多少日子了?”

    “沈二哥,我们是三月二十日离开总坛,距今已一月有余了。好在我们脚程还算快,路途没有耽搁,军师交待送达的拜帖,也都一一送到了。”姓赵汉子仰望着夜空,似是计算时日,他也是长叹一声,话语里殊无任务完成的轻松愉悦之意。

    姓言汉子与姓张汉子对望一眼,也不知道二人为何如此。

    “军师平素总是告诫我们,说我们常常在海上飘荡,自以为身手不错,其实上了岸,未必是人家对手。武林中身手硬扎之人,多得了海去,要我们不要妄自尊大。军师说得多了,兄弟们大多以为是军师谨慎之言,从没有当真过。就连我自己,也以为军师是过于小心了一些。”沈南溪放下手里茶杯,似是不愿回首往事。

    “不光是沈二哥,我们经常在海里打拼的兄弟,都有如此心思。想那鞑子兵何等英武,还不是败在我们的手里,乖乖的把十多艘战船给了我们,一千多人全喂了海龙王!”姓张汉子接口说。

    完颜止心里暗暗称许,先前听四弟说过,鞑子船队在海上与海龙帮交手,吃了大亏,不想竟被缴获了十多艘战船,想那海龙帮,倒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抗元力量,日后可得小心结纳才是,蹑神屏气,听得越发认真。

    “是啊,军师此言,自是让我等兄弟不要骄傲自大。但不是自吹,我海龙帮里却真个是藏龙卧虎之地。不说帮主军师和众位舵主一身武功如神龙见首不见尾,就是沈二哥你一身真传,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的。”姓言汉子附和道,言辞里满是得意。

    “我海龙帮里,哪个不是一身真功夫,沈二哥你也不要太小心在意了,就是偶尔失了手,那也很稀松平常的,不能就怪自己本事不好。”张五弟接口宽慰。

    “是啊,我们也每常里这样夸矜,浑不把军师之言放在心上,这才吃了大亏,好在有惊无险。现在想想,真是惭愧得紧。幸好没有出什么大事!”沈南溪心有余悸。

    “是啊,要是我们出了什么差池,身上绝密拜帖给人搜了去,我们自己性命倒不打紧,怎么对得起军师的信任和嘱托!”姓赵汉子接口说。

    “沈二哥,难道你们遇到了什么敌人不成,谁又敢与二位哥哥过意不去啊?”姓言的微感诧异。

    沈南溪不答他的话,转向身边姓赵汉子:“赵三弟,我们遇见恩公的事,也该有十多天了吧!”他轻声问。

    “是的,沈二哥,恩公离开我们也有十多天了,可我们还没有找到那个人,没有完成恩公的嘱托……”姓赵的面有惭色。

    “想我海龙帮八虎上将,琼崖一带也是响当当的角色,不想竟然在阴沟里翻了船,就连打听个人,也是无从寻起,说来真是惭愧得要命啊!”沈南溪摇摇头。

    “二哥放心,恩公托付的事,我兄弟怎么也得做好了,今夜遇见言四弟和张五弟,也可叫他们带回信息给总坛去,说军师嘱托之事已经完成。咱们接下来放下心用心寻访,就是把广东土地翻过来,也总要找到那个人才好。再说了,我海龙帮帮众数万,我已经给附近分舵传出了信息,兄弟们一起寻访,怎么也得找出来的,谅不会误了恩公约定的日子。”姓赵汉子宽慰沈南溪。

    “也只有作此想了!”沈南溪抬起头来,见四弟五弟不明所以地望着自己,微微一笑,也不解释,长叹了一声:“江湖险恶,我们兄弟俩也是知道的,这次奉命出来,带有军师秘命,自是更加小心提防,生怕误了军师交待的大事。”

    他停了停,喝一口茶水,继续道,“每日茶水饭菜酒水,我均用银针小心试过,确证无毒后方才食用,夜晚投宿,我与赵三弟总拣偏僻锢露的小店,以免引人注意,就是睡觉也是一直同宿一室,兄弟两人轮流警戒。唉,饶是如此小心在意,毕竟还是给奸贼算计了去……。”

    “沈二哥,那是贼子使奸,我兄弟都是光明磊落的江湖汉子,怎会想到奸人如此不堪,竟用下三滥迷香晕倒了我们。”赵三哥嘴里大叫,兀是呼呼有气。

    “三弟言之差矣,再怎么说,还是你我疏于防范了。”沈南溪摇摇头,娓娓述说起来。

第二卷 歧路行 第十五章

    原来沈南溪和赵亮自得了白玉老人宁中泽的指点,功夫日进,加之军师嘱托之事也将完成,心情十分愉快,两人沿途欣赏些暮春美景,切磋一下习武心得,也就慢慢地放松了警惕。

    那日沈南溪赵亮二人到得浙江境内,但见一片春花绚烂,心头好不欢喜,身边拜帖,也送出了十之八九,加之有了宁前辈的指点,功夫也是大进。二人心下商量,等过了今夜,便绕道去拜谒镇江的董震山董老爷子。

    计议停当,二人加紧赶路,终于在日落前来到一个无名小镇。”

    那夜正是四月十八日,春风和煦拂来花香阵阵,令人沉醉。二人吃过晚饭,便即回房歇息。浙地生疏,两人做的事情又是抗元机密,总是少与人照面为宜,再说了,二人趁早回房,还想按照宁前辈指点,运动练习一番。

    四周静悄悄的,约一个时辰过去了,沈南溪盘腿调息,总觉头浑胀焦躁,无法用心,这与以往大不相同,他以为这是修习高深内功使然,也不在意。正要再度吐纳,只得咚的一声,回头看时,三弟赵亮已然跌倒在地,昏了过去。

    沈南溪大惊欲起,骤感全身无力,一团气息竟无法提聚。他心说不好,正惶急间,耳内便听见有人哈哈大笑:“倒也,倒也!”门扑的一声自外面推开来,走进来两个持刀的蒙面汉子,沈南溪心内大急,只觉一股黑气往上用,眼前一黑,随即便不省人事……

    待得他悠悠醒转,发觉已置身于小店客厅里,手脚已被牛筋绳牢牢捆住。三弟赵亮委顿在几米远的地方,也给捆成了粽子。两人都是浑身湿漉漉的,想必是贼子用冷水泼在了二人身上。沈南溪暗暗提气,依旧是浑身无力。任他智谋过人,却兀自想不通是何时着了奸贼之道。

    巨烛照得屋子里一片通明。沈南溪见屋子里围着七八个黑衣人,那为首的蒙面任见二人醒来,哈哈一笑,随手撕了脸上黑布,却是海沙帮吴二帮主吴孟云。

    那吴孟云也不客气,又是呵呵一笑:“沈南溪,赵亮,得罪二位大侠了,我吴二愣子也不说假话,从你们一入浙江境内,我的人便悄悄跟上了你,这一处小店里,也全是我海沙帮的好兄弟。”

    吴孟云神色张狂:“你海龙帮要做那挡车之蹚臂,与天朝抗衡,那也是勉强不来的事,又何必要拉上我海沙帮来淌这趟浑水呢!如今大宋已亡,元朝如日中天,我吴二愣子再愣,也不会拿自己脑袋向刀口上碰,大伙儿说是不是?”他身边的汉子欢然应允。

    沈南溪与海沙帮素无交往,但听闻都是些血性汉子,往常里也做些劫杀贪官之事,现在见他们如此无耻,竟是给元兵吓破了胆,只气得话也说不出来。

    吴孟云拿起桌上密信,沈南溪一看大惊,那不正是送给董老爷子的信么?看来,晕厥这段时间,贼子已搜遍了他全身,却是如何是好?他也不说话,只是苦苦思考着计策。

    只听吴孟云得意洋洋地说:“张老匹夫不识时务,竟要置海沙帮全帮二千余兄弟于元军屠刀之下,我吴二愣子只好替天行道,杀了这老匹夫。”

    沈南溪听说他竟杀了张老帮主,心内剧痛,也不管自己身处险境,破口大骂:“尔等奸贼,不得好死,张老帮主仁义过人,不料竟遭尔等鼠辈构陷,贼子,沈南溪恨不得生痰你肉,为老英雄报仇雪恨!”

    吴孟云不怒反笑:“沈二哥,你也不用着急,想那张老匹夫一身功夫,何等厉害,我只不过用了与对待你一样的法子,他还不是乖乖地引颈就戮。武功好又怎样?还不是作了我刀下之鬼!”吴二愣子满脸狞笑,神情得意之极。沈南溪徒有满腔悲愤,可已作贼子刀上之肉,却也无法可想。他强压怒火,看看对面三弟赵亮,兀自昏昏沉沉,还未醒转过来。

    “可恨那张老匹夫,如此不识时务,我本想逼他交出你送去的密信,转呈于大元朝廷,我海沙帮便自可脱身事外,说不定,还有一场大富贵也未可知。怎奈他顽固不化,也就怪不得我吴二愣子心狠,斩杀他全家五十余口了。”吴二愣子洋洋得意,沈南溪却听得心惊,不想自己一封拜帖,竟要了老爷子一家人性命。他心内剧痛,却佯作不闻,暗暗积聚内力,伺机突然一击,与贼子同归于尽。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无法可想之时,我终于打听到送信之人便是沈二哥和赵三哥,说不得,为了海沙帮安危,只有得罪二位了。日后你们作了元人刀下之鬼,二位大可化为厉鬼,去找蒙古人算账去,可不管我吴二愣子什么事,哈哈哈……”吴孟云手里抖着自沈南溪身边搜出的密信,奸计得售好不兴奋,旁边的黑衣人也跟着狞笑不止。

第二卷 歧路行 第十六章

    陡闻一声暴喝:“吴孟云,张老帮主不曾亏待了你,尔等怎忍心作此禽兽之事!”

    黑暗中,一人破窗而来,挥拳直取吴孟云当胸,吴孟云也不是弱手,身子一挪,已隐入众黑衣人身后,哈哈大笑:“解乘云,我正怕找你不到呢,敢情你自己送命来了,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进来!”大手一挥,身边十余个黑衣人将解乘云团团围住,只听刀剑乒乒乓乓的撞击声,众人已经斗在了一起。

    赵亮已然醒转,与沈南溪对望两眼,二人只有苦笑相对。那解乘云乃是海沙帮三当家。年前在总坛曾与沈南溪有晤面之缘,是个极爽朗的汉子,一路伏虎拳天下少有敌手。沈南溪甫见他追敌而来,心中一喜,但见他只孤身一人,只怕讨不了好去,不觉为他担虑不已。

    果不出所料,那十多个黑衣人均不是弱手,解乘云久斗不下,不由怒吼连连。酣斗间,吴孟云一支袖箭打来,解乘云正躲避身后长剑,哪料吴孟云突然偷袭,听得尖啸,却已然躲闪不及。袖箭正中左胸,解乘云大叫一声,仰面便倒,十几个黑衣人一拥而上,霎时便把他捆了个严严实实。

    解乘云破口大骂,也不管鲜血染湿了前襟。吴孟云理也不理,将他摞到沈南溪身边地上,冷冷地说:“三弟,你也休怪作二哥的无情,而今之计,二哥唯有将你交于元人手中,谋反的罪名,只怕要着落在你身上了。我看你头脑聪慧,怎的也如此不开窍,那宋朝早已气数殆尽,大丈夫相时而动,趋吉避凶乃为君子……”

    吴孟云话未说完,解乘云一口浓痰疾飞过去,吴孟云未及提防,溅了一脸。解乘云破口大骂:“奸贼,谁是你兄弟,你这禽兽不如的东西,我恨不得生啖你肉……”才骂得几句,早有黑衣人赶上来,用东西堵住了他的嘴。

    沈南溪心下黯然,阴沟里翻船,中了贼子奸计,却也无法可想。他看看萎靡不振的赵亮,情知两人逃生已然无望,便欲咬舌自尽,以谢军师所托。赵亮亦是一样尽忠心思。

    就在此时,突听得一声轻叱:“何人大胆如斯,敢在仙子下塌的客店聒噪,扰人清静!”话音未落,一个粉面绿衫少女已倏忽飘到了客厅之中,她满脸嗔怒,瞪着吴孟云一行。

    吴二愣子陡见深夜来了个如花美女,脸上阴诈一闪而过,堆起了满脸笑容:“敢问姑娘,深夜到此何事?”绿衫少女冷冷地说:“你们几只小狗,汪汪的叫了大半夜,吵得我家仙子无法睡眠,仙子已经生气了,你说,该怎么办?”

    一干黑衣人听小姑娘公然称他们为小狗,不觉都怒喝连连,吴孟云脸色也变了几变:“爷们有些小事,如果吵醒了贵仙子,那也没有办法,大不了,叫你家仙子下楼来,我们兄弟陪她耍耍乐子……”

    “野狗无礼,怎敢出言无状!”小姑娘轻叱,长袖挥出,吴二愣子只觉劲风凛然,悚然飞身后跃,左脸上宛然多了几条血痕。他是江湖上成名人物,没想到一个轻敌竟着了道儿,哪里受过这样轻辱,不由大怒,挥拳猛进,早把怜香惜玉之心抛到了脑后。绿衫姑娘虽一拂得手,却哪里是吴孟云对手,几个回合下来,已闻她喘息不断。

    “翠儿,你且退下!”蓦闻一个冰冷的女音响起,众人看时,楼梯口站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素衣女子,她身材颀长,秀面如媚,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迷人姿态。几个黑衣人已然被这绝色的美丽迷住了三魂六魄,那女子看也不看众人,莲步轻移,款款下得楼来,走到场中,右手轻拂,吴孟云只觉一股大力涌来,心血翻涌,连忙收手站住,一边翠儿也趁机跃了开去。沈南溪见女子一招迫得吴孟云落败,心中暗喜,估计今晚有救了,遂放宽了心,静观事态发展。

    “仙子,贼子无礼!”翠儿一脸不服,那素衣女子淡淡应到:“好了,翠儿,你且退一边去,我都听到了!”

    “是,仙子。”翠儿不敢再说,狠狠瞪了吴二愣子一眼,退向沈南溪身边来。

    只听那素衣女子淡淡说道:“想必阁下就是海沙帮二帮主吴孟云了,很好啊!”

    吴孟云见女子称赞自己,面有得色:“正是在下,请问仙子芳名!”语气委婉了许多,刚才女子轻轻一拂,自己便觉得气血狂涌,他久走江湖,自是识相之人,此时已经在思考退身之计了。

第二卷 歧路行 第十七章

    素衣女子不理他的话,淡淡接口道:“听说你斩杀帮主张凌峰全家几十口,连三岁小孩也不绕过,是也不是?”冷冰冰的语调,听不出女子内心感情。

    吴孟云面色一红:“事出非常,张凌峰乃叛臣逆子,人人得而诛之,只不过假在下之手罢了,须知斩草需除根,那也是无法可想了。”吴孟云本来还想说几句大话,看看素衣女子那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态,想好的话早吓进了肚子里去。

    “很好啊!”素衣女子点点头,不再看他,冰冷的眼神在吴孟云身后一干黑衣人面上掠过,众人都不觉冷冷地打个寒颤,女子眼里的冷气,几令他们窒息。

    “你们中间哪一位,给眼前二位好汉使毒了?”素衣女子问话很轻,却自有一股威严在,“沈二哥和赵三哥何等英雄,亏尔等堂堂一大帮派,却做此无耻之事!”

    素衣女子望望沈南溪和赵亮,眼神还是冷冷地,语气却变得凌厉起来,“下毒也倒罢了,居然敢勾结苗疆无耻之徒,给人种那无色蛊毒,难道那下药之人,竟不知苗疆下此毒的禁令么?”冷然的目光再次逼视眼前的黑衣人。

    内中一个黑衣人听了此话,竟全身筛糠起来,烛光下只见他脸色惨白,牙齿打颤,再也把持不住,扑通一声跪在素衣女子面前。

    这一下变起突然,屋子里人都吃了一惊,吴孟云惊讶更甚,地下那跪倒之人,正是他暗地里高价从苗疆请回的下毒高手,不料甫见这素衣女子,便吓得体弱筛糠。一边的沈南溪,却隐隐猜出了面前女子身份,不由心下大宽。

    “很好,你终于认出我是谁了,起来了,给沈二哥,赵三哥解毒去吧!”素衣女子脸色稍和,那黑衣蒙面人却抖得更厉害,咚咚磕了几个响头,爬起快步奔过去,自怀里掏出一个白瓷小瓶,洒些药粉在手中,交与沈南溪和赵亮,两人也不犹豫,一口吞下,那黑衣人自桌上取了杯冷水,让两人吞了几口。绿衫少女早挥剑砍断二人身上绳索。

    药刚下腹,沈南溪直觉一股热气自丹田升起,麻木的手脚已然能够活动,也暗暗佩服苗人蛊毒厉害。他一跃站起,身边赵亮也站了起来。两人也不说话,本过去解开解乘云身上绳索,三人静静地站在一旁,看那素衣女子如何处理今夜之事。

    “好了,你自去吧,记得今后不可再为人作伥!”素衣女子对恭立一旁的使毒汉子说。

    那汉子听此言,满眼喜色,扑通跪倒:“多谢仙子不杀之恩!”抽出身边大刀,一刀砍断右臂。他强自忍住疼痛,左手抖抖索索拿出金创药给自己敷上。汉子极是坚韧,如此剧创,他竟是一声也不吭,屋内人尽皆变色。

    素衣女子好像早料到有此一着,一点也不吃惊,淡淡地说:“你既已知错,我也不再责罚于你,翠儿,给他解药,随他去吧!”

    “是,仙子!”翠儿应声向前,自身边摸出个小瓷瓶,倒了几粒药丸在那汉子掌中,汉子痛得全身打颤,却是满脸喜色,恭敬的接过解药,跪倒谢恩不迭。

    素衣女子右手一挥,那汉子拣起地上断落的右臂,看也不看身边的吴孟云等人,跃出窗口,但听脚步声慢慢低下去,汉子已去得远了。

    沈南溪与赵亮对望一眼,这才明白,原来那苗疆汉子本是使毒高手,竟不知觉间着了素衣女子道儿,为保活命,唯有自残谢罪,如此看来,这女子使毒手段之高,实已高出那苗疆汉子许多。

    吴孟云似也想到了这一层,脸如土色,正要出声求恳,只听素衣女子说:“翠儿,你让每人饮茶一碗,解了毒吧!”翠儿依言提过一壶茶水,倾了些白色粉末进去,让各人取水解毒。沈南溪赵亮和解乘云也各取了半碗饮下,心中烦恶之感才渐渐散去。

    吴孟云知道今晚已经讨不了好,双拳一抱:“多谢仙子不杀之恩,青山不改,绿水常留,后会有期。”便欲抽身退开。

    只见人影一晃,却是沈南溪拦住了去路。他已知拜帖中秘密,沈南溪怎能容他活着离开!解乘云业已闪身抵住门口,赵亮也提棍抢到了窗口,虎视众贼。

    吴孟云见抽身不得,哈哈一笑:“尔等现在有人撑腰,硬要留住我等,那也是无法可想,可江湖传了出去,说海龙帮沈二哥赵三哥联合海沙帮三当家联手杀了吴二愣子,怕也没有什么好话。而且,还有位使毒行家在侧虎视眈眈。”

    一边说,一边拿眼偷看素衣女子,观察她眼色。

    “吴二愣子,你用不着拿话捏人,我解乘云凭一双掌,便能摘你项上狗头!”解乘云经不住激,大吼一声,便要跃入场中。

第二卷 歧路行 第十八章

    “你们放手相搏就是,本仙子是两不相帮。”素衣女子忽然冷冷地说。吴孟云听了此话,脸有得色。望了自己身边随从,胆气陡增。他哈哈一笑:“如此甚好,便请沈二哥划下道来,吴孟云一一接下就是。”

    他竟丝毫未将赵亮和解乘云放在眼里,沈南溪心中暗暗得意,料那吴二愣子江湖薄有名声,武功与自己本不相上下,可自己近几个月修习宁前辈上乘心法,颇有所得,自信当胜过吴二愣子,也不在意。素衣女子既已言明两不相帮,自是会作壁上观。沈南溪望望赵亮,两人都是一样心思。屋子里黑衣人已悉知本帮机密,欲告知于鞑子,自是一个活口也留不得。两人拼死也要尽诛贼子。解乘云为报帮主灭门大仇,自也会全力相搏,己方虽只三人,倒也勉强能战个平手。

    “谅你们几只野狗,也不是沈二哥对手。”那绿衫少女忽然说,“我虽远在西南,也每常听起沈二哥痛杀倭贼的英勇故事,心里佩服得很呢,哪像尔等宵小,武功不济,竟然使毒害人,没有辱没了我武林人名声。”她笑吟吟望着沈南溪,“沈二哥,你余毒已去,大可放心,小女子看你痛杀奸贼了。”

    沈南溪感激地望了她一眼,点点头,走上两步,早有吴孟云身边随从将厅中桌椅搬走,留下一大块空地来。

    吴孟云听了绿衫姑娘讥讽,忌惮她毒品厉害,也不敢分辨。嘿嘿冷笑几声,跃入场中。沈南溪手握长剑,脚踏中宫,凝视着敌人一举一动。吴二愣子一声横练功夫,江湖上早有名传,沈南溪倒不敢大意。

    “等一等!”素衣女子忽然冷冷地说。沈南溪愕然转身,只见她已坐在靠东一张桌子边,桌上蜡火通明,照着她娇丽的脸庞,“本仙子已声明在先,两不相帮,但也容不得奸诈之人在眼前使巧藏奸,如有哪一方趁人之危偷施暗算,本姑娘忝为见证,也是要管他一管的。”

    她语调平淡,右袖轻轻向外卷出,桌上一只酒杯滴溜溜飞出去,看看遇上西墙,忽又蓦地飞转回来,轻轻落到面前桌子上,杯中还是满满一杯茶水。我心下大骇,没想到素衣女子不光使毒高超,衣袖一拂之力,竟神妙若斯!心中转念几次,已然确知了素衣女子身份,除了滇南八仙教百花仙子沈壁君,谁有此曼妙身手?只是不知,她怎的来了这琼海之地。

    吴二愣子脸色也连着变了几变,想必也猜出了素衣女子真实身份。眼里的惊恐一闪而过。沈南溪淡淡一笑,转身小声吩咐赵亮:“三弟,等会儿,千万不能让黑衣人走脱了。尔等已知机密,不能留下活口,下手不能软!”

    赵亮点点头,提棍封住窗口,解乘云依旧站在门口,自也是一样心思。他眼望着场中,四角里,绿衫姑娘又燃起了几只蜡烛,把屋子照得更加明亮。

    吴孟云也不说话,一柄大刀虎虎生威。沈南溪虚晃躲过,挺剑迎上,两人打在了一起。沈南溪恼他无耻,手上一点也不留情,那吴孟云也自了得,饶是沈南溪新近得宁前辈点化,自诩功力大进,他虽然招架狼狈,却也能维持个不败之局。眨眼间二十余招过去,沈南溪久斗不下心下恼怒,且有百花仙子沈壁君在一旁观看,自己面子挂不住,不觉剑招更狠,吴孟云果然力怯,又战得十余回合,屋子里已闻他粗重的喘息声。

    陡听一声惨叫传来,沈南溪急切间回头,却是一名乘机逃命的黑衣人,已丧命在了赵亮熟铜棍下。他心头一振,长剑长驱欺进,吴孟云手忙脚乱,给他一剑斩在左腿上,霎时间鲜血淋淋,屋子里黑衣人见吴孟云挂彩,已知今夜难逃活命,发一声喊,分向门口的解乘云和窗口赵亮奔去,想是趁人多势众抢先逃命。

    东首的百花仙子主仆二人依旧是冷冷而坐。沈南溪心下大急,唯恐给贼子走脱一人,那可是后患无穷。下手更是凶辣,那吴孟云此刻犹作困兽之斗,一柄大刀舞得似癫似狂,竟是拼命的打法,完全不顾自身门户大开。他这一拼命,沈南溪急切间倒无从下手,只有沉下心来,一心对敌。耳闻得几声惨呼之声,自又是几名黑衣人丧命在了赵亮解乘云二人手中。

    酣斗间,吴孟云大刀直向沈南溪左臂而来,气势汹汹,沈南溪哪容他得逞!一个虚晃,收敛回撤。吴孟云刀大力沉,一个收势不住,左脚向前迈出一步,后背完全露了出来。沈南溪觑准机会,剑点地上,一跃而起,长剑直刺其背后。吴孟云心知不妙,挪身躲闪,却再也躲不开这凌厉的“天罡三拂”。只听“噗”的一声,长剑直入背心。此卖国叛主奸贼,终于毙命沈南溪剑下。

第二卷 歧路行 第十九章

    沈南溪也不犹豫,拔出长剑,也不管剑尖上鲜血淋漓,发一声喊,便向门口杀去。此时屋内情形,已是一片混乱,地上已倒下了几具敌人尸体,其余之人,仍作困兽犹斗。他抽空看看情形,赵三弟那边,一根熟铁棍敌住两个使枪敌人,尤是游刃有余,门口解乘云一人敌住三个敌人,却是险象环生。他更不犹豫,老远便是长剑挥出,架住一柄砍向解三帮主的鬼头大刀。解乘云苦斗半天,本已是勉力支持,此刻陡觉压力舒解,心头一松,手上更加凌厉,“呔!”一声猛喊,一剑刺出,插入右侧敌人肩膀,飞起一脚,正中那人胸口。只听一声惨叫,中剑贼子倒地不起。左边敌人,甫见同伴殒命,吓得亡魂大冒,解三帮主血淋淋的长剑,业已当胸刺进,眼见不能活命了。

    沈南溪见他顷刻力毙二人,心中感奋,奋起一脚,正踹在对面敌人肚子上,那贼子身体飞上屋去,在屋檐上一阻,跌落在桌子上,只听噼里啪啦一阵响,却是几张桌子被压塌,那贼子在地上抽搐几下,就此丧命。

    解乘云扔了长剑,哈哈大笑:“沈二哥,多谢你援手,方出了我胸中这口恶气。这几个贼子,本是海沙帮帮众,受了吴孟云撺掇,竟然犯上作乱,杀害了老帮主全家,我在远方得知讯息,仓促赶了回来,吴孟云竟伙同一帮剑邪之众,叛出了本帮,公然投靠了蒙古人。”解乘云话道此处,狠狠踢了吴孟云尸体一脚。

    沈南溪看看窗口,赵三弟也已经结果了两个贼子性命,正提棍向这边走来,再看百花仙子主仆,依旧坐在东首桌子边,似乎连眼皮也没有动一下。刚才这场厮杀,她们就像没看见一样。

    沈南溪看看赵亮、解三当家,一起走到百花仙子面前,深深一揖下去:“多谢仙子侠救命之恩,我三人感激不尽,海龙帮、海沙帮全帮上下……均会感激仙子相救之恩……”

    百花仙子站了起来,堪堪躲过三人这一拜,粉面含羞,对我等社苒一礼,语调不再似先前的冰冷:“三位请勿客气,沈壁君这厢有礼了。”

    沈南溪听她直言便是八仙教百花仙子沈壁君,虽已猜出,却兀自有几分吃惊。解乘云和赵三弟听了此言,却是变色愕然,料不到名满天下的百花仙子,竟是如此美不方物的花容月貌!百花仙子见三人惊愕脸色,淡淡一笑,对一边站着的绿衫少女说:“翠儿,你看看屋内敌人,还有活口没有?”

    绿衫少女应声而去,一一在尸体上刺上一剑,饶是装死之人,也给她捅了个透心凉。沈南溪暗暗佩服百花仙子心思缜密,却也认为绿衫少女做法未免有点多余。百花仙子好似看出了他心思,淡淡说:“沈二哥,你身上的机密之事,全给这帮人知道了,如不斩草除根,只怕后患无穷,那又不知有多少好汉要受到牵累了。”

    沈南溪赫然心惊,暗责自己的妇人之仁,军师机密之事如给元军得知,怕不是要有多少人要命丧鞑子之手。他连忙点头称是,心中对百花仙子也更是佩服.

    “沈二哥,我听了宁大侠指引,专心为寻你而来,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的。”百花仙子轻轻说,下意识地皱皱眉头。

    解三帮主会意,叫过赵亮,两人将屋子里尸体一一抛出窗外,小店一干伙计本是吴二愣子手下,这时见靠山殒命,树倒猢狲散,早逃了个干干净净。沈南溪听见百花仙子之言,知她是专程寻找自己而来,倒不是客店偶遇,知她有事相问。搬过几条凳子,绿衫少女拿过几只蜡烛过来,放在桌子上,百花仙子主仆二人左侧坐下,我坐在旁边,赵三弟和解乘云下首坐了。

    百花仙子也不拖沓,依旧是语气淡淡:“几个月前,我从滇南动身,往南边寻找故人而来,谁知整个中原,已成蒙古人牧场。途中听说小女子故人已漂泊海外,遂急急赶来,尚未感到,却闻大宋君臣悉数纵身海底。小女子那故人本是刚烈汉子,自也是以身殉国了……”

    百花仙子说到此处,已是珠泪欲滴,蜡光下更显楚楚动人。三人想她话中那故人,必是她牵肠挂肚之人。但她不说姓名,三人也不好过问。

    只听仙子继续说道:“闻得噩耗,我只有黯然西返,归途中却遇到宁老前辈,听他之言,他从元军手中搭救了一个南朝汉子,听他说,南宋小皇帝虽已殉难,可仍有遗命托付于忠勇之士,我那故人,便是辅佐这忠勇之士的顾命之人。小女子听了内心狂喜,宁前辈却也不愿再说,我央之再三,他只让我追上沈、赵二位大侠,讨一颗红豆,也许那月圆之会上,会见到小女子故人之面。”

第二卷 歧路行 第二十章

    百花仙子娓娓说完,幽幽地叹了口气,一双忧伤的大眼眼望着前方寂夜,轻轻地说:“我这一等,就是四年,离开了这许久,也不知他可还记着我的样子!?”话语幽怨缠绵,三人都是一愣。

    那情形,分明是女子思恋情郎的幽怨,沈南溪与赵亮对望一眼,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番心思:百花仙子说皇上有遗命托于重臣,那军师筹划之事,更是大有可为。只不知那人现在何方,又如何才能找到。

    想到此处,沈南溪再不犹豫,掏出两颗红豆,递与百花仙子:“仙子侠名,早已熟知,今日蒙仙子相救,实是感激不尽,只不知仙子那故人,却是什么模样,海龙帮虽偏隅海滨,眼线却兀是通达,说不定哪天便能遇上仙子故人。仙子也可省去许多找寻时间。”

    赵亮也一旁附和:“仙子有事只管吩咐,我海龙帮自会尽力报仙子大恩。”

    解三帮主更是大拍胸脯:“仙子只管吩咐,海沙帮全帮上下莫不感念仙子援手,自会全力帮助仙子寻找故人。”

    百花仙子沉吟一下,便此应允:“如此小女子先谢过三位大侠了,小女子那位故人,江湖中少有人知,姓名倒也不便说出,只他一般是兄弟四人一路,一口北地口音,身材高大,很容辨识。“

    接下来,百花仙子详细介绍了自己寻找之人的特点,沈南溪三人用心记下。百花仙子说得极是仔细,沈南溪更是心中狂喜不已,暗想如能找到此人,军师掌了先皇遗诏,那时登高一呼,汉人自会人人响应,何愁蒙古人不退出我神州之地!想到此处,要不是他经事沉着,几乎就要高兴得跳将起来。

    众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怕有元兵查到,便即分头离开。解乘云性子最急,却是古道热肠,说广东一带正是海沙帮地盘,自己更是责无旁贷,率先起身告辞趁着黑夜匆匆赶往本帮。沈南溪和赵亮送走了百花仙子主仆二人,返回客店,将吴孟云等人尸体搬回房间里,浇上燃油,一把火将客店烧了。等火光冲天时,才悄悄离开小镇南行。

    两人一路南行,军师交待的事情已经完成,遂一边潜心修炼宁前辈心法,一边着力打探百花仙子所描绘的英雄。可天下之大,却哪里有音讯?沿途中倒听到了许多关于南宋沉亡的不同版本。有人说皇上和陆臣相一行避过了元军追击,栖身在南海茫茫中的一个无名小岛上,只等喘息已定,便会卷土袭来,逐走凶蛮的蒙古人。又有人说大宋数十万大军悉数蹈海自尽,没剩下一个活口。更有人说皇上死后,曾留下遗诏,让股耾之臣逃出元军追截,潜回陆上,召集志士仁人,一等天下有变,即揭竿而起,那时天下云集响应,汉人正统,自可恢复之。

    沈石溪终于将故事说完,他顿了顿:“目前流行的这第三种说法,倒与百花仙子所言相近,只不知宁前辈所救之人,是否有更确切的消息。我早已飞鸿传书,告知军师一切,军师已暗派白虎堂好手,暗中探查,争取早日找到那神秘人物,好暗中保护起来,那时群龙有首,大事便可早日成功。”

    “好在宁前辈已应诺赶赴月圆之会,到时候,一切便可以真相大白了。”赵亮在一边插嘴,其余两人纷然赞同。

    沈石溪的目光,又一次有意无意地望了望完颜止藏身之处,便即转回头,望着门外:“估计这会儿解帮主正赶往客店来,这一处客舍,本是海沙帮秘密分舵,数日前他帮中弟子传来消息,要我和赵三弟假道迂回,来此小店相侯,子夜已过,他也该到了。”

    四人沉沉的坐着,再也无语,完颜止见四人是忠志之士,本起了结纳之心,但想江湖险恶,不能光凭一席之言,便轻信于人,遂静静呆于原地,想进一步看个究竟。

    远远第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越来越响,到店门口嘎然而止,紧接着,奔进四个精武汉子,那打头之人老远便哈哈大笑:“沈二哥,赵三弟,解某帮中有事耽搁,迎接来迟,勿怪勿怪。”一边说,一边伸手与四人相握,沈石溪一一介绍了,众人重新坐下叙话,解乘云对身边一个老者说:“老钱,吩咐兄弟们重新整治酒席,我要与几位好兄弟美美喝上几杯酒。”

    “是,帮主。”老钱恭应退下。

    暗影里完颜止却是大吃一惊,那领头的解乘云,分明便是酒店中那个整日宿醉未醒名叫来福的中年汉子,儿那个叫老钱的老者,不就是一脸堆笑的客店掌柜么?自己如此小心在意,竟没有瞧出众人身份,看来己方秘密,自也给他们探去了不少。想到此处,只觉得后背发凉,如若这一干均是奸邪小人,怕是自己一行早中了毒手暗算,不觉冷汗直冒。

    只见烛光下沈石溪和解乘云俯头细谈,却再也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内容,只隐约听出“百花仙子,”“红叶大侠”,“五松冈”,“月圆之会”等等字眼。完颜止虽身在行旅,但江湖规矩却是清楚的,知道两人必是在交谈一件机密大事,自己暗中偷听,显得有些偷偷摸摸,遂轻轻站起,一个鹞子翻飞,跃向了二楼陆文夫等人栖息的小院里。

第三卷 明月庄 第一章

    完颜止叫过众人,将自己所见拣重要说了几句,嘱咐大家全力保护陆文夫和小公主安全。自己则与公孙越、张行风分别把守各个门窗。陆文夫四位亲随也是打起精神昼夜值守,但客店里静悄悄的,整个晚上,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天已大亮,完颜止命公孙越守住楼梯口,其余人全退入陆文夫房间,折腾了一夜,大家都有些疲倦,红着眼睛。完颜止细细将昨夜见闻与众人说了,大伙都是大感诧异,却也是无比兴奋。陡觉有许多人在背后默默相随,悲切之气稍减。陆文夫更是面露喜色,一改往日沉郁之气。完颜止却道行止估计已给人瞧破,怕有叵测之险,须得及早动身为宜,众人都杂然同意。计议已定,决定早饭后便即启程,一边隐然南行,一边打听五松冈究竟在何处。张行风下楼吩咐伙计做饭添菜,完颜止叫过公孙越,把众人商议结果悄悄与他说了。

    吃过早饭,收拾好行礼,完颜止下楼叫过掌柜,推说生意紧急,主人小恙已愈,着即启程前行。那叫老钱的掌柜一脸笑容,连连留客,一边吩咐小二备马装车。完颜止暗暗观察,这老钱哪有昨夜那飒爽英姿,更无半点江湖人痕迹。看来他隐藏之密,常人万难觉察,完颜止也不说破,只在心里暗叫惭愧,看来以后行走江湖,需得多加小心。

    一行整装上马,便要离开,那姓钱的掌柜忽然从店里奔出来,向着马车大叫:“客官,等一等,老夫有一句话说!”

    完颜止止马不前,那老头奔过来,似乎全身力气已然用尽,气喘吁吁地说:“客官,小老儿有一句话说,离此一百余公里地方,有一座明月山庄,那里有客官需要的上好瓷器。”

    见完颜止不明白,钱掌柜又续了一句,“听说,那庄子里有五什么冈上的月圆宝石,管保客官一看就会爱不释手。”

    完颜止听他说什么五松冈月圆字眼,知他有意告之地址,暗暗用心记住,那钱掌柜却已转身离开,依旧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可只一瞬眼间,他已跨入了客店大门,完颜止早知他身手不凡,却不料高明如斯,愣了一愣,想自己兄弟四人常年随陆将军征战南北,做梦也想不到这南海之滨僻远小镇会有如此绝世高手。昨夜听那海龙帮军师常言说,天下能人异士大多草隐乡间,真是一句确话。

    他摇摇头,一勒马缰,白马嘶鸣一声,撒开了四蹄,张行风一行骑马赶上,一行人径向西南而去。

    行了约一个时辰,路上行人渐渐减少,完颜止一勒马缰,马行速度慢了下来。这里前不挨村后不着店,众人正在诧异,完颜止驾着马车拐入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山道,众人心虽不解,也只得纵马跟缀。

    前头马车在一处山崖边停了下来,陆文夫掀开布帘走了下来,紧跟着怀抱小公主的公孙越。后边众人也纷纷停住马头。其时太阳明媚,四野无人,完颜止笑吟吟地走过来,对大伙诡秘的一笑:“目前我们行止已然给人探明了去,近日让大伙到这荒山野地,不妨作一番易容打扮。”

    一边说,一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胭脂等物,上到车里,叫:“路庄主,你先上来。”

    陆文夫也觉得有趣,满面笑容跟了上去。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疑惑不解,公孙越却深知大哥精通易容术,只不过向时在军中,无用武之地罢了,此时正当其时,大哥自是会露上一手。他也不解释,拍着春睡的小公主,一边微笑看着马车。

    不一会儿,车上走下一个形貌英武的健硕老人,白须飘动,双目炯炯,大伙正在诧异,那老者说话了:“伙计们眼也忒钝了些个,连自家主人也不认识了?你们也太不称职了吧!”言毕哈哈一笑,不是陆文夫是谁!大伙儿恍然大叫,都赞叹完颜止易容手段高明。

    不到一个时辰,众人依次上得马车去。等下得车来,便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张行风成了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儿,公孙越一改英武之气,变成了一个随行书童。四个亲兵,也全成了押运货物的伙计,大家都嘻嘻哈哈笑个不停。完颜止最后下得车来,大家一看更是捧腹,他竟把自己打扮成了一个乡野账房先生,一身灰旧长衫,装扮得尖嘴猴腮,一副精明生意人样子。只听他尖声尖气地嚷:“伙计们赶快上车打马行路,不要耽误了路大庄主生意,到那时候,可别怪我老儿克扣了尔等工钱!”声音竟然完全变了,典型的乡间俚语。

    众人相顾莞尔,口中称是,纷纷上马扬鞭,一行人重新转回大陆来。估计此时纵使有跟缀之人,也决计料不出这一路乡农打扮之人,便是清早自客店中启程的那一拨了。

第三卷 明月庄 第二章

    此时日当中午,沿途景色正深,满眼迷人绿色,江南景色,自与北地不同,众人都觉爽心悦目,不住左顾右盼。车行得不远,车厢里奇瑞小公主闹将起来,原来刚才易容之时,小公主正在酣睡,这时一觉醒来,发现身边全是陌生的面孔,小孩子怯生,大声哭闹起来。

    完颜止大叫疏忽,刚才的确没想到这一层,车厢里陆文夫和公孙越不住温声劝慰,好在容颜虽改,两人声音依旧。再拿些糕点哄逗,小公主这才将信将疑,收住了哭声,众人心里一块石头也才落地。

    小公主小孩子心性,不过大半天也就适应了新面孔。想当初她在襁褓之时,也不时有宫娥替换情形,在她幼小心灵中,本也以为如此。倒是驾车的完颜止,担心了不少时间,听车厢里小公主又咯咯笑起来,这才放马赶路。

    已是五月之初,一行渐渐离开青山来到平野,可田野里出了荒芜的杂草,只偶尔零星地点缀着一些枯黄的禾苗,夹在疯长的杂草中间,显得那么凄惶,一看便无人照料。众人刚刚高兴起来的心情,又变得暗淡起来。路途中,不时有流民走过,他们大多衣衫褴褛,满面饥色。时不时的,有骑马吆喝的元兵飞快驶过,路人远远躲避,那飞扬跋扈的姿态,让人心头无端火起。

    忽然几骑马自身后飞快而来,还在老远,头前马上那人便大嚷:“闪开,闪开!爷们捉拿凶犯,挡路者同罪!”

    众人赶忙勒马避过一旁,七八个手拿大刀长矛的元兵吆喝着自旁边卷过去了,带起一阵扬天尘土。也不知又有谁遭殃了,众人正在猜疑,身后又是急促的马蹄声起,吆喝声中,卷过十余骑马来,马上元兵神色匆匆,看也不看众人,飞驰向前去了。

    “大哥,怎么回事?”公孙越掀起一角车帘,向赶车的完颜止询问。完颜止头也不回,举起马鞭空中一扬,马车奔得更快:“不清楚,一共有十余鞑子骑马奔前边去了。似是与我等无关,不过看那架势,估计又是哪个抗元志士被围住了。”完颜止心细如发,见那奔跑的鞑子坐骑都是大张着嘴,自是长途狂奔所致,普通巡逻兵,不会赶得如此匆忙。

    “张老弟,吩咐兄弟们做好准备,你带两位兄弟快马向前,探听一下虚实,我们随后赶来!”向着跟上来的张行风小声说。

    “是,完颜兄,我这就赶上去!”张行风右手一挥,张良萦和身边一个汉子快马奔出,尾随张行风而去。

    行得不多远,便听见风中远远传来打斗吆喝之声,张行风催马急赶,远远望见一个低矮的小山包,四近横着一些低矮草房。声音便是从山那边传过来的,他左手一探,一把暗青子已经攥在手中。

    “小五哥,你还是乖乖的投降了吧,不要让韦头领生气了,呆会儿一家子全做了刀下之鬼,那可不划算。你看,二伯已经为你的愚顽无知搭上了老命,你就不要固执了吧!再说了,宋朝早完蛋了,你还保它作甚么,你自己不怕死,难道也让嫂子和侄儿也陪着你死吗?”一个声音在山包边响起。

    “呸,王六儿,你休得胡言,我王小五没你这样腌臜兄弟!你卖兄求荣,无君无父,真是羞煞了我王氏先人!”一个声音破口大骂,“要杀便杀,我王小五皱一下眉头,便不是好汉子!”

    跟着听见一声孩子惨叫:“,姆妈,爹爹啊……!”接着是一个妇人哭骂声:“小顺子,我的好孩子啊!……贼子,还我孩子命来!……”声音就此断绝,估计是妇人见自己孩子遇难,心痛交加,晕厥了过去。

    张行风心下狂怒,催马更快,听得刀剑声不断,敢情已经交上了手,看看赶过山头,远远只见一个汉子正被元兵团团围住,他自马上一跃而起,人在半空,手中暗青子已经分袭四周敌人,右手长剑,划出一道耀眼的剑幕。

    “贼子休得猖狂,怎敢欺负我大宋无人,还不快快领死!”

    话音未落,身影已经落在圈子外,一剑刺出,正中一个元兵胸膛,那元兵正在躲避暗器,怎知对手身影如电,惨叫一声,倒地毙命。张行风也不去管,跟着一剑,刺伤左边一个敌人肩头,其余敌人见他来势凶狠,纷纷闪避,慢慢将张行风围入了包围圈中。

    张行风举目一望,圈子中一个中年汉子,浑身衣服已被鲜血染红。汉子身前地上,倒着一个女子,自是刚才那尖叫昏厥的女人,不远处,一个老人倒在一堵残破土墙边,老人旁边倒着个七八岁的孩子,胸口赫然插着一柄长剑,正有汩汩的鲜血涌出。

第三卷 明月庄 第三章

    “贼子看剑!”张行风怒气难捺,元兵如此凶残,竟连白发老人和垂髫小儿也不放过,简直是泯灭人性,与禽兽何异!见来了外援,那满身血污汉子本已早作了必死之心,这时也大喝一声,挺起手中大刀攻了上去,十余个元兵团团围住二人,一时杀得难解难分。

    后边张良萦和同伴跟着赶到,两人也不说话,挥剑杀入战团。张行风顿觉压力减轻了不少,左手入怀摸出一把暗青子,往元兵脸上抛去,但闻惨叫声起,几个敌人中招倒地,其余元兵纷纷后退,这一来,竟然成了个势均力敌之势。

    但闻马蹄声得得,完颜止马车已经停靠在山前,跳下车走过来。元兵但见一个乡野打扮的老学究慢慢步入场中,嘴里尖声尖气嚷:“乖乖的不得了,光天白日之下,竟然有人胆敢拒捕,我们小本生意的,怎敢再行上路!”

    一边说,一边径直向场中行来,那元兵姓韦的头目本在外围观战,见他走近来,还道小老儿不识好歹,正要出生呵斥,蓦觉一道白光在眼前晃动,尚未醒悟过来,人头已落地,咕噜噜滚下山脚去了。

    早有公孙越奔上前来,舞起一团剑花,元兵虽彪悍,哪是众人敌手!此时纵使要逃命,却也已然不能够。既已照面,哪里会让活口留下!均是痛下杀手,眨眼间,十多个元兵,纷纷做了刀下之鬼。那汉子见敌人死尽,蓦觉眼冒金星,力气用尽,眼前一黑,就要倒向地上,身边张行风赶忙抢前一步扶住。但见他脸如金纸,已是油尽灯枯之势。

    远远一个青衣汉子呆呆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此时好像才醒悟过来,发一声喊,就要向山下逃去。张行风听得声音,正是那引来元兵的王六儿,来不急阻拦,随手长剑挥出,剑柄在王六儿腿弯里重重一撞,王六儿杀猪般惨叫着倒在地上,早有张良萦跟上去,抓住袖口提了过来,扔在地上。

    张行风臂弯里汉子听得王六儿惨叫,艰难地睁开了眼睛,见王六儿倒在身前地下,他挣扎着站起身来,提着手中大刀,刀尖上兀自滴沥着鲜血,摇摇晃晃向王六儿走过去。

    “小五哥,我错了,你饶了我吧!小五哥……”王六儿腿不能动,在地上爬行,一边不住哀嚎,涕泗横流,“小五哥,你饶了我吧,我知道错了,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你放了我吧!”

    “呸!你这个忘祖背宗的不肖之徒,你不说这些还好!”王小五啐他一口,一步步靠近,“你两位个哥哥都为我大宋尽忠而死,不想出了你这个没骨气的东西,真是羞煞了我王氏先人,今日我便为我老王家斩除你这个败类!”

    那王六儿见生还无望,只吓得屁滚尿流,王五哥正要举刀,只听得一声惨叫,却是那妇人被众人救醒转来,看见儿子尸体,爬过去抱在怀里,这才哭出声来。妇人这一哭,直哭得山悲水惨,众人也都心下黯然。王五儿看看妻子,看也不看王六儿,一剑斫下去,王六儿哼都没哼一声,便即了账。

    王五儿扔了手中大刀,噗通跪倒在地:“爹爹啊,……我可怜的孩儿啊,我为你们报仇了!……”一口鲜血喷出几米远,晕倒在地。

    “小五哥,小五哥,你等等我啊!”

    妇人哭叫着爬过来,抱着鲜血淋漓的王小五痛哭起来。

    完颜止赶忙用掌抵住王小五后背,将自己一股真气缓缓注入他体内,两个兄弟也将老人和小孩尸体抱了过来。陆文夫早已走下车来,站在一旁,看众人施救。

    王小五悠悠醒转,看了看哭泣的妻子,又望望众人关切的眼神,断断续续地说:“谢谢各位……恩公相救,王小五……感激不尽……”说了这句话,已显十分吃力。

    张行风连忙阻止他说下去:“你且用心疗伤,杀鞑子本是我汉人本分,你也不用多礼。……”

    王小五听见他说话,陡然两眼放光,呼吸急促:“你是……张将军,你是张将军……”

    声音激动,似是见了亲人,可他和张行风眼神一对视,眼睛里神光又马上黯淡下去:“不是,不是的……,是我眼睛花了,恩公莫见怪,是我认错人了……。”声音虚弱,众人却都听出了他声音中的无限失望。

    “你看看,是不是认识我!”张行风听他话里意思,估计是自己以前部下,也顾不得许多,几下除去脸上易容,现出本来面目。

    那汉子本已闭眼,听得此言,蓦地睁开眼睛,只瞧一眼,便眼放炽光:“张将军,真的是你,王小五还以为是做梦呢……!”他一激动,噗的又是一口鲜血狂涌而出。

第三卷 明月庄 第四章

    “你先好好养伤,切莫着急,等伤好了慢慢说!”

    张行风抓住王小五的手安慰他,却见一边完颜止黯然地摇摇头。原来王小五身中数刀,没有及时包扎,早就失血过多。起初完全凭着一腔豪情,这才勉强支持了许久,此时大敌一去,提紧的心一松,他人也到了油尽灯枯之时。

    “张将军,步兵校尉……王小五……向你报到了……!”

    王小五满面喜色,声音却慢慢低了下去,人也陷入了昏迷中。众人知他生命即将燃尽,都围着他,听他喃喃低语,“张将军……,梅山一役,我手下一百多个兄弟为保大军突围,不幸被鞑子包围了,兄弟们直杀得刀口卷了,也无法突围……,最后都做了鞑子俘虏。可我大宋健儿……,誓死不愿投降,鞑子命我们搬运粮食,喂马修路,……每天皮鞭加身……吃尽了苦头。但终于给大伙儿觑准一个机会,杀死十多个看守的元兵,……逃了出来,可百十个兄弟,……也只剩下了十余人。我们四处打听,也不见大军踪迹,……后来听闻大军于海上覆灭,兄弟们悲痛万分,却怎么也不能相信。……一路上元人搜查甚严,我们只得只身逃命,一边寻找将军……天可怜见,终于……给我……见着了……。”

    “大家都很好,你放心吧!”张行风低声劝慰。

    “好啊,……很好啊,……我真是高兴得紧……!”

    王小五满面笑容,声音越来越低,终至不闻,张行风只觉自己握着的手陡然沉了下去,就此寂然不动,一探鼻息,王小五已然气绝。想起王小五等人被元军杀散,历尽千辛万苦,却仍然无法逃出鞑子追捕,不禁满心凄然,眼泪迷糊了他的眼睛。

    那妇人却没有再哭,拿衣襟拭尽王小五嘴角鲜血,轻轻叫了两声:“小五哥,小五哥,你安静的睡吧,我守着你呢……!”

    张行风见她神色木然,怕她想不开,连忙温声劝慰:“大嫂且节哀,小五哥不会白死的。此地凶险之极,我们得快快安葬了他们尸体,再伺机报仇不迟!”

    妇人默默看了他一眼,慢慢地,两行眼泪哗哗流了下来。完颜止吩咐兄弟在山脚下挖了个坑,将爷孙三人掩埋了。又将元兵尸体远远抛下山脚小溪里,妇人翠娥也平静了下来,断断续续把事情经过告诉了众人。

    梅山一役,张行风大军保随陆文夫望海儿去,王小五受命阻击,终于被敌人俘虏。吃尽了苦头,那日王小五冒死突围,却只有十多个兄弟得以生还。一路上到处是元兵,十多人只得分散逃命。王小五找寻大军不到,入耳全是让人伤心的消息,加之乡关在望,苦想老父妻儿,遂于夜间悄悄潜回村子。却没想到一家人团聚之事,给隔壁王六儿知晓了,连夜悄悄报告了元兵。

    一家人正在相聚的欢喜之中,听得外边元兵叫嚷,王六儿一边为虎作伥。王小五情知自己行迹已然败露,趁着夜色,杀死两个元兵,逃出了村子。但元兵人数众多,又有王六儿熟悉路径,加之老父妻儿在旁,哪里逃得开去?自昨夜至今,王小五已经苦苦支撑了大半天,元兵人数也是越来越多。王小五本为步兵校尉,一身功夫不弱,加之元兵只想活捉他去,这才打斗了许久。但他毕竟是独木难支,到得山脚下,他已然身中数刀,要不是陆文夫一行赶到,早给元兵活捉了去。

    众人默默听完,一一在王小五爷孙墓前撮土为香,对空拜了几拜,夫人哭泣着在一边回礼答谢。拜得完了,完颜止便即吩咐收拾上路。好在元兵剩下许多马匹,张行风挑拣了几匹健硕的牵过,余者解下马缰,在马臀狠抽两鞭,赶回山里去了。

    完颜止给张行风匆匆补上妆,陆文夫让翠娥和小公主车里坐了,自己和公孙越骑马跟缀在后,一行驰马向西南奔去。

    翠娥甫经丧夫失子之痛,神情有些恍惚,但听丈夫临死之言,知道这一行人便是夫君拼命保护的主帅,心中敬畏,又见敌人尽死,这才心中悲戚稍减。她虽是乡野妇人,却是十分明理,加之母性天然,小公主长得玉啄似的可爱,对她极是依恋,翠娥立刻就喜欢上了。

    小公主自下船直到今日,方得有女子为伴,也是淘气不已,行不得半里地,两人相处已十分融洽。车厢里不时传出她阵阵银铃般的笑声,翠娥心中的忧伤,也被这天真的笑声冲淡了不少。

第三卷 明月庄 第五章

    五月初五端午节,家家做粽子,怀念楚国投江自尽的大诗人屈原。今年端午又和往年不一样,别有一番滋味。南人甫作了元人子民,心怀故国,满心悲愤不敢表露,只有在节日中委婉地发泄一番。元朝虽已明令禁止各地举办龙舟大赛,可民间吃粽子的习俗,却是禁止不了的。

    陆文夫一行自易容以来,沿途倒少了许多麻烦,路上虽时时也遇见武林人士,却再也无人注意他们。一伙人走在大路上,领头是个乡间土财主打扮的人,随从伙计也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模样,这样形容,任谁也不会多瞧上一眼,倒是住店时挨了不少掌柜白眼。众人心中窃喜,也不在意店主奚落,夜晚歇宿也睡得踏实了许多。

    十多天的颠簸过后,众人已经悄然隐身于一个叫小圩庄的小村子里。小圩庄远在广东西南一个一面临海,三面靠山的僻静所在,这里地处僻远,人烟稀少。几十户人家错落杂处在山坳间,房屋破败陈旧,庄子里人大多是各处逃难而来的渔民,男人们每日里出海讨生活,十天半月不回来,只留些妇孺老人在家。完颜止兄弟几人考察清楚了,在一个傍晚,一行悄悄入进小圩庄来。

    众人自己动手,整饬了庄子西侧一栋年久失修院子,拾掇一番,众人住了进去。

    一晃半月过去,众人也渐渐适应了这里潮湿闷热的环境。翠娥和小公主也相处得越来越融洽,这倒让一伙大男人轻松了不少,公孙越最是轻松,一路上小公主折腾得他够呛。再说,翠娥烧得一手好菜,众人也可大饱口福了。附近人烟稀少,庄子里人见来了生人,只道是和自己一样逃难来的,远远的打过招呼后,并不串门。

    每日里,完颜止和公孙越张行风三人总是早早出门,打探眼下时局,张良萦则带着四个兄弟守紧大门,毫不懈怠。

    消息总是让人沮丧,不光是整个南宋江山,云南大理、吐蕃、朝鲜均已沦为了大元属国。南宋境内,再无抗元之师了。不过完颜止三人也已经打探清楚,那明月山庄就在离此地百余里外的乡间。山庄背依高山,面临湖泊,湖泊毗邻大海,是个极清雅所在,亦是个极好的防守之地。据说那明月庄庄主姓白,单名一个朴字。据说那白庄主早年外出经商,中年便挣得偌大家业,后落居此地,置田买业,大兴土木修建明月山庄,耗时数年方成。明月山庄绵延数十里,其间围着几座高山,几条溪河,极是雄伟壮观。平日里,白庄主为人极是谦和,四近百姓每受他恩惠:减免田租,赈救灾民,博得了十分好名声。

    转眼就到了五月初四日,广东天气,已经渐渐觉得了十分闷热。一大早起床,完颜止小声吩咐公孙越,张行风两句,两人如飞向东、西去了,完颜止看看两人走远,走出大门,径向正北而去。

    一路行来,但见山野间夏花葳蕤,农民们在煦暖的季节里辛勤耕种,田野间到处是忙碌的身影。战争的伤痕,正在一点点被时间抹去。官道上例行巡逻的元兵也比以前少了许多,偶尔遇见几个,也全是懒洋洋的,人马都耷拉着脑袋。完颜止攒行了半日,也未发现什么可疑迹象。看来众人隐身之处极是安全。

    完颜止放下心来,放慢行马,任由它行到一座小山脚下,方才止步。他望了望天空蔚蓝的云朵,便即打马折返。不一会儿回到院子里,已到了午饭时间,公孙越二人早回来了,正在院子里铡草喂马,准备着午后的远行。

    吃过午饭,完颜止细细给陆文夫和张行风易容改扮。等二人走出门来,众人又是一惊,陆文夫已经成了个虬髯的赳赳武夫,极是魁伟。张行风身材偏小,却也成了个倜傥的青年,只见他腰佩长剑,剑樱如花,宛若世家子弟。完颜止自己,却又变成了个颇有胡须的江湖郎中模样,直看得大伙捧腹不止。完颜止小声嘱咐众人一回,望见陆文夫和张行风已经上马,也不再停留,叫一声:“路大侠,张老弟,且等等我万郎中!”

    尖声尖气的上马,众人见他丝毫没有平日里英武样子,都不禁暗暗称赞他易容手段高明。

    但听几声马嘶,三骑马得得地出门去了。

    三人出了小圩庄,便折向西南,径向明月山庄驶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青山隐隐间。

第三卷 明月庄 第六章

    太阳渐渐偏西,热气稍减,正宜赶路。三人纵马急行,宽阔的官道上,行人却不少,看那一拨拨打马驰行样子,十有八九都是身怀武功之人。不用说,这多半是为了赶赴明晚月圆之会。好在三人早已易容,倒也用不着闪避,再说这广东武林豪杰,他们也认不得几个。

    一口气奔得五六十里路,马跑得乏了,完颜止勒住马缰,三人缓缓放慢速度,看看天色还早,倒不用着急。两人有意无意,将陆文夫夹在了中间,陆文夫心中明瞭,也不言明,只是微微一笑。

    完颜止暗暗留心身边驶过的武林人士,倒很有几个黑白两道上极有名的人物。却看得他摇头不止,这些武林人士,打杀拼命犹可,真要举起义旗与元兵抗衡,并不比普通宋兵强多少。也不知道海龙帮这月圆大会,究竟买是什么关子。

    远远听见前边山脚下有人高声喧哗,完颜止回头使个眼色,三人纵马赶了上去。老远就见山脚下围着一大群人,走进了发现,许多正是刚才超过他们的武林人士。

    “兀那和尚,你横在山路中间干什么!快快给让了开去,不要耽误了大伙儿赶路!”人群中一个人高喊。

    完颜止翘首一看,原来此地是两山峡谷间,只一条小路,蜿蜒通向山上,左边是看不见底的悬崖,那小路极窄,仅容一马通行,此时,一个和尚横卧在路中间,阻住了去路。

    “和尚,快快让开!不要惹急了爷,爷胯下宝马可没有长眼睛,说不得,便从你秃头上踏将过去,到那时,看是你的秃头厉害,还是爷的马蹄坚硬!”一个破锣嗓子凶巴巴地呵斥。完颜止循着声音看去,一个满脸横肉的粗壮汉子,正在大声叫嚷。

    “和尚,快快让开,让众人过去,不要耽误了大家正事!”刚才那个温和声音又响起来,他声音平缓,语调并不高,却远远盖住了破锣嗓子,老远地就听得清清楚楚,内力修为极是深厚。

    “和尚,你还是让开路来,让大伙儿过去了吧,上山只这一条小路,切莫因你喝酒痛快,阻了大家行程。”又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左侧响起。

    三人驶马走进人群,只见一个胸乳坦露的和尚,端端睡在道路中间。他右手抱着酒壶,左手一根猪蹄已经啃了半截儿,和尚满嘴油腻,分明是个不守戒律的野和尚。

    和尚对众人之话充耳不闻,依旧啃他的猪蹄,一边就一口酒喝。众人见他坦然吃喝,江湖奇人甚多,深浅不知,倒也无人贸然上前。

    完颜止使个眼色,三人跃下马来,慢慢靠在路边,静观事态发展。

    “和尚,快快让路,爷们有要紧事做!”

    那满脸横肉的粗壮汉子大喊着走近来,蓦地抓向和尚直裰,便要扔向一边去。不料手刚沾着和尚衣服,汉子便觉得一股大力忽然向自己手上传来,急忙运功相抗,那力道又忽而消失不见了。汉子不及提防,蹬蹬蹬倒退了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再看和尚,还在坐在路中。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好像根本没动过。粗壮大汉慢慢站起来,一张脸黑涨成了土色。

    “贼和尚,你找死!”

    那汉子恼羞成怒,大喝声中挥双掌袭来,分明是山东韦家掌。不用说,这汉子自然是韦家掌现任掌门——韦不洛。韦不洛以家传韦家掌扬名鲁南,也是薄有盛名。这韦不洛刚刚四十出头,其武林声誉倒是高过了乃父韦天柱。那韦家掌本是从少林拳法中衍生而来,韦家先祖曾是少林俗家弟子,后于练功中偶然悟得一套掌法,一代代传下来,虽无特别名声,倒也自成一家。韦不洛不知怎的也来参加了这月圆之会,看来明晚与会之人,已经不仅仅局限于广东一省了。

    韦不洛平素少出山东,倒也算得上高手,他本是粗豪汉子,以为武林中自己当算个人物,见这懈懒和尚阻了众人去路,便欲上前喝走和尚,也显得韦家掌了得,不料一出手便吃了哑巴亏,众人面前,受了如此尴尬,他面子哪里放得下!一张黑脸涨得通红,也不打话,一掌拍向和尚后背,但听掌风凌然,已经用上了十足力道。和尚正举酒欲饮,哪里看得见!

    “和尚小心,掏心掌来了!”

    “韦帮主手下留情!”

    “使不得!和尚快闪开!……”

    纷然惊呼中夹着个女子声音。

第三卷 明月庄 第七章

    “和尚饱了,谢谢各位提醒!”那和尚哈哈一笑,大叫一声,“乖乖的不得了,掌风厉害啊,看来和尚要向佛祖报道去也……!”

    耳听韦不洛掌风袭到,和尚也不躲闪,右手里啃了半截的猪蹄蓦地伸出,刚好抵住韦不洛袭来肉掌。只听“咯吱”一声脆响,那猪蹄竟然从中断开了,好在尚有肉筋连着,拿在和尚手里直晃悠。一换手,猪蹄又抵向韦不洛左掌。韦不洛眼疾手快,赶忙撤掌。

    “韦掌门,你这一招可有什么名儿?”

    和尚坐在地上,吞下一口酒,笑嘻嘻望着尴尬的韦不洛,“干脆,和尚送你一个称呼,你这一招,就叫对掌如何?”

    他看也不看韦不洛,望望手里的猪蹄,满脸不舍:“可惜了,可惜了,上边还连着许多肉呢,这下给人弄脏,不能吃了,可惜啊可惜……”

    和尚举着手里的猪蹄,恋恋不舍地看了又看,才轻轻放到身边悬崖下去,一脸惋惜之态。

    众人见他轻描淡写化解了韦不洛掌法,又出言讥讽韦不洛,始知和尚是武林异人,再也不敢轻视。只是他依旧阻住了众人去路,却不知怎生是好,望望天色,夕阳却只有半尺高了。

    刚才韦不洛眼见和尚猪蹄伸来,待要变招,却已然躲避不及,手掌甫和猪蹄相接,便觉一股大力涌来,比刚才那一股力道不知道又强了多少倍。他心叫糟糕,只怕自己这一只右臂是要废了,慌乱间,那力道却忽地消失殆尽,跟着猪蹄从中断为两截。外人不知情由,还道是两人内力相拼所致,只有韦不洛自己清楚,和尚撤力之时,用巧劲震断了猪蹄,自是给自己留了面子。他人虽鲁莽,却也不笨,哪里想不到!也顾不得手掌油污,和尚的调侃也只作罔闻,退后几步,一改狂妄之态,双手抱拳,神情庄重了许多。

    “请问大师法号,仙居何处,山东韦不洛有理了。”神色恭敬,与前边判若两人。

    “哈哈哈,贫僧野和尚一个,大庙不收,小庙不留,韦掌门还是不要打听的好。”和尚摸摸肚皮,摇摇晃晃站起来,身材十分高大,“要不,哪天偶尔记得你尚欠和尚一根猪蹄,溜到你韦家庄来,要酒要肉,韦掌门岂不是要大大的破费了!”他油手在直裰上蹭了几蹭,一双眼睛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人人只觉两股精光一闪,连忙低头躲避。

    和尚焦急地眺望来路,竟不再理会众人。

    完颜止三人远远站在人群后面,倒也不急。反正离明月庄已没有多少路程,看看热闹倒也不错。

    远远的,又有数骑自东边小道飞掠而来,和尚瞟了一眼,摇摇酒壶,里面酒已不多,咣当咣当响。他小心地系在腰间,伸个懒腰:“和尚懒得思考,这守株待兔的法子倒也有效得紧。众位好汉放宽心,和尚等待的正主儿来了,待会儿且请你们看场好戏,只当和尚给各位赔罪了。”

    说完哈哈一笑,大步向马蹄声响处走去。众人让开一条路来。山道通畅了,大家却也不急于离开,和尚话里有话,倒要看看他葫芦离买什么药。

    转眼间,三骑马驶到众人面前不远,马上人见路上围了一群人,当先那人“咦”了一声,右手勒缰,狂奔的马被他拉得直立起来,却也停下了飞奔,后边两骑也跟着停下。看三人单手止飞马的劲道,武林中已经不是弱手。看来月圆之会上能人越来越多,完颜止暗暗打量,却也看不出三人来历。

    马上跳下三个魁伟汉子,诧异地打量着路口众人,为首汉子眼光一落到和尚身上,便勃然变色,向身后两人嘀咕两声,三人一起欺上来,狭窄山道上霎时又是剑拔弩张。

    “兀那和尚,我兄弟三人哪里得罪了你,你一路跟缀戏弄,却是何道理?”

    领头汉子一脸愠怒,蹭地拔出腰间软剑,向和尚当胸刺来。

    “大师兄,休要和他啰嗦,咱兄弟三人一起上,先送这疯和尚见西天佛祖去!”左边那粗胖汉子挺一柄钢叉攻上来。夕阳将两人身影拉得老长。

    和尚眼睛不看攻上来的两人,顾自解下腰间酒壶,倒一口酒在嘴中,看看二人欺近来,“扑”的一口酒喷出,倒似下了阵酒雨,迎向攻进的二人,二人躲闪不及,酒雨拂面,顿觉满脸生痛。那粗胖汉子不由破口大骂起来:

    “贼和尚,我乌老二真是倒了十八辈子血霉,无端遇上你这个丧门星,一路上无故的来消遣老子!……”

    听他语气,和尚一路上都在捉弄三人,三人一定是吃了不少苦头,却不知是为了什么。

第三卷 明月庄 第八章

    话没说完,乌老二蓦觉嘴里多了个东西。举眼一看,那和尚右手里拿正着一只百纳鞋,左手正抠着鞋底的醒泥。众人看时,和尚正光着左脚,笑吟吟望着乌老二,不用说,堵住乌老二的嘴的东西,便是他鞋底的污泥。

    乌老二张嘴急吐,却依旧是满嘴泥沙,想和尚那一双鞋不知在多少污浊之地上践踏过,乌老二蓦地一阵恶心涌上来,再也顾不上谩骂,趴在路边大声呕吐起来。

    众人都拼命忍住了不笑,看来这样的恶作剧,是和尚惯常手段,韦不洛想想自己刚才情形,直侥幸自己没有出更大的丑。

    领头的汉子不觉住了手,回想自己兄弟三人一路所受奚落,竟不知该如何应对。打嘛,不是和尚对手,不打嘛,又太不甘心。

    一直站在后边没有出手的黑夜汉子此时走上前来,却是个英武青年,只见他一揖到地:“大师请了,我师兄弟三人一路南来,大师一直尾随戏弄,不知究竟为了何事?还请大师当着众位武林同门之面,明示一二,晚辈如有得罪,也好赔礼。”

    一席话说得有理有度。众人这才明白和尚拦截道路所为何事,敢情和尚跟丢了三人,一时找不到,遂了用了个笨办法,在路口耐心等候,反正去明月庄只此一条路,也不怕三人跑了去。不禁都觉好笑,和尚行径,委实让人哭笑不得,只是不知他为何要作弄三人。

    众人都一齐望着和尚,等待他的答复。

    “想那海老儿何等英雄,怎的收下了你们三个混账徒弟!海老儿要是知道自己徒弟如此不争气,怕不从坟墓里气活过来才怪。”和尚袒胸露乳,大摇其头,答非所问。

    “和尚,你戏弄我们倒也罢了,我们武功不如你,活该倒霉,怎的竟然侮辱先父!”黑衣汉子勃然变色,手提转轮攻了上去,正是海老儿成名绝技,乌老二也挺着钢叉攻了上去,众人还没醒过神来,三人已经缠斗在一起。

    “哎呀,那不是海东青老前辈的成名武器大转法轮吗?”

    人群中有人失声惊呼。海东青乃是东北三宝之一,大转法轮更是武林一绝。不用说,那使转轮的黑衣汉子,自是他独子海玉树。海东青少年成名,自创海龙派,在东北大有名声,其行事介于正邪之间。但自前年海东青病逝以来,海龙派声势日微,门下弟子,武功大都比其师差了一大截。江湖盛传的黑水三杰,武功也不到其师父一半功力。只是这海龙派一向很少涉足中原武林,怎的黑水三杰却到了这海滨之地。

    海玉树武功得自乃父真传,比之两个师兄又高明了许多,但饶是如此,也不见那和尚怎样慌乱。斗得一盏茶余时间,不见分晓。刚才那惊呼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海老前辈一身武功,天下少有敌手,据说那东北三宝排座次,便是以武功论名次的,海前辈排在第一,可惜啊,他老人家走得也太早了点。”

    完颜止循着声音望过去,见一个灰衣老头一边说,一边大摇其头。完颜止暗暗好笑,原来那灰衣老儿也和他们一样,是经过了一番精心易容的。完颜止个中高手,怎么看不出,估计那人最多不过三十左右年纪,却知道如此江湖秘辛,倒也难得。

    “兀那老儿,你怎生知道东北三宝是凭着武功排座次的?”那和尚轻轻荡开海玉树转轮,一掌拂向左侧乌老二,乌老二晓得厉害,赶忙闪开。和尚也不欺进,随即回掌,转头笑嘻嘻问发话的灰衣老儿。

    “这个,……这个,自然是如此……”那易容的灰衣老儿一时语塞,估计也是妄自揣度而已。

    和尚跳开两步,挥掌迫退两人,哈哈一笑:“海老儿也真是不争气,向阎王爷报到也不争在一时嘛。再不济也得先把这三个王八羔子管教好了再走啊!没的让他们到江湖中来丢人现眼,贻笑大方。”

    但听破空声响,飞轮和钢叉飞速攻来。

    和尚腾空而起,躲过二人雷霆一击,随手一个大耳刮子搧过去,海玉树远远看见,却怎么也躲不过,“啪”一声左脸正着,但听“哎哟”一声,乌老二已被和尚一脚踹在小腹上,疼得弯腰蹲在地上。

    使剑瘦子大叫一声加入了战团,软剑指东大西,啸声清越。自是黑水三杰年龄最大的归辛龙。海玉树左脸火辣辣生疼,满心恼怒,转轮催得更急。但见剑来轮去,隐隐夹着破空之声。旁边众人不觉倒吸了口凉气。二人功力,实已是当下武林一流高手。尤其那海玉树,转轮中霍霍有雷霆之声,自已得了乃父真传。可和尚一双肉掌,防守没有掌法,看似毫不在意,时不时的,还要出言奚落二人几句。其武功之高,不知超过了海玉树师兄弟多少倍。完颜止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武林中有这号人来。

第三卷 明月庄 第九章

    “长白山好端端的老窝子不待,偏要跑到这闷热腌臜的南方来。害得和尚鞋也跑烂了几双。要不是海老儿短命时有过交代,和尚才懒得怪你三个王八羔子闲事呢!”

    和尚手一舒,带得归心龙在原地滴溜溜转了几个圈儿,众人心全提到了嗓子眼,一尺开外就是不见底深渊,生怕归心龙一个不防,跌了下去。海玉树见师兄受制,心下大急,回轮来救,和尚也不躲闪,一手伸出,“啪”的一声,海玉树右脸早着。海玉树几时受过如此戏弄,又怒又气,几乎气得背过气去,催轮更急,招招都是杀手。

    “兀那和尚,师父哪里又叫你管教我们兄弟三人了?”旁边乌老二腹疼稍减,站直了身子,手提钢叉站在一边,山道狭窄,他也无法加入战团,听得和尚言语,遂大声接过话头。

    “海老儿和我说这话时,你三个不争气的东西,都还穿着开裆裤,满院子乱爬呢!”和尚右手双指夹住归心龙攻来剑尖,顺势一带,长剑直往海玉树转轮飞去。海玉树急忙收轮,险险躲过了归心龙刺来的长剑。

    “和尚,我师兄弟三人打不过你那也不打紧,江湖上比咱们武艺高强之人也不知有多少,那也不羞人。可你要说自己是师父好友,我们却是怎么也不会相信的。”

    乌老二好象终于找到了一条可以难住和尚的法子,高兴地提高了声音。众人见他直承技不如人,一派天真烂漫,不觉都莞尔一笑。殊不知习武之人,很少有人直承自己技不如人的。乌老二坦荡,倒是不错。

    “和尚可不管你们信不信,海老儿说了,等你们三人能合力接下和尚一百招了,才能离开黑水之地,否则,海老儿那点脸面,还不是让你们丢尽了!”

    说完,他望着海玉树:“他们不知道,难道你父亲也没有告诉你吗!”和尚言辞陡然严厉起来。倒像是长辈责问小辈。

    “我,这个……”海玉树见两位师兄一齐望着自己,想起父亲临终时真有此嘱托,要自己督促好好练功,日后有人会代父亲考校自己三人。自己以为那是父亲要自己刻苦练功的劝慰之辞,当时也没在意。不想真有此事,不禁一时语塞。

    和尚也不看他,“你们也不想想,那蒙古人找你们是什么意图。收了人家几锭银子,得人家说了几句好话,便以为自己真是个人物了。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来参加什么月圆大会。殊不知武林中高手多得海了去,和尚不入流的角色,你们都打不过,还要充什么好汉!”

    直说得黑水三杰惭愧地低头下去。

    和尚看看天色,象是喃喃自语,“再说了,那什么劳什子的明月之会,又有个屁用!偌大个南宋朝都亡国了,几个弄枪舞棍的汉子成得了什么事,雷声大雨点小,还不是白白送了几条性命!……”

    众人瞿然一惊,和尚之话,看似是教训黑水三杰,其实一语道穿了明月之会弊端。完颜止看了看陆文夫,两人点点头,都是一样心思。

    “你们来看看热闹也就是了,南宋虽不是圣明之国,那蒙古人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算不上为他卖命做伥,切莫忘了,你海龙派也是汉人。”

    乌老二还要分辨,陡见和尚眼睛一愣,吓得一句话缩回肚子里了,再也不敢开口。和尚一步跨到海玉树面前,将手一伸,厉声呵斥:

    “拿来!”

    “什么拿来!”海玉树脸色苍白,嘴却很硬。

    “红豆拿来!”和尚一改嬉笑之态,语气严厉得不容置疑。

    黑水三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挨了一会儿,都慢吞吞地伸手入怀,掏出一颗红豆放到和尚手里,正是明晚五松冈大会的通行证。

    “听着,打哪里来,给我滚哪里去!要是再让和尚遇见你们在外作恶,碰着一次打折一条腿,遇见两次双腿齐断,遇见三次,和尚便替海老儿收了武功去!”

    和尚将豆子一一丢下山涧,声色倶厉:“听见没有?”

    还是乌老二胆大:“大师武功高强,真要管我们师兄弟三人,咱们也只好认了倒霉,只是不知大师怎么称呼,晚辈们也好在人前宣扬大师威风。”

    “你那该死的师父也要叫我一声大哥,怎么了,折了你们名头?!”

    海玉树闻听此言,蓦地睁大了眼睛,盯着和尚半晌,才哑然说道:“你……你……是……疯……”结巴了几声,终于住口不说。

    他噗通跪在和尚面前,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归心龙和乌老二见掌门师弟行此大礼,也慌忙跪倒在地。海玉树拜了几拜,站起来说到:“大师兄,二师兄,我们听前辈之言,这就回黑水去,从此再也不踏入中原半步。”

    说完,率先拉过马来,便要上马离开。

第三卷 明月庄 第十章

    “孺子可教也,也不枉我一路辛苦!”

    和尚哈哈一笑,满脸欢悦,“看来海老儿对自己的宝贝徒弟,倒是了解得够深啊!”他伸手入怀,掏出一个布包来,“海老儿存放的东西,也该物归原主了。”叫住海玉树,“你过来,和尚有东西给你。”

    海玉树迟疑地走过来,众人也不知和尚葫芦里买什么药。

    “五年前中秋之夜,你父亲行功走火入魔,他自知不治,辗转找到了我,要我代他保管此物。要我五年之后,方可交到你手里,那时你们基本功已经练成,也不会蹈你父亲的复辙了。”

    和尚谈一口气说:“海老儿明明知道自己的内功心法凶险,自己却偏要逆天而行。唉,他对你们这几个不成气的徒弟,倒是心疼得紧,生怕自己死后,你们翻出此书擅自修炼,这才交到我手里。这一路行来,和尚和你们也打了四五回,看来这五年来你们练功也算勤奋,也可以修行你本门上乘心法了。”

    “多谢前辈!”

    海玉树听得汗水涔涔而下,原来三年前父亲病逝之后,父亲一直珍藏的本派武功心法秘笈却不翼而飞,他还道是外人盗走了去,哪知这一层经过!他

    虔诚接过布包,双手颤抖,内心激动不已,归心龙和乌老二也是神情激动。几年来,三人不管怎么勤奋练功,却怎么也达不到师父五成功力,归其原因,本门武功招式虽精,却无内功相辅,万难成大器。三人心急之余,遂同意了蒙古人邀请,来这月圆之会捣蛋,实是想伺机抢夺中原内功心法,光大本门武功。却哪知海东青早有远见,知道自己命不久长,怕三人贪多务得,反而有性命之忧,这才找到和尚,要他五年后代为传功。

    海玉树打开布包,正是父亲收录的本派无上心法:《黑水要诀》,他叫过二位师兄,连声音也在颤抖:“大师兄,二师兄,你们看,正是父亲手笔!”

    归心龙和乌老二抢过来,一时都是喜极欲泣,方想到师父良苦用心。乌老二最是耿直,噗通跪在地上磕头不迭:“乌老二有眼不识泰山,望前辈无怪!”

    “你们去吧,记得不可再为恶!”和尚一挥手,不再看三人。

    海玉树小心揣好布包,双手拱拳一揖,飞身上马,归心龙和乌老二也匆匆上马离去。

    “记得,要想练好功夫,须得刻苦努力,海老儿一身武功,天下少有敌手,只要你们专心练习,何愁不天下扬名!”

    和尚声音和婉了许多,倒像是长辈劝慰晚辈,看三人去得远了,他提高了声音:“三年过后,和尚亲到黑水之畔,检验你们武功进展!”

    “晚辈谨记了,三年之期,海龙派全派翘首以待前辈光临!”海玉树大声回应。

    只听马蹄得得,三人去得远了。

    众人收回眼光,却见那和尚哈哈一笑,恢复了先前的嬉笑之态。他摸摸肚皮。叫声:“俗事已了,和尚去也!”

    明明尚在眼前,眨眼间,他已经身在几十米开外的陡峭山道上,再眨眼,山道上已经没有了和尚影子。

    “我的天,难道和尚竟是江湖失踪了二十余年的疯僧……”刚才那发声的灰衣老儿好象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失声惊叫。

    众人都是一凛,武林中盛传:“东北三宝:疯僧,罪丐,海东青”,刚才那和尚,极有可能便是东北三宝之首的疯僧,

    完颜止惕然一惊,看看身边的张行风,满眼忧虑。这疯僧倒听说过,江湖传闻他本是中原世家弟子,年少时,由于心爱之人移情别恋,灰心之余,遁入空门。后来那女子夫家镖局被仇敌陷害,一门数十口死于非命。和尚闻得噩耗,反下庙来,辛苦几年,终于查到陷害女子一家的神虎帮。是年三月初五,他只身上山,一夜间尽屠神虎帮一百三十余口,手段残忍,至今让人不寒而栗。和尚作了此事,亦情知中原武林不能相容,遂飘然出关,隐身长白一带,每日醉酒浇愁,遂成了东北三宝之首。

    不过这疯僧已在江湖中失踪了二十余年,不知怎的竟然出现在了广东之地,看来不仅仅是要教训那黑水三杰那么简单。其足迹已经多年未踏入中原了,今日复出,必定有非常之事。明晚五松冈之会实在是吉凶难料啊!

    众人也都是一样的悚然心思,默默上马前行。陆文夫翻身上马,三人跟缀在后,爬上山去。

    暮色越发昏沉了下来。

第三卷 明月庄 第十一章

    等众人赶过险峻的山峡,太阳早已不见,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好在西天一片如血红云,依稀还能看见来路。一行人催马急赶,约摸奔过了二九之路,隐约见前边有灯光闪现。

    “到了,明月山庄到了,大家快看!幸好没有摸黑赶路。”前头一个女声喜悦叫轻叫。众人都欢呼起来,渐渐放慢了奔马,向着火光处奔去,喧闹声也隐隐传了过来。

    愈往前走,视野也越发开阔,依稀见一座石桥横跨在一条湍急的河流之上,满耳是哗哗的水流声,小河倒像是山庄的天然屏障。众人正赞叹,旁边早有庄丁牵过了众人坐骑,一行人向那石桥走去。桥头上,灯火通明,左右各站了两个英武的汉子,一看那健硕身板,外家横练功夫自是不弱。

    “明月山庄恭候各位武林友好来访!”

    当先那汉子居中一站,双手抱拳:“诸位旅途劳顿,敝庄主早已虚位以待各位大侠光临!”朗朗声音,传出很远,中气十足。一个招呼杂役,便有如此身手,看来这明月山庄气派倒是不小。

    话虽如此,那汉子却并不让开路来,当前一个瘦小男子快步上前,掏出怀里请柬递了过去,嘴里说:“言大哥,张大哥,别来无恙!”

    “托福托福,侥幸还好。”旁边那姓言汉子双手接过请柬,仔细查看一番,点点头,路中挡路汉子身子一侧,让那瘦子过去,哈哈一笑说:“陈帮主,兹事体大,友情后叙,张光年这里赔罪了。”

    “张大哥哪里话,江湖规矩自是少不了的。”陈帮主哈哈一笑,当先踏过小桥而去。

    不用说,桥上两位,自是海龙帮八虎上将的老四言伯雄和老五张光年了。

    群豪也不拥挤,各掏出怀里请柬替上,一一走过小桥去。轮到陆文夫三人通行了,各自掏出怀里红豆交给言伯雄,那言伯雄见三人乡野穷酸打扮,又面生得很,脸上露出诧异之色,细细看了三人一眼。心下虽又疑虑,但想既有红豆凭证,想是不经传的隐世高手,一一放了过去。

    走过小桥,完颜止三人暗暗留意。这明月山庄之大,却又超出了众人想象。过了石桥,众人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见四面是灯火通明,两旁是低矮的民房,均是一般模样,外人根本看不住差异来。此刻每户房门外,均悬挂着一顶大红灯笼,照得直如白昼。四周却又是静悄悄的,只有众人马靴在地上的沙沙声。看来这庄子里人平素极是训练有素。完颜止暗暗心惊,这明月庄倒更像是一座军营,或者叫一座城池更为妥帖,如此看来,只怕这庄子便是海龙帮秘密总舵所在。

    众人也不知拐了几回弯,直转得人头昏脑涨,不辨西东。那前边引路的张光年也不说话,只是慢慢前行。完颜止悄悄拽过张行风耳语:“张将军小心,这庄子极是古怪。”张行风跟随陆文夫多年,又哪里看不出蹊跷来,明月庄依山傍水而建,正好是合了九阵八卦之象。每一处房屋假山的堆砌,楼阁的搭配看似随意,实则大有讲究,没有一处闲笔。如有大军来犯,每一处房舍乱石,都可作为杀敌战场。看来这明月庄里,能人异士不少。

    陆文夫沙场拼杀几十载,却也看得心惊。难怪海龙帮将月圆之会选择在此处,自是早作谋划,倒是自己多虑了。这时众人转过一个小巷,面前陡然显出一块开阔场地来,远远的当空悬挂着无数气死灯笼,灯笼下,是一座极为气派的屋宇,少说也有几百间,依山而建,蜿蜒曲致,十分壮观。屋宇之后,一片墨暗的青山,隐隐在灯光下隐显。

    “好气派的庄子啊!”

    人群中有人低声喝彩。陆文夫当先举步前行,完颜止张行风快步跟上。陆文夫虽是易容改扮,身穿粗布葛衣,多年的积习,自有一股安定从容的高贵之气。众人纷纷跟上来,对面早有四五个汉子迎了过来,张光年走上去,在台阶边止步,点点头,那四五个汉子也不说话,引着一行人,径往大厅而去。

第三卷 明月庄 第十二章

    大厅位于屋宇东北角,众人走进大厅,只见一派喜气洋洋的气氛,早到的武林豪客正三五扎堆叙谈,众人各自拣位子坐下了。相识的便各自拱手打招呼,不熟的也同桌各自结识,一时好不热闹。

    陆文夫三人拣东首靠窗位子坐下了。其时席上已经坐下了三个人,一个是鹤发颜的老妪,一个闭目养神的老道士,还有个满脸和气的胖子,穿得珠光宝气,正在细口饮茶。见三人来坐,脸眼皮也没抬一下,当是自高身份。三人正好落得清闲,也不以为意。张行风拿过茶壶续上三碗茶水,三人一边喝茶,一边暗暗打探厅里一切。

    大厅里少说也坐了百余位武林侠客,完颜止粗粗看了一遍,却没发现那山道间阻截众人的疯僧,不觉微感诧异。正要细看,听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来,盖过了众人的低语。

    “何大哥,你看这明月山庄规模怎样?”西侧席上一个四十左右男子问同坐另一个锦衣汉子。

    “气魄倒是不错,刚才我一路走来,仔细计算了一下,这明月山庄,少说方圆也有几百亩之阔。”姓何锦衣汉子一脸笑容。

    “不过,以我看来,这明月山庄地势虽大,却比不得陆兄那燕子坞气派。”

    何姓汉子朗声说,好像生怕别人听不见。群豪见两个大男人说这等无聊话,都暗暗皱眉。有人却认出了那两人身份,锦衣汉子名叫何星豪,人称中原剑客。姓陆的自然便是燕子坞少主人——中州大侠陆锦棉之子陆海生了,这两人武功不错,为人却极是不肖,江湖上恶名远扬,不知这等腌臜之徒,怎的也到了这月圆之会。

    “何大哥笑话了,想鄙人那燕子坞乡野小院,怎能与明月山庄相比!”陆海生哈哈一笑,饮尽杯中之酒。话虽如此,他脸上却有得色,想是对自家庄子极是自负。

    “那是那是,燕子坞虽精美,怎比得明月山庄宏大!可它毗邻金陵城,繁华富庶,却是明月山庄这僻远之地所不能比拟的了。”那何星豪哈哈大笑,竟是着意巴结,“如此看来,明月山庄与燕子坞自是各有胜场,不分高低。”

    “何大哥之言极是!”陆海生满脸笑容。众人见如此庄严之会上居然有此等粗俗之徒,都大为不齿。那明月山庄迎客的汉子听两人将明月山庄与燕子坞相比,气得脸也青了,苦于无处发泄,恨恨地出门去了。

    “两位可说错了!”突然一个声音接下去,“以鄙人看来,这明月山庄怎能与燕子坞相比啊,那简直是不能比嘛!”却是那山道间说破疯僧身份的易容老者。

    “愿闻其详!”陆海生听说有人赞美自家山庄燕子坞,满脸得色。

    “君不闻,不到燕子山庄,走遍金陵也枉然啊!”那老儿装模作样,摇头晃脑,“听说那燕子坞,离金陵倒有五九水路,四季繁华似锦,好不迷人,庄上屋宇绵延,琉璃无数,真个是人间仙境啊!”

    “高客谬赞了,敝庄实不敢当。”陆海生大声说,好像生怕别人听不见。

    “老父眼拙,未知便是陆小庄主,失敬失敬。”那老儿尖着嗓子,举手随意的握拳还礼,众人见他行止,心知他是嘲笑陆海生,可笑那陆海生,真以为别人奉承自家呢。

    “而且这燕子坞还有一样好处,听说那里简直就是个温柔之乡,金陵城绝色美人儿,全给陆老儿买了去,所以只要是男人,都想上得燕子坞去瞧瞧。想那陆老儿,倒是艳福不浅啊!”易容老儿哈哈大笑。

    “你……!”陆海生见老儿如此说,情知调笑,却也无言以对,只气得脸色发白。原来中州大侠陆锦棉虽已年近六十,却极是贪恋女色,燕子坞里,的确是美女无数。陆海生作儿子的,虽然不痛快,却也不好说出口。但外人面前,却是最忌讳人家提起。

    “喝酒喝酒,陆兄弟,不要与小人计较。”何星豪素得陆海生好处,见他受窘,连忙站起解围。

    “是啊,陆大侠,你怎与小老儿计较了。”灰衣老儿哈哈一笑,“难道陆老儿做得,外人便说不得吗。小老儿听说,就在月前,陆老儿还花重金买了金陵城头号角儿金钗儿,这会儿,怕不就在温柔之乡吧!”

    大厅里众人听得此言,都讪笑起来,陆海生再也忍不住,脸色变了几变,暗暗握住剑柄,便要发难。

第三卷 明月庄 第十三章

    灰衣老儿好似并未察觉,嘴里依旧调侃不已:“说不定我老人家,哪天耐不住寂寞,也去那燕子坞作耍,就只怕那陆老儿,不会欢迎的啊!哈哈哈……”

    “你找死!”陆海生哪里还忍得住怒气,长剑一挥,便扑向灰衣老儿,两人本来相距有十米距离,其间又有桌子阻隔,可众人眼一花,陆海生已经掠到了老儿身边,雪白的剑尖直取老儿后颈,看来陆海生一身武功,倒不可小觑。

    “陆大侠息怒!”就在此时,一条人影倏忽自门外掠进来,陆海生剑未挥出,只觉虎口发麻,自己手里长剑,已然被人硬生生夺走。

    “好汉们请息怒,来者都是客,且不可伤了和气。”一个青衣汉子倒转宝剑,交与陆海生手里。陆海生一愣,伸手接过,脸色更红,想不到自己一身家传武功,对方一招便夺去了长剑,如果是敌对之时,自己哪里还有命在!他收剑默默退回了桌子边坐下,再也不敢托大。

    青衣汉子大步走向前厅高台,高台上,不知何时已经站了四个人,都是一样的青衣装束。

    “众位好汉们请了。”那魁伟汉子大声说:“各位都是明月山庄请来的贵客,为着明夜月圆大会而来,自是海龙帮和敝庄的好朋友。贵客光临,明月山庄自当略尽地主之谊了。”

    汉子大手一挥,外面传来咚咚的鼓声,那鼓声似是从遥远之地慢慢地传过来,一通比一通近,三通鼓后,那声音已经近在门首,却嘎然停止了。

    紧接着,一队衣着青衣的汉子鱼贯而入,手里托着珍馔美酒。

    不一会儿,席上便摆满了美酒佳肴。大厅里跑堂汉子人来人往,脚下却是一点声音也没有,显然都有一声好武艺。杂役如此,想那明月山庄庄主白朴,自也是绝世高手了,都暗暗猜测他身份来。

    完颜止疑惑不解地望着张行风,怎的如此声势的明月山庄,以前竟然在江湖上籍籍无名。

    张行风唯有苦笑,自己还不是一头雾水!

    “朋友们请了!”前台上那汉子说到:“时有不巧,庄主今夜在前院招待早一步赶来的朋友,今晚是赶不来别院的了。但庄主传了话来,向各位好汉致歉,并特让二庄主向各位敬酒赔罪。”

    说完退向一侧,一个身材瘦小的青衣老者正施施然走向台子正中。但见他卧眉斜目,其貌不扬,走路也是懒洋洋的。客人心里都是一闪,没想到二庄主竟是个如此懈懒之人。刚刚那青衣汉子飞身夺剑提聚起来的几分敬意悄然间化解了,一些人还悄悄出了口气。

    青衣老人也不理会,径直走向场中,微一抱拳,说道:“庄主此刻在前院招待客人,赶不回来了,特命小老儿向各位好汉们赔罪。而今天色已晚,只好委屈大伙儿在别院暂住一夜。明日一早,便送各位到前院汇聚,到时一起上山赴会,怠慢之处,还请海涵。小老儿给各位敬酒了。”

    话音刚落,早有两侧汉子端了两翁美酒过来。青衣老儿双手接了,“呔”的大喝一声,平托双瓮,举过头顶,喊一声:“好汉们请干了酒杯,小老儿向各位敬酒也!”

    众人依言饮完自己杯中之酒,那青衣老儿却依旧站在场中,并不走近酒席,只见他转过身,面向正东一桌,气沉丹田,挫身一挺,两只酒瓮里各激射出四只酒箭,径往桌上空杯而去,桌边群豪尚在讶然惊疑,杯中酒已满,瓮中酒箭一闪而没。青衣老者侧了侧身,八只酒箭复向邻桌而去。满厅群豪无不哑然张嘴,说不出话来。霎眼间,厅内七八张桌子上空杯,全斟满了酒,而酒席之上,竟无半点酒滴落,这一份收放自如的内力修为,已让大半人气短,而老者兀立场中,认位之准,武林中又能有几人,内中有骄狂之心的,自认为武功不错的,此刻早不见了自信。

    “儿郎们,拿酒过来!”

    青衣老儿哈哈一笑,早有旁边两个汉子抢出,抢了空瓮而去。只见他神色自若,气如定闲,却也不再作态,接过赵虎递过的酒杯,双手举过肩,大声说:“小老儿献丑了,好汉们请满饮此杯,当是为各位接风洗尘了。”说完当先一口喝下,众人先为他武功折服,这时哪有犹豫,纷然喝彩声中,都干了杯中之酒。

    青衣老儿复哈哈一笑:“好汉们请尽欢,小老儿有事,先行告辞一步。赵虎王章,为好汉们斟酒。”赵虎王章早抱了酒瓮而去,侍立一旁的其它几个汉子也纷纷到席间斟酒去了。青衣老儿小眼一一看过众人,微一抱拳,施然向门口走去,众人只觉眼见一花,大厅中哪里还有他的人影?

第三卷 明月庄 第十四章

    “二庄主身手高明如此,料想那白大庄主,更是神功盖世了,看来这明月上庄真是藏龙卧虎之地啊!”

    那一直喜发议论的灰衣老者喃喃自语,这一回却是说中了群豪心思,都在心里暗暗猜测庄主身份。完颜止也是低头沉思,忽觉脑际电光一闪,一个名字在脑中闪现,他差点惊呼出声,赶忙将一杯酒倒入口中,堵住了自己的嘴。然后伸出右手食指,蘸了酒在桌上写出一个名字,张行风侧身一看,只见“绝世神丐”四字,这一吓更重,好在完颜止早有防备,连忙举杯邀请:“喝酒喝酒!”陆文夫并不熟悉武林中人,倒并不惊疑。张行风喝酒后一看,桌上名字早被完颜止抚掌擦拭干净。

    饮得数盏,群豪们早忘了青衣老儿炫功之事,相熟地便四下游走,呼朋引伴,热忱的高举酒瓮,矜持者便浅饮低酌,嗜酒者大口吞论,江湖儿女,本就放浪形骸,美口良夜,更是忘乎所以。

    陆文夫和完颜止,张行风三人坐在一角,却是不敢贪饮,生怕误了大事,泄露身份。同桌之人初时尚与三人举杯对饮,但见三人过于拘泥,又穿着委琐,只道是江湖上不出名的野老,也自轻慢,三人倒落得清闲,也好伺机观察厅里众人形容。

    不知欢饮了多久,大厅四角燃着碗口粗大巨烛,照得大厅如白昼,映着一张张微醉的脸,完颜止举目四顾,忽然厅外远远隐约传来一阵清铃铃的铃声。

    “可惜啊可惜,如今盛会,我老婆子却来得迟了。”一个刺耳的声音盖过众人喧腾,举眼看时,门口已然站着个躬背驼腰的老妪,通明烛光照着她玄色长裙,显得有几分刺眼,她腰际两个铃儿,兀自滴铃铃响个不停。

    “前辈请上座,宴会正酣,还不算晚。”赵虎趋前一步,双举抱礼。来者都是客,他自是以宾客之礼相待。

    “只剩得些残羹冷酒了,怎说不晚?”黑裙老妪驼背一挺,双眼瞪着赵虎,阴恻恻一笑,赵虎哑然无以答对,正怔忪间,只觉老妪右手搭上了自己左肩头,心知不妙,慌忙运功于左肩。

    “哈哈哈,明月山庄委实高明啊,一个斟酒贱役,便有如此功夫,老婆子领教了。”桀桀如夜鹰狅鸣,老妪身子蓦然拔地飞起数尺,但听铃儿乱响,黑衣老妪已然掠向几丈开外左侧一个空位边,端端地落进了座椅里。

    黑衣老妪露了这一手飞跃功夫,大厅里许多人不禁叫起好来,黑衣老妪也是面有得色,端起酒杯就喝。

    赵虎正运动相抗,陡觉一股阴寒之气自左肩传遍全身,霎时间,但觉白骨皆散,呆在原地一动也不动。黑衣老妪于借力打力之间,已用兰花拂点中了他上身几处要穴。众人只道他一时受挫,面子上过不去,却哪知他已被人定在了原地。赵虎一张脸已涨成了猪肝色,要不是奉命待客,他早已破口大骂起来,暗自伤人算什么本事。

    “赵七哥,还不给大伙儿斟酒去!”王章一个人忙不过来,伸手拉了赵虎一把,蓦觉一股寒冷从赵虎手中传过来,吓得赶忙跃开几步,兀自激凌凌打了几个寒颤。

    众人也看出了几分蹊跷,心道那黑衣老妪竟是存心挑衅,却也太过于大胆。就在此时,门口闪现出两条人影,拂来阵阵清香,一个绿衫少女和一个粉衫女子站在门口

    “不好,四弟对头儿来了。”完颜止嘀咕一声,好在三人已然易容改扮,要不今晚可要糟。

    来者正是百花仙子沈碧君和婢女翠儿,但见她流媚眼波在大厅众人面上一一扫过。众人都蓦觉一股清风拂面,心中有说不出得舒服受用,百花仙子美名远播,这一眼,已让许多汉子神魂颠倒。

    百花仙子面上一丝失望之色一闪而过。主仆两人径向两侧空位而去,走过赵虎身边时,仙子衣襟似有意无意在他身上一拂,赵虎只觉胸口烦闷陡减,彻骨的寒冷已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一举手,身上穴道早解。

    他正要出声致谢,只听百花仙子嘤语语款款:“赵七哥,你在那儿发什么愣啊,大伙儿可要你斟酒呢,小女子虽来得晚了,也要讨你一杯酒喝。”

    赵虎还没醒悟过来,百花仙子已经走了过去。

第三卷 明月庄 第十五章

    赵虎一愣,方知对方并不要自己答谢,自是为自己刚才的尴尬掩饰,心里涌起一阵感激。刚才自己一个不防,吃了那黑衣老妪大亏,放在往日,就是拼了性命他也要找回面子来。可今夜不比往日,主宾之礼不可废了,他也不发作,只是狠狠地瞪了黑衣老妪一眼,又感激地望望百花仙子身影,接过一瓮酒来,到西侧斟酒宴客去了。

    赵虎却哪里知道,百花仙子早和沈南溪赵亮有过交往。赵亮和赵虎本是同胞兄弟,同列海龙帮八虎将之列。百花仙子见他大意受人戏弄,自是要伸手相援的。

    黑衣老妪见一个妙龄女子衣袖一挥,便解了赵虎穴道,心里老大不痛快,但她并不露声色,呵呵一笑:“哪里来的小妮子,模样倒长得俊俏啊!”一边站起身来,“来来来,老婆子给你斟一杯酒喝。”

    拿起桌上酒瓮倾满一杯酒,双手捧起,左手无名指在酒杯上有意无意地轻轻一弹。

    百花仙子正再寻找座位,听得老妪招呼,微笑着走过来,似乎对老妪的小动作丝毫没有觉察,接过酒来,展颜一笑:“多谢婆婆美酒。”

    仰脖一饮而尽。

    黑衣老妪见百花仙子一口喝下酒,面上神色蓦然变冷,嘴里是得意的冷笑。百花仙子移过酒瓮,给黑衣老妪斟满一杯酒,自己也满满倒上,举起酒来,满脸微笑:“多谢婆婆美酒,小女子回敬了,请婆婆饮了此杯。”

    黑衣老妪一直盯着百花仙子的举动,见她并无什么小动作,放心接过酒来,也不理百花仙子,一口饮了,将酒杯重重扔在桌上,铿然有声:“哪里来的小妮子,敢管我老婆子闲事,还不给我倒了下去!”

    她大喝一声,老眼瞪着百花仙子。众人都吃了一惊,百花仙子却似浑然不觉。等了半天,也不见她倒下。黑衣老妪正感诧异,蓦觉腹内一阵刀割般疼痛起来。这一下吓得不轻,她强自忍耐,怎生那疼痛却一阵强过一阵,只疼得她冷汗直冒,脸色苍白。黑衣老妪情知自己中了暗算,刚才那飞扬跋扈神色早已不见,只是拿眼乞求地望着对面的百花仙子,见百花仙子并不理会,她实在忍受不住,便要出生求恳。

    “翠儿,婆婆敢情得了急病,想必是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你且给她端杯热茶过去,说不定就会好了些。”百花仙子轻声说,一边拭去凳子上的灰尘,慢慢坐下,看也不看一脸土色的黑衣老妪。

    “是,仙子,翠儿这就过去。”翠儿嘻嘻一笑,果真倒了碗热茶端过去,“婆婆,你哪里不舒服啊,且喝干了这杯热茶,兴许会好一些呢。”她调皮地笑望着黑衣老妪,将手中茶碗递过去。

    黑衣老妪正疼得要命,哪里还能说话,知道是碰见了使毒高手,也不管大厅里许多双眼睛齐望着自己,抢过热茶,一口喝得干净。

    “婆婆慢点,小心烫着了嘴。”旁边翠儿嘻嘻一笑。

    热茶刚刚下肚,黑衣老妪顿觉腹中剧疼稍减。正要说几句感激的话,忽然一阵恶心自胸口往上涌,她忍了几忍,怎么也忍不住,连忙低头下去,“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婆婆,你怎么了,想是一路受了风寒,心中烦闷,吐了就没事了。”翠儿赶忙俯身过去,关切询问,竟是一点也不嫌污秽。可她声音却大得惊人,好像生怕有人听不见似的。本来许多人并未发现老妪呕吐之情状,听了翠儿嚷嚷,全都望了过来,老妪又急有气,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哎呀,婆婆,这可糟糕了,你怎么连蜈蚣也吞进肚子里去了,难怪会肚子疼了!……”翠儿声音响亮,大厅里忍都听得清清楚楚的。附近桌上听她说得吓人,齐探头望过来。只见那老妪只吐得几口清水,那中间正有几条虫子蠕动,一两只长约数寸的大蜈蚣正向旁边爬去。不觉都是一阵恶心,纷纷背过脸去。那老妪情知面子丢尽,却也不敢发作,对方使毒,比自己不知高了多少。心下虽恼怒异常,却是再也不敢出声。

    “金铃婆婆,使毒之人,尤得善心以待天下之人,切不可妄动无名,随便伤人。谨记谨记!”一缕细弱蚊呐的声音飘入黑衣老妪耳内。金铃婆婆蓦然抬头,望着对面百花仙子,见她正浅浅饮茶,哪里有说话!百花仙子放下茶杯,对呆望的金铃婆婆嫣然一笑,艳若桃花。不知怎地,见了这一笑,金铃婆婆陡然觉得身子起了一阵细细的颤抖,寒气逼人,双眼睁得老大,如见鬼魅,颤声说:“你……你……你……是……!”

    “自己知道就是了,嚷什么嚷,小心以后说不了话!”刚才那个细弱蚊呐的声音再次响起,分明是使用了传音入密之法。

    金铃婆婆额头大汗淋漓,再也不敢说什么。刚才那颐指气使的神态,早已丢到了九霄云外。

第三卷 明月庄 第十六章

    早有庄上杂役赶过来清理干净地上秽物。厅里群豪经过这一番折腾,哪里还有心思进食,纷纷起身告辞离开。明晚五松冈之会尚是吉凶难料,每个人,都想美美睡一觉,养好精神为要。

    “婆婆,你可小心了,切莫再乱吃东西,再肚子疼起来,可不得了!”翠儿见金铃婆婆低着头快步离开,嘻嘻笑着打趣。金铃婆婆此时已经识破百花仙子身份,哪里还敢搭腔!百花仙子是五仙教圣女,在五仙教中地位何等尊崇!就是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冒犯。那五仙教本来远在云南贵州一带,教名为五仙,实则五毒,帮中之人,大多是使毒高手,尤其那种蛊之术,听之骇人。江湖中谈起五毒教来,莫不闻之色变。近几年,五毒教借大宋倾亡,中原武林各派无暇自顾之机,势力大肆外扩,已经慢慢渗入到中原各省,其帮众已逾数万,江湖上少有人敢惹。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何况那五仙教之毒,旁人是万万解不开的。金铃婆婆虽也是江湖中响当当的狠角色,遇到百花仙子,却也只有自认倒霉。

    完颜止心里明镜一般,百花仙子沈璧君身为五仙教圣女,下毒手段之高明,金铃婆婆哪里能比!因此当金铃婆婆得知对头身份,饶是她天不怕地不怕,也会吓得浑身发抖。五仙教对待仇敌的险恶毒辣,她早已耳闻,哪里还敢有他想!至于那呕吐物中的毒虫之类,却是翠儿明示关心,暗暗放进去的。金铃婆婆自己是使毒高手,又哪里不知!好在旁人大多看不出来,真道她吐出了许多毒虫来。

    完颜止只是有些不太明白,金铃婆婆既然是海龙帮邀请的朋友,为何又要向海龙帮八虎上将为难?看来江湖人的恩怨,真是难以说得清楚。

    好在百花仙子并未认出易容的陆文夫三人。她见大厅群豪纷纷起身告辞,也款款站了起来,在赵虎殷勤的带领下,走出大门,径向西侧贵宾房间而去。

    陆文夫三人出了大厅,被一个年老庄丁引着,直到南边一片低矮的偏房处歇息,三人也不以为意,正好落得清闲,陆文夫拣正中一间屋子进去了。完颜止暗暗留意,明月别院每一处房舍道路,均以诸葛九宫八卦排列,大含玄机。不懂阵势之人,便如似进了迷宫。老者领三人进了屋子,也不说话,低着头慢慢离开了。张行风站在门口,左近依次有人进入房间,到处是咯咯的人声,他望了望,都是些陌生而年青的面孔。估计住在这一片偏房中的豪客,大多是武林中的后起之秀,江湖中名声很浅,正好趁着五松冈机会出来历练。不时有人高声谈论起那住在西侧高台上华屋中的显客,言语中大是艳羡。江湖人身份看得极重,这些住在偏房中的豪客,对这样的安排倒并没有什么不满。张行风听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便即转身回屋。

    三人洗漱毕了,完颜止看看屋子里陈设,自拣靠门的床铺坐了,张行风临窗床上坐下,陆文夫知道二人心意,也不推辞,向里面床铺走去。完颜止等他上到铺上,右掌轻轻推出,数米外的蜡烛应手而灭。

    “褪去脸上的东西吧,奔波了一天,早被汗水浸透了。”完颜止轻声说。三人于黑暗中褪去脸上的伪装,黑暗之中,反正也没人看见。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人声渐冥,隔壁房间的鼾声远远传来。屋子里,陆文夫也传出了细细的鼾声。完颜止自床上一跃而起,遥向张行风招手示意。

    “张兄弟,我去去就来!”

    只听门声轻响,完颜止已经闪身不见。里床陆文夫鼾声跟着停了,张行风赶忙轻声说:“完颜兄见朋友去了,路庄主且放心安睡。”

    昏暗中,完颜止站在门口望了望一团漆黑的寂夜,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刚才暗暗记下的沿途暗哨。一挫身,飞身上房,仗着刚才的记忆,小心避开死门。几个腾跃,人已飞到高台上百花仙子安歇的房上。只见他倒挂金钩,探身下去。是夜五月,只有远处的灯笼透过密树漏过的隐约灯光。那树影之下,不知潜伏了多少庄中好手。完颜止悄悄摸出腰间一柄小刀,遥向窗户,轻轻送出,只听一声轻微碎响,那小刀已经穿过纸格飞进。铿然掉落地上。紧接着,屋子里灯亮起了。完颜止见目的已经达到,微微一笑,不再逗留,一提气,飞身上房,飞向寝室掠去,耳中但听院子里衣袂轻响,自是院子里警卫的庄丁发现了异常。

    回到房间,只听陆、张二人已经鼾声雷动。他也不声张,和衣躺下,春困缠人,不久便进入了梦乡。

第三卷 明月庄 第十七章

    原来黄河四雄在未到陆文夫帐中效力之前,江湖上颇有侠名。那年冬天,四人追捕一个采花淫贼,一直追到长白山中,几经周折,终于力毙凶顽。回程之中,偶得一块黑石(今之铁矿石),此石于暗夜生光,剁之坚硬无比,斧斤皆折。四人大喜之下,抱石下山,遍觅世间冶剑名家,终于炼石成铁,铸成四把小刀。那小刀黑黝黝的,毫不起眼,实则坚硬无比,断铁如泥。加之小刀在暗夜生光,已经称得上是无上宝物。四人欣喜不已,于是在四把小刀上分别刻上四人姓氏,作为黄河四雄行走江湖的象征。刚才完颜止投入沈璧君房间里的,便是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刀,刀柄刻有“完颜”二字。沈璧君与四弟司徒雷云深爱多年,虽然近几年来战事不顺,两人聚少离多,却深谙四人行踪。既然大哥尚在,司徒雷云便断不会在海战中葬身水底。沈璧君冰雪聪明之人,哪里会想不到!

    明日绝早起床,沈璧君脸上的忧愁果然已经不见了,风姿果然更加迷人。她在人群中东望西看,陆文夫三人今日又细细化妆打扮,加之隐在人群中,她又哪里看得出来,完颜止也不想马上就和她相认,以免泄露了身份。

    山间五月天气,浓雾中隐隐传来清脆的燕语莺啼,花香迷人,令人几疑身处仙境。

    早饭后,群豪在明月庄二庄主解归元和赵虎王章等人的带领下,径往后山迤逦而行。

    晓雾散尽,朦胧间只见巉岩峭立,群峰突兀,沿途山势陡峭,深谷隐隐,行走十分艰难。好在众人都有一身武艺在身,攀援起来也不甚艰难。纵是如此,行得不久,众人却也是额头见汗,内力稍逊之人,已闻粗粗的喘息声。

    陆文夫三人跟缀在后,他行伍多年,体魄雄健,论武功虽只平常身手,走山路却是不很吃力。三人一边走,一边暗暗心惊。如此险峻山岭,纵使元人得知了消息,大举入侵,普通士兵也决计上不得险峰来。倒是陆文夫自己多虑了,看看脚下雾霭沉沉,山谷隐没其间,一路上悬着的心,这才稍微放宽。他伸手抓住顶上一棵荆棘,纵身上岩,跟上张行风,身后完颜止也一跃上来。一行人跟着解归元三人,竟是谁也不甘落后。

    攀得一处平坦之地,赵虎吩咐众人歇息片刻,早有早到的庄丁奉上茶水果点,众人取过吃了。此时晓雾渐渐散开,举目四望,但见群峰峭立,绵延向远方。昨夜栖息的明月庄别院,早已隐没在万峰之间不见了踪影。俯身下视,也不知爬了有多高,云雾在半山腰里萦绕,越发显得幽寂神秘。

    “大伙儿请了,翻过此山,便到了鄙庄正院,鄙庄白庄主早已拭尘以待各位光临。大伙儿如果不累,我们这就启程吧!”解归元拱拱手,当先举步向山上攀去,赵虎王章连忙招呼大家:“山路陡峭,大伙儿请仔细了。”

    群豪也不说话,打起精神,纷纷跟上。

    攀上山顶,已是日当正午,好在一样有早到的庄丁准备了茶水干粮,众人也不推辞,纷纷取过食用,爬山辛苦,体力消耗极大。完颜止偷眼望望一边的百花仙子主仆二人,见沈璧君倚在一块岩石边,小口饮水,似乎并不劳累,看来几年不见,这位准弟媳的武功又增长了许多。

    陆文夫举目远望,只见一座更高的山峰横贯在前面几里之外,太阳便从那山坳间照射过来。两山只间,是一条宽阔的峡谷,两面岩石峭立,根本无路可行。与众人歇息山顶相对的,是山腰间一块开阔的平坦之地,少说也有数百亩之巨。其间楼宇俨然,料想便是那神秘的明月山庄了。

    “明月山庄建在此绝境之地,真是世外桃源,委实让人感叹不已啊!这一番辛苦的山路,倒也是值得了。”一个山羊胡子的老者摇头赞叹。众人都有同感,刚才的许多辛苦,此时都觉得值了。

    “只是这两峰之间,沟壑宽广,却如何过得去?”老者询问地望着解归元。不等回答,老者又摇摇头:“看来这月圆之会,还真不是谁都可以参加的。”

    “贵客见笑了。老夫这就带大伙儿过去。”二庄主解归元哈哈一笑,面向赵虎:“赵兄弟,你看看山涧中雾气散尽没有?”

    “是,二庄主!”

    赵虎应声走向悬崖,看看走到崖边,他也不止步,转过身来,便向崖下跳去,众人吃了一惊,却见赵虎手里握着一根粗粗的葛藤,众人身在一边,并不知晓,不少人倒吓出一身冷汗。一闪间,赵虎身影已经消失在山崖边。王章几步跟上,也跟着葛藤滑下去了。

第三卷 明月庄 第十八章

    众人正在惊疑,崖下远远传来赵虎王章的呼喊:“二庄主,大雾已经散尽,尽可放心过桥去了,你带大伙儿下来吧!”

    解归元听得回报,微微一笑:“大伙儿这就请随老夫下崖,过桥去吧!”一边说,飞身而起,左手握住葛藤,哧溜溜滑了下去。

    百花仙子自昨夜得了完颜止小刀,知道心上人无碍,一颗久悬的芳心终于放下,只觉心情舒畅无比。她歇息了这片刻,体力早已恢复。见众人尚在迟疑,她微微一笑,一把拉起身边的翠儿说:“翠儿,我们下去吧!”言毕脚下一点,凌空飞身而起,但见两条俏丽的身影飞向悬崖,身子轻盈曼妙。半空中,百花仙子挥袖卷住葛藤,轻飘飘地滑了下去。众人见她轻功如此高明,大喝一声采,再无迟疑,纷纷攀着崖边葛藤滑了下去。

    待得陆文夫三人攀住葛藤滑下,见众人都停在半山腰一块突出的岩石之上岩石下边,是壁立的岩石,深不见底,只听见下面传来隐隐的溪水哗哗声。两峰之间居然是一条湍急山涧,听那波浪撞击岩石的声音,谷底一定是巉岩嶙峋。

    只见三条大拇指粗细的钢索,悬在两山峡谷之间。钢索之下,便是望之胆寒的沟壑,令人凛然生畏。看来这便是通向明月庄的唯一路径了,众人都心里暗暗吃惊,明月庄如此布置,难怪他们有恃无恐,居然不怕元兵进剿。此地如此险要,寻常士兵怎进得来!完颜止目测了一下两峰间距离,宽阔的峡谷,少说也有五六百米,三根孤零零的钢索横亘其上,没有骄人武功和胆魄,是万难渡过去的,不觉心里悄悄发愁。

    “真是好法子啊,如此险要地势,一人当关,万夫莫开,敌人怎么攻得进来!”旁边有人赞叹出生。许多人跃跃欲试,便要度索过去;那些武功稍逊之人却面露怯色,思忖着过渡之法,却是谁也没有当先举步,齐望着解归元。

    “众位好汉请了,”解归元微微一笑,“明月庄就在对面,过了此桥,敝庄主正等着各位光临呢!”他眼光一一扫视过岩石上众人,“当然,如果哪位好汉觉得累了,自可原路折返,回明月别院歇息,自有鄙庄兄弟招待各位。”说完,解归元当先踏上正中一条钢索,稳稳地举步前行,好似行走在平地之上,神态悠闲,胜似闲庭信步,哪像是脚踩万仞深渊的细索之上情状。不一会儿,解归元慢慢走完钢索,踏上了对岸平坦之地。

    “大伙儿这就跟着解二庄主过桥去吧!”人群中一个苍老声音响起,人影一晃,三个人几乎同时跃上钢索,正中正是那昨晚受挫的金铃婆婆,左边一位,却是那易容成老者的青年,不想他身手兀自了得。右边一位,是个若不经风的瘦小老人,可他脚下平稳,钢索丝毫不晃动,金铃婆婆和那易容青年脚下钢索,却在轻轻晃动,显然瘦小老者内力比左右两人高明许多。完颜止看看张行风,见他也是一脸迷茫,两人都不认得此人。

    “翠儿,我们过桥去吧!”

    只听莺语婉转,正是百花仙子沈璧君,她还是依刚才下崖之法,纤足踏上正中绳索,右手衣袖挥出,卷起身边翠儿,轻轻放在右边钢索之上。她脚下一点,钢丝微晃,百花仙子身子已经飞在半空,衣袖紧紧带着婢女翠儿,跃开数丈远,但见一白一红两条人影在万仞峡谷上翩飞,姿态曼妙之极,却也凶险之极,两边人都看得呆了,竟忘记了喝彩。峡谷上,待得一纵之力用尽,百花仙子翩翩落在钢索之上,再次腾空而起,衣袖跟着舞动,如此反复多次,主仆两人已经稳稳跃上对岸平地。

    见百花仙子主仆安然过了钢索,完颜止一直紧锁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了此时又有三人踏步上了钢索。完颜止叫过张行风,悄悄耳语了几句,张行风连连点头,侧身悄悄与陆文夫说了,陆文夫微笑颔首。

    原来己方三人,完颜止和张行风轻功卓绝,过这钢索自是易事,可陆文夫多年行伍,虽是马上武艺精纯,于内力一途,实是知之甚少,要单独过这数百米远的险途,倒有些困难。再说两人也不敢陆文夫自己冒险。刚才百花仙子白绫飞卷翠儿过渡之法,倒是可以借鉴。不过百花仙子此法虽然巧妙,却也给人看出翠儿真实武功来,完颜止受了启发,想出的法子,比之百花仙子过渡之法,又稳妥了许多。

第三卷 明月庄 第十九章

    等钢索上三人跃上对岸,完颜止率先头里举步,朗声说:“路庄主,张兄弟,我三人一起过桥去吧!”

    他挽住陆文夫左手,向钢索而去,张行风早已会意,赶忙握住陆文夫右手,三人手挽着手,一齐踏上钢索。陆文夫已知二人心意,跟着举步向前。他沙场征战几十年,千军万马都趟过来了,这区区深渊,在他眼里又算得了什么!遂在两人协助之下,坦然踏索前行。

    完颜止和张行风紧紧挽住陆文夫,两人气沉丹田,下盘扎稳,慢慢在钢索上向前而去。三人走得并不快,那钢索却是纹丝不动。巨石上逗留豪客都大为折服,不由啧啧连声,没想到这三人江湖中籍籍无名,其貌不扬,一身功夫却兀自了得,纷纷低声猜测起三人身份来。

    众人却不知三人暗度陈仓之意,不多时,三人已稳稳踏上了对岸平地,两岸之人,竟没有觉察到陆文夫其实是在二人帮助下过得钢索的,以为他们此法,但求平稳而已。只有陆文夫自己,在心里大叫惭愧。

    跨过刚索桥,对岸是一片绿草如茵的草坪,左侧一股山泉涌出,奔到崖边,箭射下万张悬崖。看看对岸,尚有十多人被阻在了钢索边。原来那明月别院,正是为折返的豪客而设,如此安排,倒也让人无话可说。

    三人也不说话,跟着众人,踏上草径中整齐的青石台阶,向着先前张望的开阔之地攀援上去。百花仙子沈璧君故意落下几步,等完颜止走近了,忽然转过头来,冲着他灿然一笑,也不说话,忽又转身前行。完颜止会意,微笑点头,并不说话。百花仙子是五仙教易容高手,估计早瞧出了三人行装,观察了半天,终于认出了大哥完颜止,至于陆文夫和张行风二人,好像并没有认出来。

    一行人很快攀上了山谷中开阔之地。明月山庄与那明月别院相比,气魄又大为不同,山庄隐然在一处天然的山谷之中。这里三面环山,开阔一面却又是深谷巉岩阻隔,当是世间绝境。数条清澈的小溪潺潺流向远方,鸟鸣蝶飞,分明一派桃源仙境。众人一路前行,不时会看见青衣汉子身影在树丛间一闪而没,却不是别院庄丁的玄色服装。众人在解归元带领下,在树丛花径中穿行了约摸大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坦宽阔的石坝后面,一排青石砌就的楼宇隐然在巨峰之下。正中一处突兀高峻的门楼上,几个鎏金篆书大字在阳光中熠熠生光。

    “明月山庄”。

    “大伙儿请先止步!”头前解归元见群豪停下来,大步走到那石坝前站定,朗声向内喊道:“儿郎们听清了,有江湖上好朋友来访,参加今夜月圆之会,便请撤了机关迎客吧!”

    话音刚落,听得院内一个浑厚声音应道:“二庄主请稍等,我这就吩咐撤去机关。”

    石坝前群豪正惊疑,只听一阵山崩地裂的巨响,那宽阔约百丈开外的石坝竟慢慢抖动起来,群豪只觉得脚下之地也在颤动。慢慢地,那石坝竟一块块沉入地底去了,只听巨响中箭声刀剑相互撞击的声音不断。大约一盏茶时间,轰鸣声停止下来,原先好好的石坝早已不见,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宽阔黑洞来。群豪你望望我,我看看你,尽皆变色。不用说,石坝下全是凶险的机关,谁要是不小心踩上去,纵是武艺高超,也早已被乱刀箭羽射杀。这明月庄,比起昨夜那别院情形,又何止凶险了百倍!人人心中悚惧,再也不敢有丝毫托大。

    一道深深的黑谷摆在群豪面前,那深谷之中,却有数十条兀立的细长石柱,每柱相距约有四五米远,每柱之上,仅可容下双脚站立,一直蜿蜒绵延道门楼前的草坪之中。

    “大伙儿这就请随老夫一起,进庄子歇息吧!”解归元哈哈一笑,举步跃上石柱,向前掠去,几个腾跃,已经踏上草地,招手向群豪示意。

    群豪逐一依次跃上石柱,也不看那深谷中有什么物事,不一会儿便全聚集在草坪之上。青石砌成的屋子里静悄悄的,好像一个人也没有。又听一阵震耳欲聋的轧轧声响过后,深谷中石坝缓缓升起,又是一道宽阔平整的石坝,哪里又有什么机关?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又会相信刚才的情形!群豪都好像做梦了一般,跟着解归元,亦步亦趋向高大的门楼走去。

第三卷 明月庄 第二十章

    走过门楼,看见两个青衣汉子垂手侍立门柱之后,见了众人,也不招呼,直如泥塑一般。解归元也不理会,径直向里行去。四周一片寂静,渺无人影,只闻花香阵阵,中人欲醉。群豪跟着解归元东拐西转,眼前又是一番美丽景色:青石砌成的庄子,阳光下透出几分青黑色,平添了几分神秘气氛。偌大的庭院中,花树满园,四周石砌楼宇森然威立,少说也有百亩之阔,蜿蜒盘旋,望之巍然生畏。

    早有一行青衣汉子自两旁鱼贯而来,却是悄无声息,前头解归元转过身来,对群豪双手一揖:“大伙儿一路辛苦了,解归元代明月庄欢迎各位侠士到来,目前庄子里已经来了许多江湖好友,想必许多也是大伙儿认识的,从此刻起,一直到上山之前,大伙儿便请自便,寻亲访友,高谈阔论无有不可。”解归元看看两边悄然飘过的青衣汉子,“便请各位择房歇息,中午膳食,自有庄中儿郎送进房间里来,同时告知今夜聚会地点。午饭过后,各位自行选择登山时间,那五松冈之会,便在今晚月上中天之时,谨记谨记!”顿了一顿,解归元象是想起什么,“大伙儿可以在庄子里四处看看,明月庄里并没有什么禁忌,只是门楼外那宽阔的石坝,却是千万不可踏入!”言毕放开两手,转身而去。早有两旁青衣汉子上前,引着群豪往一溜客房歇息。百花仙子和一众女宾,均被带进了左侧的小院子里,和陆文夫三人居住的房间,隔开了一段距离。

    完颜止三人正在房间里细细揣测明月庄与海龙帮关系,听得一阵脚步声在门外响起,三人停止了交谈,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下片刻,估计等屋子里人警觉了,这才扬声说到:“大侠们请开门,明月庄给各位送帖子来了!”

    张行风打开房门,见两个人站在门外,右边一个五十上下的精瘦老者,左边是个身材适中的青年,一看便都是精明角色。那青年见房门打开,满面微笑:“各位请了,明月庄送帖子来了!”一边说,一边叫手里一个大红的请柬交给张行风,张行风接过了,那两人却并不离开,右边的老者一步走进房里来,手里赫然摊着一本账簿,只听他温声说:“按本庄惯例,每个有本事到达明月山庄的好汉,都要在此簿子上具名留念,自本庄创建以来,已有数百位好汉留名于此了。”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一个账簿似的本子拿出来。

    “如此盛好,只是怕区区小命,不敢与高士同列。”完颜止赶忙上前接过本子,也不等老人问话,夺过笔来,刷刷几笔写上了三人名字。陆文夫在旁边观看,见他写的是“陆闻名、万重山、张越西”,当然是不愿将身份暴露了。看看墨迹干了,完颜止将姓名簿交与老者,哈哈一笑:“我等三人,侥幸来到这里,有幸与这许多江湖名士一起与会五松冈,实在是莫大的荣幸!学武一生,当以此事为最称意也!”他的话尖声尖起,完全一副乡下人进城的癫狂小子模样。那两人见三人名字陌生,江湖上籍籍无名,本来还要打探些什么,见屋子里三人一副酸儒打扮,疑惑地相互看了一眼,青年双手抱拳:“如此,便不再打扰三位了,今夜五松冈上,祈望能得见三位好身手!”一边说,一边客气地退了出去。

    完颜止等两人脚步声远了,才拿过请柬,交与陆文夫手里,那大红的请柬上其实什么也没有,只有正中一行字:“恭请光临五松冈月圆之会。”翻过背面,却是一副手绘地图,详细标明了五松冈方位。陆文夫行军打仗多年,一眼便看出那五松冈便在明月庄后山之上,路程倒不太远,只是不知还有没有昨日里那些古怪的考较。

    “看来今夜之会,声势不小,我们可得小心了。”完颜止看完请柬,放到桌上,“刚才那查房老者,便是南武林声名赫赫的神算子朱和,一身暗器打穴功夫,与唐门倒有一拼,江湖上名声不错。不知怎的成了明月庄账房先生,只怕这明月山庄和那海龙帮里,真个是藏龙卧虎之地。”

    “管他呢,我们且走一步看一步,反正也不与他们为敌,料想不会有危险的。”张行风哈哈一笑,倒不在意。

    “但愿他们聚在一起,真的是抗元复宋,那我们倒多了不少帮手,我们今晚进山,便是要伺机行事,看能不能让海龙帮的除奸大会,朝着有利勤王的方向发展。”完颜止略有所思。

    “万大侠所言极是,既来之,则谋之,我们身上,可有天大重任。”陆文夫点头赞许。

    三人计议已定,午饭过后,稍事歇息,便既启程上山,也好趁时间充裕,好好查看地势,做到心中有数。

第四卷 五松冈 第一章

    第一章

    午饭过后,陆文夫三人稍事休息,便即收拾启程,依着庄丁指引,出了明月山庄,踏上后山之路。

    仰头上望,陡峭的山峰高入青冥,即使中午艳阳朗照,亦不见其终端。好在山路虽高,却是一条青石铺成的小路蜿蜒向上,直入苍松翠柏间,倒是难得的坦途。三人经历了前山那无路可走的险境,越过了百丈悬崖上的钢索,此时只觉得轻松无比。一路迤逦攀登而上,两岸陡壁林立,山谷隐隐,林木蓊郁,荫蔽着曲折的山路,耳内鸟语啁啾,鼻翼花香萦绕,三人多日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松弛了下来,倒似专门欣赏这夏日山景的无聊游客。

    一路上,蜿蜒山路两侧,不时会遇见踞石歇息之人,那自是应约与会的武林侠客。完颜止仔细留神查看,其中太半是陌生的面孔,想不到自己兄弟四人跟随陆将军行伍多年,与江湖中人鲜有往来,江南武林中,竟然出了这许多高手来。能过几百米钢索之人,一身修为当不是泛泛,他心中暗暗感慨不已。

    “三位好汉早啊!莫不也是趁这闲暇之时,来欣赏大庾岭盛夏美景不成!”

    三人愕然抬头,左侧路边一块石头上正坐着三个人,那发话之人,正是一路上多次高谈阔论,又在别院大厅中羞辱燕子坞少主的易容老者。见三人愕然无语,那易容老儿哈哈一笑,声音清越润朗,分明是年轻人语调。“三位不要猜疑,因看出三位和晚生均是藏头隐尾之人,亦属同道,这才出声相邀。”

    说完,也不等陆文夫三人答话,左手微拂脸面,衣袖过处,拉下脸上一张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年青英武儿略显俊美的面容来。只听他哈哈一笑:“大热的天,蒙上这一层东西,汗也渗不出来,真个憋死我也!”

    三人见那易容老儿喝破易容的秘密,他自己顷刻间变成一个俊秀的英武青年,不觉都是一愣。那青年也不理会三人愕然神态,顾自脱下外层灰衣老儿长衫,露出一身锦绣青衫来,分明是个儒雅的富家公子模样。

    “阿大,你且将衣物与人皮面具收好了,这一路之上,为了易容,害我吃尽了苦头,不管如何,今后我是决计不会再戴上这劳什子的了。”

    青年将衣物扔给左侧的老年道士,那道士赶忙接了,嘴里惶急道:“少主人,老主人临行吩咐过了,要你一切小心为妙,我看还是遵循老主人的话……”

    “好了,我会小心的,”那青年摇手阻止道士继续说下去,“阿大,出门在外,倒也不必太拘泥了些,阿爹的话虽是有道理,却并不是不可变通的。再说了,今晚与会的武林群豪,多是江湖上成名人物,料想也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再说,有你和阿二在我身边,我还怕什么!”

    青年打断道士的话,向陆文夫三人一抱拳:“三位好汉勿怪,在下柴庭粤,这两人是我家老仆人阿大阿二。晚生因见三位踏钢索如平地,却又蹑足潜行,不事张扬,实欲结纳一二。”

    “柴少侠多礼了,我三位山野村夫,武林中籍籍无名,一向疏淡惯了。这次有幸光临月圆大会,只想来看看热闹,乡人容鄙,还是隐藏了形容为好,柴少侠是此中高手,祈望还是不要喝破的好!”

    完颜止举手还礼,此时又有几人从山下道上匆匆掠上来,完颜止赶忙住了话头,和陆文夫一起避过一边。只见两人施展轻功,自众人身边飞速掠上山去。

    柴庭粤见三人不愿吐露身份,倒也不意外,转身向右边和尚:“阿二,山路狭窄,这三位大侠山路走得急了,你且请他们坐下歇息罢!”

    “是,少主人!”那叫阿二的和尚应声走过来,轻挥衣袖,但觉平地一阵风起,几米之内,石头泥地上的落叶残渣,纷纷飞了出去,石头上干干净净地,倒象是扫过一般,柴庭粤看看身边石头,有些凹凸不平之状,温声说:“阿二,这石凳很不平整,你还得拾掇拾掇。”

    “阿二省得,少主人!”和尚颔首,缓缓伸出右掌,在那长约两米左右的石头上慢慢摸过去,只听石屑簌簌,一块高低不平的石头,竟给他肉掌随意一抹削平了。

    完颜止与张行风对望了一眼,这和尚大力金刚掌力,威立若斯,却怎的做了人家家奴!那和尚拂去石屑,躬身邀请:“三位侠客,和尚有礼了,少主人请上座!”自己稽首站在一旁。

    “谢柴少侠美意!”完颜止举手还礼,当先抬步,三人紧挨柴庭粤坐下。

第四卷 五松冈 第二章

    第二章

    “岭南春来早,盛夏美景,实在是让人留恋赞叹啊!可惜眼下家国沦丧,,民不聊生,谁还有心思赏景!”

    柴庭粤语带感慨,丝毫不提刚才的话题。完颜止暗暗佩服,这青年收放有度,胸襟气度不凡,分明是大家子弟,却不知出自哪一门派。再说了,能让阿大阿二这样的武林高手甘心为家奴,肯定是武林世家。刚才和尚身手,江湖中已是少见,那道士既然叫阿大,一身武功,自比和尚更高。完颜止左想右想,去怎么也想不出哪个武林世家有这样的气派来。

    歇息了一阵,众人便缓慢启程,往山顶而行。柴庭粤谈吐风雅从容,江湖奇闻,武林秘辛,无所不知。陆文夫三人向时在军营中,对江湖之事知之甚少,就连博学如完颜止,也不住惊讶赞叹。柴庭粤口中的许多武林轶事,他也从未耳闻过,只听得三人瞠目结舌。一路行来,柴庭粤娓娓而谈,三人受益匪浅,增长了不少见识。上山之路,本来艰苦,有了柴庭粤的侃侃而谈,倒减少了许多登攀的疲惫。

    完颜止一路上暗暗留心在意,那叫阿大阿二的道士和尚,一路默默无语,分居在柴庭粤左右两侧,寸步不离,完全一副护主神态。

    山势陡峭,一行人爬了半天,陆文夫内力较浅,已是额头见汗,完颜止自己也觉心内焦热。可那阿大阿二,却是面色如常,气息平稳,直如平路缓行,看不出丝毫疲态,再看那口若悬河的柴庭粤,也是一样风流姿态,只是面颊微红。想不到他年纪轻轻,一身功力却已不弱。完颜止暗暗心惊:这青年功力,倒和四弟司徒雷云不相上下,而他睥睨群豪的心态胸襟,却不是一般习武之人能比。完颜止心叫惭愧,自己在这样年岁,功力却差了许多。他实在是想不出,有哪一家武林世家,能培养如此青年才俊来。

    攀行了约两个时辰,山顶已经隐然在望,柴庭粤也说得口渴了,完颜止提议在路边歇息片刻,柴庭粤欣然同意。两个时辰的同行,双方均觉得对方与自己意气相投,不觉生出一份亲近来。

    早有一侧和尚跑去拭净石块上灰尘。众人依次坐下。柴庭粤喝了水袋中山泉,疲态早已不见,但见他羽扇轻摇,微笑转向完颜止,他早已看出,完颜止是三人中主事之人,张口说出心中疑问。

    “万大侠(完颜止三人均报了假名),晚辈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一二,”柴庭粤说,“适才你三人过那钢索之时,其实大可不必三人牵手而行,我观你们脚下沉稳,钢索不稍动,自是轻功卓绝,自可轻易穿行,何故要多次一举?”

    完颜止正欲回话,一旁陆文夫抢过话头去:“柴少侠可看走眼了。说来惭愧,适才之举,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凭鄙人粗浅内力,没有他二人相帮,是万万过不了那万丈高崖上悬索的。”

    陆文夫哈哈一笑,说出了实情,一路之上,他已从柴庭粤的谈吐中看出,眼前这个青年怀抱利器,假以时日,必能成大事。他早已心生好感,自己一生身处帅位,最是喜欢有为的青年,要不是自己身份隐秘,他早就想着意结纳了。再说,他一生行伍倥偬,常于马背上征战,从未觉得自己武功低微有什么不好。

    柴庭粤见陆文夫直承自己内力低微,心中一顿,要知道学武之人,最害怕在人前说出自己技不如人,再说,三人牵手过桥,一般人也看不出奥妙来,他完全可以不说的。不觉遽然注视着眼前这个魁伟的中年汉子,但见他神采奕奕,豪气逼人,不觉暗暗称奇。他仔细打量陆文夫,见他两鬓微有汗珠,知道他此言不虚。遂哈哈一笑:“路庄主真是胸襟磊落之人,晚辈佩服。不过武学一途,无人能穷尽奥秘,路庄主内力稍差些,那也没什么要紧。江湖上许多成名人物,也并不全是以内力见长,术业有专攻,仅此而已。”

    他见陆文夫体格魁梧,只道他是外家高手,不擅内功,是故有此一说,陆文夫微微一笑,也不解释。只听柴庭粤又道:“如此看来,万大哥和张大哥轻功,自是少有人能比了,恕晚辈眼拙,竟没有看出你们联手过桥的机巧,惭愧,惭愧!”柴庭粤一脸自惭神色。

    张行风见一旁的阿大阿二微笑不语,不用说,依他们二人功力,早看出了三人投机之事,不过是没有说出来而已。

    “柴少侠客气了,我等投机之事,实为权宜,倒也不是故意而为,其实又哪里能逃得高手法眼!”他向一边的道士和尚望了一眼,“不信你问问眼前的两位前辈,细微伎俩,哪里能躲过他们眼睛!只不过他们不愿与小辈为难而已!”言毕哈哈一笑。

第四卷 五松冈 第三章

    第三章

    柴庭粤眼望阿大阿二,见二人颔首不语,知道张行风说得不错。他站了起来,神色端庄:“说与三位大哥得知,我身边两位前辈,实是武林隐居多年高士,因与家父交好,甘愿屈身为家奴。而我们柴家,却不敢丝毫怠慢。”

    说着眼望着道士和尚,“两位前辈怪癖,却怎么也不愿晚辈以礼相待。其实两位前辈对晚辈之爱,甚逾乃父,晚辈自七岁至今,便一直是两位前辈服侍,一身武功,也大多是两位前辈所教,三位大哥且莫轻慢了!”柴庭粤神色庄重。

    完颜止走前一步,向阿大阿二深深一揖,阿大阿二坦然受了,和尚稽首回礼。“柴少侠人中龙凤,一路之上,多承看顾,我等乡野草民,少见世面,得少侠坦诚相待,本该以实告知身份,怎奈有不得已苦衷,还请柴少侠海涵!”完颜止双手抱拳。

    “万大哥也忒客气了些,武林中人结交,贵在以心,又哪管什么姓名身份了。我虽初出江湖,这些规矩却的懂得的。大伙儿上得五松冈来,便是要参加那除奸大会,均是意气相投的朋友。再说,我相信总有一天,万大哥会告诉我真实身份的。”柴庭粤胸怀坦荡,丝毫不以为意。

    完颜止微微一笑,走到阿大阿二面前,又是深深一揖:“两位前辈在上,晚辈有个不请之情,还望两位前辈成全!”

    “万大哥你说吧,只要是正义之事,阿大阿二会自会答应的!”柴庭粤一旁催促。“依两位前辈眼力,我三人只要露出一星半点武功来,二位前辈神目如电,便会看出师承来!”完颜止眼望二人,但见道士眼带微笑,知道自己所言不虚,“晚辈恳请二位前辈,今晚五松冈上,不要说出我们身份来!”他望望身后的柴庭粤,“尤其不要告诉柴少侠得知,万请前辈答应!”

    说完再拜。

    道士一愣,眼望着柴庭粤,柴庭粤虽然不解,为什么完颜止不要自己知道身份,却也坦然:“你们答应就是,我保证,今晚我一定不向阿大阿二询问三位大哥身份,过了今晚,那可说不定。”完颜止的话,显然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过了今晚月圆之会,不用两位前辈告诉,我自会告诉柴少侠得知的。”完颜止哈哈一笑,眼睛却望着那枯瘦的道士。

    “少主人既然说话了,我们答应你就是。”道士慢慢说到。

    “多谢前辈成全,前辈金言,晚辈感激不尽!”完颜止退过一边,武林中人一诺千金,道士依然应承,自当遵守。柴庭粤见他神色庄重,亦是肃然起立,双手抱拳:“万大哥且放宽心,我柴氏一家数百年以诚信立家,一言既出,绝无反悔。世人言之凿凿,连那大宋朝,也对柴家礼敬三分。当不会出卖朋友的。”

    陆文夫听得此言,脑际电光一闪,赶忙插上一句话:“敢问柴少侠和柴桂宗怎样称呼?”

    “路庄主认识晚辈三叔?”柴庭粤眼睛一亮。“不认识,但柴将军在江都与蒙古兵力战三昼夜,与数千大宋儿郎尽皆与敌同归于尽,百姓中每有人传其贤名,我等虽远处乡野,却是常有耳闻。今见少侠亦姓柴,是故有此一问,不料真是一家人。”陆文夫心内激动,柴桂宗与自己同朝为官,一直交好,均是力战倭敌的将军,今故人已杳,徒增无限伤感。数月前,柴桂宗一家战死江都城中。

    “三叔虽死,可我柴家杀敌之心,只会有增无减!”柴庭粤愤然起立,语调铿锵,“我柴家虽远处朝野,拱手将大好江山交于赵宋朝廷,可那毕竟是汉人山河,而今鞑子凶残,视我汉人子民如刍狗,势必屠尽而后快,柴家虽力弱,却也愿以举家之力,毕力平倭,死而后已!”他神色庄重,语调激越,眉宇间自有一股逼人英气。

    原来完颜止早已猜出柴庭粤身份,是以有刚才一席话说。柴氏一家,其实和大宋朝深有渊源。建宋之初,太祖赵匡胤本是后周得宠大将,其本无心反叛,后在众将士的撺掇下,于陈桥兵变,随即黄袍加身,自立大宋。立宋之后,太祖心内有愧,觉得无颜面对后周柴氏皇帝知遇之恩,遂赐以封邑,封柴氏世世代代世袭爵位,拜见皇帝亦可半礼而行。那柴氏皇帝亦知趣,知道皇帝之话不足信,世代亦远避云南一隅,闭门事农。后世子孙,也不准与官宦之家往来,因此与大宋赵氏皇族几百年能相安无事。

    完颜止就是想到了柴庭粤的特殊身份,怕其与赵宋灭亡之时突起张扬后周旗帜,所以才有刚才一番举动,现听柴庭粤一席慷慨陈词,倒是自己多虑了,一时间却也无法便收回说过的话来。

    “原来是柴郡王,大宋遗民失礼了!”陆文夫举手施礼,柴庭粤慌忙回礼,“大宋有柴郡王这样雄才大略之士谋划,何愁鞑子不被逐出中原!今晚月圆之会,柴郡主倒是大有作为!”

    “路庄主谬赞了!”柴庭粤谦虚有加。完颜止看众人也歇息好了,遂起身辞行:“此地离山顶已经不远,天色尚早,我三人欲假道小径一探山景,就此与柴郡王两位前辈别过,晚上再会!”

    说完也不等柴庭粤答应,举步迈入左侧一条小径,陆文夫和张行风虽不知完颜止突然辞行为何,但他一向足智多谋,自有他的道理,也只得跟了上去。

    眼看三人身影消失在树荫中,阿大才对恋恋不舍的柴庭粤说:“少主人,此三人深藏不露,那叫路庄主的汉子,虽然武功不济,但一举一动,自有无穷的威严,少主人以后得小心留意了。”

    “只要是反元的仁人志士,我便用心接纳,倒不用猜测他们来历,反正很快就会得知他们身份的。”柴庭粤拿得起放得下,看看天色,已经是晚霞一片,“我们也走吧。”

    抬步上山而去。

第四卷 五松冈 第四章

    第四章

    天渐渐黑下来了,一轮皓月高空明悬,照着五松冈极顶。热气减退,夜风阵阵吹拂,林涛一浪卷过一浪,扑入鼻息的,是一阵潮湿的海腥味。原来这五松冈极顶,竟然是临海的险峻巉岩。

    冈前空地上,已经聚集了许多武林侠客,少说也有数百人,正三五成群的小声议论着,一边眼望着前边高台,等待着月圆之会的召开。

    前边一块临时筑起的土台后,一溜是五棵遒劲沧桑的古松,此刻,五棵古松的许多枝桠上,都悬挂着通明的气死风灯笼,照得前台直入白昼。那五棵古松,粗得须数人合抱,也不知于这海边巉岩上,长了许多年,估计五松冈之名,便是由此而来吧。五棵古松间距不大,却也撑起一片浓荫,那屈子庙和武穆祠便是比邻建筑在古松怀抱之中,屈子居右,武穆居左。这一对相隔千年的文武忠臣,安静的相聚在一起,显得是那么的和谐安宁。

    傍晚时分,陆文夫三人曾经去拜谒过两位前贤的神位。屈子庙里,手执象牙朝笏,身着文装,博冠儒带的屈子正昂首向天,悲愤的眼神似乎正在质问上天,为何总是奸人得到,忠臣放逐,千载以下,依然让人嗟叹。武穆祠里,却是另外一番光景。正中便是前朝抗金名将岳飞的高大铜像。只见他金盔铁甲,手执钢枪,两眼平视前方,神威森然,似乎正在指挥千军万马,岳飞右侧,依次是其长子岳云,次子岳雷塑像。左侧,便是武穆生前爱将张宪,杨再兴,牛皋等之神位。岳飞铜像之前地上,跪着两尊黑铁像,正是陷害岳将军惨死风波亭的奸臣秦桧,王俊。陆文夫看了一圈,只见香火俨然,估计海龙帮众,常常供奉着二神庙。他整顿衣裳,三人神色肃然,在岳飞神像前恭敬的跪了下去。想我大宋,如多有武穆之士,怎会江山易主啊。走出武穆祠,门前匾额之上,高悬着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还我河山!”正是岳武穆手笔。此时三人一见,顿生亡国之悲,心中无端涌起一股敌忾的悲愤之心。

    此刻三人隐在人群之中,望着灯火通明的前台,耐心等待着月圆之会的召开,一边听身边侠客说些江湖轶闻。

    “海龙帮真是好气派,竟然找得如此绝地召开武林大会,想那蒙古人就是知道了,也派不进兵来。”

    “海龙帮实力,已隐然居南武林之首,尤其是其敢与蒙古人交锋,斩杀蒙古人大将,是以人人心服,趋往投靠,这才众人应邀前来,参加这除奸大会。”一个苍老的声音缓慢的说到。

    “不过此时元人刚得了江山,那张弘范灭了大宋,正得蒙古皇帝赏识,身边猛将如云,只怕不易除去。”一个清朗的声音大声说,不是柴庭粤是谁?只听他继续说下去,“此时便贸然举旗抗元,时间也太仓促了些……”

    “兀那少年,怎的说如此泄气话,长他人威风,莫非你是元人探子不成!”忽然人群中一个粗豪的声音高喊,打断了柴庭粤的说话。

    “顾大侠不要乱加猜测,这位少侠少侠的话,倒是很有几分道理,此时贸然举事,的确仓促了些,不过民心若再不聚集,只怕就会散了,海龙帮此举,虽然凶险,委实也是不得已之举了。”却是刚才那个苍老的声音,“不过兹事体大,须得小心为要,不要给贼子探得了消息去。……”

    “前辈言之有理,我怕此刻在座的,有许多便是被元人收买了也说不定,”柴庭粤哈哈一笑,“海龙帮不会不知道,不过依然故我,这一份坦然,倒是让人佩服不已。”

    “少侠所言极是,也让那鞑子探子知道,我中原汉人兴复家园之心,不是杀就杀得灭的,总有一天,我们会将鞑子赶出去的。”正是那苍老的声音。完颜止望过去,只看见一个消瘦的侧影,此人谈吐从容,见解不俗,今晚一过,倒是得伺机结纳。

    “海大哥之言大快人心,这里有没有元人探子,你给老子站出来,顾老二便与你杀上八百个回合,看看是你强,还是老子的双拳厉害!”刚才那出言的汉子大叫起来,众人见他粗豪得可爱,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完颜止见几人说得有理,想起下午自己猜出柴庭粤身份,提防他假借抗元之名,趁机要光复柴家天下,这才小心避开。今见他胸怀磊落光明,暗责自己小心眼,正要出声招呼,陡然听得前台一阵震天的锣鼓响起来。

    众人都停止了说话,一起望向前台。

第四卷 五松冈 第五章

    第五章

    海风摇晃着松树上悬挂的灯笼,五松冈上一片通明灯光闪烁。灯光之下,只见张秋白博冠儒带,领着一行人鱼贯而入,自左侧树下径往前方高台走去。张秋白端容肃目,一改往日癫狂之态。走过屈子庙和武穆祠时,张秋白停下来,恭敬地施礼,他身后之人,也都拱手礼敬。屈原乃千古忠烈,为国殉死,后人慕其高节,早当成了神灵;岳飞乃前朝大将,战功赫赫,最后被奸臣害死。汉人多受胡人欺负,每想起岳家军,无不推胸顿足。今大宋已亡,众人端容参拜二公神位,更令台下之人心头莫名涌起一阵亡国之叹。

    陆文夫三人屏声静气,一齐望着前台。完颜止数了数张秋白身后,共是八人,其中有僧有道,俱是白髯飘浮,一看便是成名多年的武林前辈。那于山道间阻住众人道路,教训长白三雄的疯和尚,赫然也在其中。

    早有海龙帮众引导张秋白身后八位武林名宿到前台左右坐定。那正中位置,却空着三个座位,估计是海龙帮帮主之位。海龙帮在浙海一带名声赫赫,可那海龙帮帮主,却是少有人见过。也不知他长什么模样,人品武功如何。台下群豪都捺定了性子,静待着晚会进行。

    张秋白见台上八位武林前辈依次坐下,微微一施礼,施施然几步走到前台,对着台下群豪团团一揖,朗声说道:

    “众位江湖朋友,海龙帮有礼了!大伙儿不顾辛苦,来此海域绝地,实在是各位给足了海龙帮面子。”他声音不高,语调平和,台下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台下许多人都暗暗佩服他一身纯和内力,陆文夫于武功肤浅,但想起自己那日凭空为他担心了半天,不觉摇头莞尔,暗笑自己眼拙。

    “今夜明月高悬,海风劲吹,海龙帮邀请众位前来与会,实是有重要的事情,要与大伙儿商议。”

    他顿了一顿,见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一齐静静望着前台,遂清了清嗓子,“琼海习俗,这五月十五夜,本为大端午,却是真正祭奠屈原大夫英魂的节日。”完颜止三人久在北地,听此一说,倒是吃了一惊,身边群豪却是一脸平静,想是他所言不假。想不到这琼海僻远之地,蛮荒每多,文风不尚,却对一个千年前文人缅怀如此之深。想我大宋之根,必是深植人心,不觉都是心头一热。

    “可今年端午夜,月圆人不圆,徒令人陡增无限伤感。端午仍在,故国已亡,我等宋家子民,今见满眼皆胡服,入耳不闻汉声,心中恻苦,又怎堪承受!”

    台下一片寂静,许多人听了此言,家国之痛蓦地涌上心头,无不双眼含泪,但听张秋白一番慷慨陈词在五松冈上回响:

    “而今神州大地,已经没有一寸姓宋了。蒙古人铁蹄,正践踏在每一个汉家儿郎心上。万万汉家同胞,自此沦入胡人之手,张秋白潦倒书生,每念至此,无不捶胸顿足,愿以万死换我大宋社稷。可蒙古人势大,吾等空有一身武艺,眼巴巴沦为奴隶亦!”

    灯光下,张秋白双目含泪,台下群豪,大多是血性汉子,许多人想到从此做了亡国奴,也是唏嘘不已。

    “张大侠,眼下大宋虽亡,可我等并不就会做了亡国奴,大伙儿远远的赶来,不就是要贵帮等高一呼,重振人心,尽驱鞑子,复我大宋江山吗!”台下一个声音高叫,却是柴庭粤。

    “多谢少侠提醒!”张秋白神态恢复了正常,“五松冈月圆之会,便是要号召天下优秀的江湖儿女,不做那亡国奴隶,大伙儿一起奋力反抗!”他走到武穆祠前,“武穆祠前,屈子眼下,盟誓立约,尽逐鞑虏,兴复汉室!”

    张秋白声音陡然高亢起来,象是高呼,台下群豪受了感染,一起高喊:“尽逐鞑虏,兴复汉室!”一时群情激昂。

    等众人喊声平息,张秋白又缓缓说下去。

    “敝帮二位帮主和军师本在冈上等候诸位,黄昏时忽得一重要消息,说有一位贵客来访,这才匆匆赶下山去迎接,匆猝只间,怕唐突了各位,这才令鄙人上台来,据以实告,好在帮主脚程不慢,不久便能赶回。”

    众人都是吃了一惊,何方贵客,竟能让海龙帮二位帮主和军师一齐下山迎候,面子何其大也!不禁都在心里暗自揣测。陆文夫望望完颜止,见他也是一副沉思神态,只怕没有想出来。

    一时台下私语不断,纷纷猜测出声。

    “大伙儿安静了,张秋白向各位介绍台上众位武林前辈……”他声音一如先前平和,却远远盖住了众人议论之声。窃窃私语慢慢停歇了。

第四卷 五松冈 第六章

    “台上诸位前辈,便是名满天下的四大掌门,四大游侠,均是海龙帮专程请来,为月圆之会见证!”

    张秋白飘到右侧四人之旁,站到一个慈眉善目的和尚面前。

    “这四位前辈,便是南武林四大掌门。”张秋白朗声说,“普陀山南少林玄难大师!”玄难听得唱诺,自椅上微微站起,稽首还礼,口诵阿弥陀佛。

    只听张秋白一路唱下去:“五指山五叶道长!……崆峒派柯掌门!……清风堡古镇风堡主!……”三人皆抬身还礼。

    群豪听得介绍,一一看过去,玄难大师宝相庄严,仙风道骨。玄难方丈平素少在江湖走动,许多人并不认识,但少林乃天下武学正宗,普陀南少林,与河南嵩山少林寺,一南一北遥相呼应,自是声名赫赫。紧邻而坐的五叶道长却显得瘦小黯然,他青衣布鞋,显得有几分土气,一身道家武功却是无人敢小觑。崆峒派柯南天柯掌门是个笑呵呵的胖子,内外兼修,是本派数千年来少有的高手,崆峒一派能位列四大掌门,柯南天实有莫大功劳。江湖人一想起他的外号,都会心中一寒。他面貌和善,对人可绝不手软,江湖人称“笑面狐”,加之他黑白两道全不买账,是以少有人敢惹。清风堡是近十几年江湖上崛起的门派,擅长用剑,堡中弟子如云,个个剑术精绝,出道虽晚,却是名声鹤起,隐然有王者之气,没想到堡主竟然是个面目清朗的中年人。

    “左侧四位前辈,便是江湖中有名的四大游侠,海龙帮遍寻江湖,才找得了他们。”张秋白走到左侧,一一向台下群豪介绍:

    “这位是名满江湖的红叶大侠……”

    “隐居长白山的酒僧前辈……”

    “上天入地娄关月娄大侠……”

    “铁拐仙李中越大侠……”

    人群中掀起一阵波澜,这四位大侠,比之前边那四位掌门,江湖中名气又大了许多。酒僧乃东北三宝之一,许多人两日前在山道间见过;娄关月声震闽南,双拳少有敌手,为人爽朗,侠名远播;铁拐仙李中越是个跛子,手中一根铁拐,不知打折多少奸贼的腿。尤其那红叶大侠,江湖中侠名满天,常作些杀富济贫的事情,完颜止向时在军中,便听到过他事迹,原来却是个英俊倜傥的美男子,也就三十多岁光景。江湖盛传他内力深厚,从不亮出兵器,惯能摘叶伤人,黑道之人闻之胆寒。

    四人都举手施礼,张秋白等台下人渐渐安静,这才走向前台:“海龙帮偏隅琼海一角,于惊涛骇浪中讨生活,实有不得已苦衷,……大伙儿只道敝帮是没落无良的草寇,却不知海龙帮中兄弟,十之八九是宋室忠良之后。只因祖上受奸臣构害,报国无门,这才投身琼海,实在是伤心不绝啊!……”

    张秋白仰首向着夜空,似有无穷感喟。众人见他说起帮中历史,全都静静听下去,“大宋能有今日之覆亡,实与宋室皇帝无道,偏信奸佞有莫大干系。想当年,岳武穆统领着岳家军,尽破金军,所向无敌,敌人闻风丧胆,何等快意啊!……”

    他语调低沉,似乎又回到了那痛歼敌寇的铁血疆场。台下群豪大多熟悉那前朝历史。百多年前,岳家军声势如天,所向披靡,金军中流传着“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的谚语。怎奈宋朝皇帝昏庸,听信谗言,忠臣尽被屠戮,徒让壮士闻之扼腕以叹。张秋白说到这一页历史,难道海龙帮和岳家军有渊源?

    “岳元帅与起几个公子,竟给那昏庸皇帝老儿以莫须有的罪名,杀害于风波亭中。其女婿爱将张宪将军,也一起尽忠殉国……”

    张秋白语调激越,“岳家军中,都是些血性刚强的男儿,今见元帅及众将尽被杀死,全都悲愤莫名,一个个心灰意冷,再也不愿为皇帝老儿卖命。遂偷偷褪去戎装,保着张宪将军的遗孤,远避到这琼海之地。几经波折,方创建这海龙帮。岳家军旧部士卒闻之,纷纷来投,都再也不愿为朝廷效命。这一晃绵延至今,已历一百余年了。……”

    群豪心中疑团这才稍释,想到海龙帮如此势力,怎的江湖中少有人闻。不想却有这一层关系。岳家军旧部,虽已落草,但与寻常江湖帮派相比,自是有很大差别。

    “怎奈那宋朝皇帝一个比一个昏庸无能,国势每况愈下,终于给蒙古人夺了江山去。……”

    张秋白说道此处,好像再也说不出来,站在那里,摇头叹息。

    台下群豪却是听得明明白白,海龙帮虽已落草,却沿用岳家军旧制,依旧是军队编制,帮规谨严,现国家有难,自当竭力杀敌。这才在大海中与蒙古海船激战,斩杀蒙古将领。

    陆文夫听完不住摇头叹息,宋室暗弱,已是天下尽知,岳飞冤死,亦是举世皆闻,国之将亡,乱臣惑君,始有今日之败,思之怅然。

第四卷 五松冈 第七章

    第七章

    张宪本是岳飞手下爱将,武艺超群,屡立战功,岳飞爱极,便将自己爱女岳银瓶嫁与他为妻,不料翁婿齐被秦桧陷害,同死于风波亭中。岳家军随即星散,张宪亲随几经探访,觅得张将军遗子。众人一路保护向南,最后在这蛮荒的琼海之地扎下根来,创建了海龙帮。经过一百余年苦心经营,方有今日之规模,而海龙帮主,则由张宪将军后代子孙担任。帮众暗地里仍以岳家军自律,帮规甚严。海龙帮帮规第一条,便是不与大宋朝廷往来,但今见大宋危亡,帮众本是忠勇之后,悲痛之余,这才违反帮规,据海迎敌,截击蒙古人战船,斩杀蒙古将领。一时群情激昂,实欲举全帮之力,杀敌建功。后见大宋灭亡,这才遍撒英雄贴,召开月圆之会,汇集天下反元之力,一同御敌。

    群豪已然明白了今夜大会要旨,只是不知,海龙帮要怎样才能聚集天下武人之力,一起反抗蒙古人。况且,海龙帮三位正主儿,至今还没有赶回来呢!台下纷纷议论了起来。倒是台上端坐的八位高人,沉得住气,一点声音也没有。

    “兀那书生,你说了那么多废话,可你们那劳什子的帮主,却要何时方回?难道要我们在这里空等不成!”忽然,大树西侧响起一个刺耳的声音。众人看时,一个身材魁伟的青衣老者,正是漠北双煞中的老大鬼见愁雒大虎,他兄弟俩本远在漠北,不知怎的却来到了这琼海之地。

    “大伙儿放心了,月圆大会,绝不会因为敝帮之事,耽误了时辰。帮主临别交代了,一俟月上了五松顶上,大会便如期召开,台上掌门与各位大侠,自会一起主持。到时候大伙儿群策群力,想出一个完全之策来,然后推选一位德高望重的武林盟主,带领大伙儿与蒙古人作战。……”张秋白见漠北双雄来者不善,却也不理,顾自大声说到。

    众人看时,那皎洁的圆月,离松树之顶还有一竹竿远近。

    “张大哥,你且退下,让小弟来说吧!”红叶大侠关达自椅子中站起,走到台子中央,他代表着台上武林前辈,说话自然更有分量。张秋白见状,点点头,退向一边去。

    “雒老大稍安勿躁,大伙儿既然来了,也不争在这一时,好在时辰尚早。”红叶大侠关达语调铿锵,自由一股逼人的威严,“今晚之会,不是那江湖豪杰清算恩仇的寻常武林聚会,海龙帮张帮主之意,是要集中华武林之力,毕力平奸,重振我中华社稷!”关达说完,眼望着台下,雒大虎虽然凶狠,却是不能不听,虽然他兄弟二人本为搅场而来,却也不敢太露了行迹,触犯众怒。

    “我八人受海龙帮之托,参与此会,实在是莫大荣幸!”关达朗声说,“昨夜众人已经计议妥当,而今天下沦丧,全都归了蒙古人版图,局势甚难。张大哥说了,我们得推选一位盟主,再选派东南西北中五路首领,分道招募忠勇之士,暗中集结,一等蒙古人锐气低迷,那时大伙儿摇旗举事,一时四方响应,何愁宋室家国不复!”

    关达语调平缓,众人听得清清楚楚。陆文夫见身边武人情绪激奋,大受鼓舞,正在出神,听得左近有人高叫:“红叶大侠之言,的确是有礼,贾有礼请问了,那五路首领人选,又是如何选出来?”

    “贾大侠问得好!”关达笑道,“不用说,这五路首领,均是要武艺超群,德才兼备才行,今晚在场的各位,都可以上来试试。只不过大伙儿记下了,虽是各逞武艺,却是点到为止可以,休得伤了和气。”

    “如此甚好,贾大哥,你也先上去亮亮身手,说不定,哪路首领就是你的了。”人群中有人取笑。

    “说哪里话,贾某可有自知之明,凭我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哪敢上前献丑,还是乖乖的看众位高招为要。”贾有礼哈哈一笑,并不以为意。

    群豪都啧啧议论出声,许多人跃跃欲试,都想凭自己身手,夺得一个名额来,那时江湖上名声大振,至于要受到蒙古人通缉,倒是次要的了。

    “月圆之会时辰已到,还要磨蹭什么?再不开始,还不如早早散了的好!”

    一直铁塔般站在古松下的漠北双煞鬼见愁雒大虎猛地又大喊起来,众人看时,果然月光已经挪到了古松之上。月影中,只见雒大虎庞大的身躯飞向前台。途中他铁枪点地,几个兔跃,人已飞上土台之上。

    “时辰已到,在座的都是练家子,婆婆妈妈只管啰嗦作甚!咱哥儿俩大老远跑来,可不是要吹海风的,那北路军首领一职,就让我哥儿俩座几天耍子!”雒大虎哈哈大笑,神情十分张狂,台下群豪都看出他不怀好意。

    红叶大侠关达望望夜空,月亮果然已经移到古松之顶,张帮主虽未回转,大会却得准时召开。他看看台上的雒大虎,并不生气,大声说:“时辰已到,大伙儿尽可亮出自己的看家本领来。”向雒大虎微微抱拳,走回椅子旁坐下。

    众人正在气恼,又一条人影飞上通明火光照耀的土台,是个矮小的瘦子。不用说,那便是双煞老二死缠烂打雒大豹。两人本是双胞胎,不知怎的长得偌大差异。他二人向来是秤不离砣,砣不理秤,从来都是兄弟齐上阵,一个敌人如此,一千个敌人也是如此。人虽不堪,武功却是不错。

第四卷 五松冈 第八章

    第八章

    “有哪一位江南好汉不服,便请上台来,与我兄弟二人切磋一番,争夺这北路军首领一职?”雒大虎竖枪挺立,声若洪钟,雒大豹袖着手冷冷站在一边,倒似这北路军首领一职,是他兄弟囊中之物一般。

    许多人心中恼怒,便要跃步上台,只想到这漠北双雄江湖中名头不小,怕自己吃亏,这才心下忐忑。张秋白想那海龙帮礼聘名单里,根本没有这一对活宝,也不知他们哪里抢得了红豆,混了进来。只怕这人群之中,心怀鬼胎的还不少,说不定江南武人中,就有人就作了蒙古人探子。好在军师早作了防备,这五松冈之顶,纵使混进几个蒙古探子,那也掀不起什么大浪来。

    “雒大猫,雒小狗,你们不在那漠北高山上啃雪吃露,跑到我们江南来作甚么,难道想吃肉骨头不成!”

    忽然,人群中响起个有气无力的声音。一个身材矮小的老人咳嗽着自人群中挤出来,慢慢向台上走去。他手里拄着一把黑不溜秋的铁锹,整个身体重量都倾在铁锹之上,一副弱不禁风的病态。老人颤巍巍走上高台,众人见他骨瘦如柴,不禁都捏了一把汗。

    漠北双煞听见老儿叫自己兄弟小猫小狗,分明存心戏弄,脸现怒色。等见人群中走出个病夫来,不由哈哈狂笑,雒大虎道:“我道是谁,原来却是个半截被埋到了土里的痨病鬼。兀那老儿,是你要与咱哥儿俩争夺那北路军首领么?”

    “我看也不用争了,等咱哥儿俩当得厌烦了,让与你当几天耍子也未尝不可!哈哈哈!……”一旁雒大豹哈哈大笑,神情张狂之极。

    漠北双煞把个庄严的月圆之会只当儿戏,身后自有强硬的靠山,完颜止看看张秋白,见他神情冷冷,并不在意。一定是早有提防。台下许多年轻人,见了双煞嘴脸,却哪里忍受得住,纷纷大声叫骂起来。

    “漠北双煞,乖乖滚回老家去,咱江南之地,可不是你撒泼的地方!”

    “不知哪里老了两只北方野兽,在那里嚎叫,也不怕闪了舌头!”

    “小老儿上台来,倒不是要争夺那北路军首领。那北路军首领身份何等神圣,不要是小老儿命薄福浅,就是真个抢了过来,凭小老儿这身子骨,也无福消受了。”老人顿了一顿,“我江南武林人才济济,胜过小老儿的多得了海去。你这两只北地野畜生,无端在这里狂叫吠吠作甚么!”老人拄着铁锹,眼望着双煞。

    “你找死!”雒大虎气爆了肚皮,长枪一抖,便要刺入,却听老人大喝一声:“敢问两只小畜,与那燕山老狗雒镇北怎样称呼?……”

    台下许多人人,已然瞧出老人便是江南隐居多年的病药王乐冲。十多年前,他便是以一柄铁锹打遍江南武林。有他出面,漠北双煞怕是讨不了好去。从乐冲话里,众人听出了他与眼前双煞大有关系,遂全静下心来,等着看好戏。

    “匹夫无礼,怎敢辱骂家父!”双煞齐喝,相互使个眼色,慢慢逼了上来。

    乐冲哈哈一笑,好似根本没看见双煞动作,向台上端坐的四大掌门四大游侠抱拳以礼:“小老儿乐冲,早已在乡野种田等死,月前得海龙帮看承,幸得一拜帖。诚惶诚恐,本只想到得冈上,聊以凑个人数,并无意出手献丑。”乐冲望着台下,看看慢慢逼近的双煞,“天可怜见,小老儿竟然在月圆大会得遇故人之子,这十多年来,小老儿找得他好辛苦啊!”乐冲语调激动,似是想起了心酸往事。漠北双煞不明就里,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疑惑地看着乐冲,他俩初次来到江南,几时又见过乐冲?

    “大伙儿在前,小老儿有言在先,冒昧登台,只为与双煞叙旧,并无意争夺那北路军首领。首领一职何等尊崇,自是有德者居之,小老儿不敢妄想。可如此良夜,我江南侠客群集,自也容不得叵测之徒从中作梗!”

    乐冲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众人都是惕然惊憟,心道要是真有人前来捣蛋,江湖武人颜面何存?不觉都起了敌忾之心。

    “喂,雒小猫,雒狗儿,我问你们,尔等既是那雒老狗儿子,可听他说起过,我病药王乐冲名字?”乐冲哈哈一笑,转向双煞,“老狗作了十多年缩头乌龟,尔等到江南来,难道他竟然没有叮嘱你们,不要被老头子撞见?”他举锹站立,语带讥讽,灯光把他瘦小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匹夫,你活得腻歪了,如此出言无状,看我拆了你的老骨头!”雒大虎再也忍耐不住,大喝一声,震得月影也乱了,挺枪直掼乐冲面门。一旁雒大豹也同时出手,只见他袖中双手蓦地伸长,一对流星锤挟着风声砸向乐冲当胸。哥儿俩自小一同练武,早已心意相同,几十年功力,声势兀是骇人。

第四卷 五松冈 第九章

    第九章

    “来得好!”

    眼看雒大虎兄弟二人左右欺进,乐冲佝偻的身子突地伸得笔直,右手铁锹点地,人已腾空飞起,空中转得几转,已远远落在双煞身后五尺开外。众人见他露了这一手功夫,许多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来。

    漠北双煞见场中忽地不见了敌人踪影,急忙撤招收势。灯光下,乐冲正站在数尺开外,灯火通明处,见他笑吟吟看着二人:“小猫小狗儿,那老狗雒震北难道没有教过你们,见了生人要躲开的吗?”

    漠北双煞气得脸如土色,也不说话,挺起长枪,飞起流星锤,奔向乐冲,下手更加凶狠。

    “小老儿隐居多年,没想到在这五松冈上,终于见到了故人子嗣踪影。”乐冲语调苍凉,竟有无限感慨。

    原来当年乐冲在福州创办镇威镖局,仗义疏财,侠名远播。大江南北,武林朋友买他面子,从无人打镇威镖局逐一,生意做得江南第一家。不料那年夏天,大弟子于乘龙保得一路大镖往北地而去,竟被漠北独脚大盗雒震北半路劫了。于乘龙力战不敌,死于雒震北流星锤下,镖局伙计也十死九伤。乐冲听得逃回趟子手回报,大惊中星夜赶往漠北,茫茫关山,却哪里有雒震北影子!

    遍寻数月不到,乐冲只得黯然回转,家财散尽,赔了镖银。从此关了镖局,一心在暗地里寻访雒震北踪迹。没想那雒震北自作了这一趟大镖,竟象自人间蒸发了,乐冲寻了十余年,却连半点音讯也无。乐冲见大仇难报,心灰意冷,从此隐居江湖。今晚一见双雄模样,竟和那贼子有几分相似,这才率先跃上高台,出声试探。不想双煞竟真个是仇人之子,乐冲心里又悲又喜,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真个是苍天有眼,终于给自己等着了。

    乐冲定定心神,再不避让,挺锹迎住雒大虎搠来长枪,只觉一股大力自枪上传过来,赶忙运功相抵,这才稳住阵脚。心下也暗暗叫奇,没想到雒震北看似鲁莽,一身内力倒不可小觑,这双煞的名头,也不算浪得虚名。

    一击之下,雒大虎却是连退几步,脸色又变。他自幼天生神力,又得老父真传,只道这痨病老儿一震便会吐血而退,哪想对手竟然内功深厚。此时雒大豹流星锤挟着风声直扫乐冲下盘,正是雒震北成名绝技,雒大虎赶忙摄住心神,又挺长枪,望乐冲当胸刺来。

    乐冲丝毫不敢托大,挪身躲过雒大豹流星锤攻击,一锹拍向敌人后背,乐冲出手如电,雒大豹招式已老,仓促间只得低身急躲。雒大虎赶忙挺枪来救,三人你来我往,缠斗在一起。

    月光皎洁,气死风灯笼在山风中摇晃不已,照着台上三人疏忽急闪的身影,只听兵器碰撞声不断,夹杂着双煞怒吼连连,他二人在漠北骄横惯了,两人联手,几时这样费神过!惶急间,径直把全身武艺全抖了出来,那乐冲却只是躲闪腾挪,攻少守多。众人看得眼也花了,不少人暗暗为乐冲担忧起来。

    “乐前辈隐忍多年,每日练功不辍,一心只为寻仇,看来,今夜他可以大愿得偿了,阿大,你说,乐前辈还要等多久才会出手?”

    人群中,柴庭粤忽然说,众人眼望过去,只见他笑吟吟地望着台上。

    “快了,等双煞家底一抖完,乐老儿便会出手了!”阿大轻声说,看也没看台上,好像预先知道结果一样。

    众人疑惑不已,台上斗得正狠,胜负难料,柴庭粤这样说,是不是早了点?

    柴庭粤也不解释:“乐前辈每日里研习仇人武功,那雒震北也不算什么高明的武学宗师,招式里的破绽,自然多得很。不过乐前辈穷思破敌之法,十多年来,至今日方有机会验证,他怎会错过了机会?只可惜那雒家双煞,本想到江南来逞凶使能,不想一上场就遇到乃父大冤家,那运气也真是霉到家里了。”

    众人将信将疑,柴庭粤大摇其头,也不再说什么。土台上三人依旧缠斗在一起,乐冲依旧在闪避腾挪,却是姿态悠闲,时不时的,他也挺锹抵挡一两招,却是攻敌之所必救,倒好像师傅在为徒儿喂招一般。众人这才信服,只是这说话的青年,竟无人认识,不知又是哪个名家子弟。

    完颜止也已看出,乐冲武功高出了双煞许多,只因一心想看双煞家底,这才斗得了许多时辰。他望望意态悠闲的柴庭粤,暗暗心许。眼前这个青年,假以时日,必将成就一番大事业。他虽初次出道,其眼界之高,已非寻常江湖侠客能比了。

第四卷 五松冈 第十章

    堪堪一百招斗过,乐冲见双煞再无新鲜招式出现,再也无心纠缠。“呔”一声吼,铁锹猛抖,荡开雒大虎长枪,锹柄横扫,飞击雒大豹流星锤,口中大笑:“原来那雒震北武功,也不过如此,竟成了漠北大盗,委实侥幸!……只可惜我那苦命的徒儿啊!……”他语调转为凄凉,陡然大喝一声:“小贼看打!”闪过飞来流星锤,一锹拍向雒大虎脑门,快愈闪电。

    雒大虎只觉脑门风声悚然,急切间已无暇闪避,他也兀是了得,长枪一横,拼命挡住铁锹,只听一声脆响,雒大虎手中铁枪,从中断为两截,乐冲手中铁锹,依然是去势如飞。雒大虎吓得亡魂皆冒,慌乱间就地一个驴滚,姿势虽不雅,却是逃过了夺命一锹。

    “小贼看好了,你雒家绝技,原来不过尔尔!”乐冲奔本无心取他性命,哈哈一笑,也不追赶,举锹一晃,截住雒大豹飞来流星锤,在锹把上绕了两绕,雒大豹急忙运功回拉,却哪里能拉动半分。

    雒大虎见二弟受制,也不管虎口流血,双手各挺半截铁枪来救。乐冲见他迫近,飞身跃起,左手一掌,击中雒大虎左肩。雒大虎只觉一震钻心的疼痛,蹬蹬蹬直退了五六步方才站定。通明的灯光下,只见他面如土色,身形晃了几晃,踉跄几步,“哇”的一口鲜血喷出,飞溅几米开外,受了不轻的内伤。

    “你们去吧,小老儿与乃父几十年仇怨,亦就此了结!”乐冲长叹一声,抖开铁锹上缠着的流行锤,“月圆之会何等尊崇,小老儿自不会因一己私怨破了规矩。”乐冲望着满脸痛苦的雒大虎:“回去告诉雒震北,就是江南乐冲有生之年,再不找他晦气。想当年燕山老狗雒镇北,夺我镖车,杀我门下弟子,本欲杀之而后快。小老儿追了他几十年,老匹夫也躲了几十年,惶惶如丧家之犬,那滋味也不好受,也让他过几天安稳日子吧!唉,只是可怜了我那苦命的徒儿了!……”

    说到此处,乐冲的身子又蜷了起来,哪有半点刚才那英姿飒爽的影子!他不再理会双煞,拄着铁锹,径往台下走去。众人见他轻而易举便挫了双煞锐气,都觉解恨,一起叫起好来。

    就在此时,一直愣在一旁的雒大豹见乐冲背后显出偌大空档,心下窃喜,双手流星锤撒手而去,迅即砸向乐冲后背。双锤飞到中途,忽而裂开复合,左二右三,飞出五只匕首,直取乐冲背上死穴,正是雒震北成名绝技:“锤飞五岳”。

    “乐前辈小心,贼子暗器来了!”人们纷纷惊呼。

    乐冲正弓背往下走,听得破空利啸声,得知雒大豹偷袭,心说正好,身子陡然长高数寸,背后衣衫无风而鼓。他好似背后有眼,看也不看匕首来势,等到匕首贴背而来,铁锹就地一跺,身子再度凌空飞起,五只匕首堪堪贴着铁锹飞过。乐冲人在空中,蓦地一个鹞子翻身,站立在锹把之上,弯腰一抄手,握住飞过流星锤后的铁链,力沉右臂,猛地一抖手。那流星锤本来去势如飞,此时受阻,蓦地往上一昂,飞速回转来,挟着尖锐破空之声,直向雒大豹砸去,声势比雒大豹偷袭时不知大了多少倍。

    雒大豹存心偷袭,奔是势在必得,已是全力而为,并无后着防备。哪料到敌人高明如此!见自己一击不中,本已心下慌乱,又见流星锤径往自己飞来,急忙挪步旁移,却是为时已晚。铁锤当胸正着,只听一声惨叫,雒大豹身子被震飞起来,飞出五六米远,“噗”地跌落在地,挣得几挣,再也爬不起来。

    “二弟,二弟,你怎么了!”雒大虎踉跄奔出,抱起雒大豹。雒大豹嘴里正汩汩喷出鲜血,只见他前胸深陷,气息微微,哪里还能说话!

    乐冲借力打力,雒大豹偷鸡不成,反而害了自家性命。

    “自作孽,不可活。雒震北坏事作尽,养子不肖,方有此报应。小老儿虽有好生之德,怎奈天不容奸,可叹啊可叹!……”他一边摇头,一边往台下走,又恢复了刚才那病恹恹的样子。

    这一下变起突然,众人看得提心吊胆。台上雒大虎抱起自家兄弟身体,也不管地上兵器,狠狠地望了乐冲背影两眼,跃下土台,径往东南而去。

    几个纵跃,雒大虎庞大的身子已经隐没在月色之中。群豪见他重伤之下,犹有此神力,也自心下佩服,竟无人出声奚落。

第四卷 五松冈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土台上一时冷了下来,月光映着灯光,在晚风中摇曳,月圆之会,一开始便充满了血腥味,众人都始料不及。红叶大侠见群豪悛巡不前,正要上前鼓励,陡听得东侧一个声音大叫:

    “弄这些飞来腾去的花拳绣腿作什么,行军打仗,靠的是马背上功夫,靠的是指挥若定,运筹帷幄,能于千军万马中冲杀决荡,万人中取上将首级,方为本事!”

    话音未落,一个青衣汉子手托一块重愈千斤的巨石,大踏步跨上高台。他生得膀大腰阔,面目粗豪,肌腱凸起,一看便是外家横练高手。

    汉子走到台子中央,“嗨”一声,将右手举着的巨石轻轻放下,大气不喘,气若定闲。他双手抱拳,望着台下团团一揖:“鄙人朴元弼,自幼修习马步功夫,便要争那东路军首领一职,请江南诸位好汉赐教!”

    他语调沉郁,一派东北口音,看似是个耿介直爽之人。朴元弼说完,取出背上大弓,竖直于巨石之上,右手轻握。拿眼端详了一下百步开外的一棵古松:“大伙儿瞧仔细了,朴元弼便要射那第二棵古松旁第二盏灯笼。”他向台下招招手,“言二哥,这里我最和你熟,你且帮我一帮!”

    “多谢朴兄弟抬爱,言伯当敢不从命!”言伯当跃上高台,姿势矫健轻盈。只见他手捧着一摞碗碟,台上朴元弼早已伸直右臂,言伯当将空碗一一置于起手臂之上,不多不少,正好十只。言伯当纵身跃下土台,转眼间又跳上去,手里却端着一坛酒,一一将朴元弼手臂上空碗斟满,鼻子翕动了两下:“真是美酒啊,朴兄弟,你可小心了。”大笑声中跳下高台。

    “多谢言二哥!”朴元弼哈哈大笑,右臂不稍动,左手自背后箭囊中取出一支长箭,满弓劲拉,利箭尖啸着飞向百步外的古松。

    只一瞬,古松旁第二只灯笼应手而灭,众人不禁都喝一声采。朴元弼也不理会,去箭如飞,一箭跟着一箭,箭头连着箭尾,倒像是一条连线,成一排自众人头顶飞过,直向那已经熄灭的灯笼而去。

    众人见他箭术高超,都是惊讶不已。不多时,朴元弼箭囊一空,右臂依旧是纹丝不动,十碗美酒,一点也不曾渗出。众人正要叫好,朴元弼哈哈一笑:“言二哥,适才劳你之手,这一碗酒,便请喝下了吧!”左手往碗边轻轻一拨,一碗满满的美酒旋转着飞向台下。

    “谢谢朴兄弟美酒!”言伯当也是哈哈一笑,人群中暴起数尺,飞向那旋转的酒碗,半空中,他也不伸手,嘴巴微撮,猛一吸气,那飞转的碗竟然凝在半空不动,碗中美酒成一条细线径往他嘴里飞去,灯光下闪闪发亮。疏忽碗中美酒已尽,言伯当身影跟着落下,接住坠落之碗,人已隐入人群之中。

    完颜止见二人谈笑间显示如此高深武学,心下大喜,要不是身有重任,凭他昔年脾气,早已着意结纳。

    朴元弼哈哈一笑,自己拿过手臂上一碗美酒喝下,微微转身,向着台上八位公证人:“朴元弼得闻月圆之会,自辽东星夜兼程赶来,侥幸得见众位江南同道,实是平生幸事。这八碗家乡美酒,便请台上八位前辈饮了吧!”言毕微微一欠身,以示礼貌。

    众人方明白他二人先行饮酒,原是表示酒里无毒,虽是无人认识他,却对他磊落胸襟,暗暗佩服。

    “前辈得罪,朴元弼敬酒来了!”言语中,朴元弼右臂猛抖,八只海碗,忽而升高数尺,碗中酒却丝毫不曾溢出。朴元弼跟着一挫身,左掌迅即拍出,八只海碗被这一股真气推送,直向后台而去。看看到得席前,朴元弼双掌一分,八只酒碗自中间一分为二,分掠两边。

    众人见他内力亦如此深厚,不禁齐声叫起好来。

    四大掌门和四大游侠早已站起,随手抄过飞来的酒碗。红叶大侠率先一口喝下,只觉唇齿生香,芬香无比,连呼美酒美酒,跟着是天叶道长,崆峒掌门,依次一一喝下碗里之酒。玄难方丈不善饮,也浅浅呷了一口,以示尊重。

    “辽东百花露之名,倒是名副其实,美酒啊美酒!”红叶大侠哈哈一笑,“敢问朴兄弟,与辽东神箭门朴归云前辈怎么称呼?”

    “正是家父!”朴元弼躬身还礼。

    “怪不得如此了得!原来是名门之后,朴兄弟这一身修为,让人可喜可贺!张护法,你叫帮中兄弟取了朴兄弟刚才所射之箭来,看看朴兄弟射箭,与常人之箭可有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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